第83章 临危不惧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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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咬金这一觉睡得沉酣,猛地翻身坐起,伸了个极长的懒腰,打着呵欠揉眼道:“好睡,好睡。来人,看茶伺候。”
“茶是没有了。”王世充阴沉着脸,“快跟我们走!”
王世充指尖一挑,数名悍卒如饿虎扑食,交错而上,一招“摩肩拢臂”将程咬金揿翻在地。粗长的麻绳绕过颈项,转瞬便结成了一副死扣。
程咬金这一惊非同小可,满面赤红,在地上挣扎大喝:“呔!王世充,张金钵,你们这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,敢捆寡人?”
王世充垂目冷哂,语带讥诮:“还寡人呢?落到这步田地,我看你离‘剐人’也差不离了。”
程咬金闻言,脑中酒气散了一半,登时转过神来,哈哈大笑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杨广那昏君到了!既是正主来了,还不快请孤家见驾?”
众卒推搡喝骂,簇拥而行。程咬金侧过膀子一闪,傲然道:“莫急!莫急!不就是见杨广吗?你们自管打量,孤家脸上可曾变了半分颜色?这双腿可曾打过半个寒噤?”
左右卒伍面面相觑,见他形容伟岸,虽为阶下囚,神色却慷慨从容,不觉收敛了几分蛮劲。程咬金昂首阔步走在前头,倒似他在前领路一般,径直步入金殿。
殿内刀枪林立,剑戟森然,武士排开两厢,吼声如雷:“逆贼跪下!”
程咬金双眉一立,回身一记横踹,那武士避之不及,竟被踹得凌空倒退数步,仰面翻倒在地。杨广端坐御座,见状龙颜大怒,拍案喝道:“程咬金!你这泼贼,冒充朕躬在前,祸乱天下在后,今已遭擒,为何不跪?”
程咬金冷笑连连,声震梁柱:“杨广!我跪你什么?你弑父鸩兄,调戏母妹,自幼便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!当初老皇上尚在,杨素与宇文化及这帮奸佞便已卖官鬻爵,教天下百姓饿殍遍野。待你登基,选美女、筑东都、巡长城、开汴河,几百万民夫的白骨垫了你的龙舟路。多少汉子为了躲这徭役,狠心自断手足,人称‘福手福足’。你这昏君,可知人间惨状否?”
他这番言语如飞剪裁冰,痛快淋漓。殿上文武官员虽垂首而立,却有不少人心中暗自感佩。杨广气得浑身乱颤,一张白净脸皮涨得铁青,指尖发抖,尖声嚎叫:“推出去!快推出去!给我斩首示众!”
程咬金闻声大笑,环顾左右道:“诸位,孤家先走一步,咱们阴曹地府再会!”
武士推他出殿,见他死到临头仍口出狂言,冷哼道:“死到临头,还这般硬气?”
“人生在世,至穷不过讨饭,至大不过一死。命这一条,孤家早就不当回事了!”程咬金回首望向杨广,双目炯炯,“姓杨的,你记着,先死容易后死难。今日孤家这一颗头掉下来,干净利落。可你往后看,这天下反王、黎民百姓,终有寻你讨债的一天!”
杨广面如死灰,厉声喝道:“蒲山公李密何在?”
李密趋步出列,伏地称臣。杨广传旨道:“命你监斩,粘贴告示,具陈此贼过恶,领五百精兵押解至西门外行场,立时问斩,不得有误!”
李密领旨而去。待到偏殿小屋,见程咬金已被五花大绑,发间斜插着一柄“匪首”招子。李密叹道:“程兄,皇命难违,上刑车。”
程咬金目光一转,沉声道:“李密,孤家不惧那钢刀,只求你一件事。我那斑豹铁骅骝和这八卦开山斧,须得拴在刑车后头。待会儿尸首收殓时,将斧子卷进席子里,战马一并宰了祭路。这老伙计随我多年,黄泉路上,孤家还得骑它!”
身旁兵卒讥笑道:“你是想趁乱夺马逃生?”
程咬金昂首大骂:“逃?孤家若走,便是英雄!李密,当初你在瓦岗投书求和,孤家待你如何?今日不过是求个随葬之物,你若应了,便还了那份情。”
李密微一迟疑,终是点头应允。
刑车出得琼花观,车后紧系着那匹斑豹马,马鞍钩上横担着沉甸甸的开山斧。众卒吆喝道:“逆贼上车!”
程咬金立在车前不动,指着车板道:“且慢。在车上横个木座,我要面朝前方坐着。”
卒伍喝道:“死囚上车皆须面朝后,哪有朝前的规矩?”
程咬金虎目一张,声若洪钟:“规矩是人定的,你们且看前头!”
众人顺势望去,但见长街之上人烟辐辏,扬州百姓闻听英雄受刑,早已万人空巷。那一双双目光投射而来,尽是忧愤与不忍。
程咬金端坐于横板之上,虎目圆睁,对着李密放声大笑:“孤家乃是大魔国一朝天子,位居九五,临了总得让万民瞻仰瞻仰孤家的圣容。你若由着我面朝前方,咱们便痛痛快快奔了法场;你若不从,孤家现下便在这金殿门口骂开了,叫那昏君杨广下不来台!”
李密心头一凛,暗叹此人死到临头仍这般狂傲,只得挥手道:“罢,罢,由了他,绑个横板!”
横板方定,程咬金昂首而坐。前方甲士鸣锣开道,周遭刀枪映日,森然如林。李密控马随于车后,神色复杂。刑车轮毂辚辚,穿城而过。扬州街头此时早已层层叠叠,黎民百姓听闻大魔国程咬金受刑,皆想一睹这敢与昏君叫板的英雄,人群如潮水般涌来,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:“瞧见没?这便是劫皇杠、取金堤的程咬金,死到临头,竟无半分惧色!”
程咬金见人烟稠密,兴致愈发高昂,对着人群喝道:“众位乡亲,孤家便是程咬金!”
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应道:“早闻程爷是大大的好汉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程咬金哈哈一笑,声若奔雷:“孤家今日误堕虎穴,不过一死而已。众位且看,我程咬金脸上可曾变了色?心口可曾打过寒噤?”
“程爷是盖世的英雄,咱们心里佩服得紧!”
程咬金大乐,拍腿道:“既是佩服,孤家便在这刑车上给众位唱上一段,解解闷如何?”
街坊百姓闻言皆是一怔,继而满场喝彩之声如雷动。李密策马于后,听得真切,不禁暗自皱眉,心下哂道:这莽汉死到临头,竟将这森然法场做了红绸戏台。
只见程咬金清了清嗓子,那嗓音如枯木入火,虽透着几分苍凉,却极是豪阔。他放声歌道:
“一更里,月儿东升——好个富贵人家掌上了灯!富贵人家杀猪宰羊欢天喜地过大年,苦命百姓卖儿鬻女好不伤情……”
歌声激荡,透着股说不尽的落拓与苍茫,顺着西风直传出数里开外。虽是市井小调,由这落难英雄唱出,竟隐隐有金石之声,引得两旁送行的百姓无不唏嘘掩面。
歌声苍凉,回荡在扬州城上空。不多时,刑车已至西门外,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程咬金被拽下车,步履沉稳地走向场中。李密下马,端坐于监斩官公案之后。按大隋律,临刑前须验明正身,防人顶替。案上早备好了新笔绿盘,李密目光扫过,确认无误。
此时法场西侧,三名行刑人早已立定:一人提着掩在背后的鬼头大刀,谓之“做活”的刽子手;一人谓之“拉笼头”,手中牵着麻绳网套;一人谓之“掌舵”,专管压犯人跪地伸颈。
程咬金环视四周,竟像老友叙旧般拉起了家常:“诸位,打听个信,今日哪位哥哥操刀做活?”
那刽子手也是惯见生死的,听这称呼便知遇上了内行。他上前一步,叉手道:“程爷,是小人伺候您,包管手脚干净。”
程咬金斜乜了他一眼,笑道:“手头软硬如何?孤家犯的是一刀的罪过。你若是手脚不利索,跟我此处‘穷据扯’,当心孤家半夜里去寻你喝茶!”
那人脊背一凉,忙道:“程爷放心,小人这手硬得出奇,定让您痛快。”
“还有一节,”程咬金压低声音,煞有介事道,“待会给孤家脖子后头多缝两针。三针还阳,可别一针了事。本该请众位喝盅酒,奈何孤家身上没带银子,这份情,暂且记着。”
这“缝三针”乃是老刑场上的行话,唯有使了重金的要犯才有此待遇,以此全尸。刽子手见他豪气干云,心生凄然,慨然应道:“程爷放心,就冲您这份胆色,小人定给您缝足三针,分毫不差。”
忽而,一尊追魂炮在旷野中炸响,烟云升腾。李密神色一凛,厉声喝道:“来呀,带犯人!”
程咬金被押至案前,李密提笔蘸满绿汁,指尖一颤,在那龙虎之姿的脑门上“叭”地弹落一点荧光。此乃“绿笔打脸”,生死已定。
程咬金毫无惧色,环顾两厢,长笑一声:“众位,咱们下世再见!”
说罢,他昂首迈步,任凭甲士推向那血腥弥漫的刑台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