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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天衣无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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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议停当,秦琼回到营中,笔走龙蛇写就一封回文给那靠山王杨林,定下十日之后在北山口外交锋。随后,他唤来护驾将军侯君集,细细交代了潜入隋营面见柴绍之事。侯君集嘿嘿一笑,拍着胸脯道:“二哥放心,这等偷梁换柱的勾当,小弟最是拿手,保准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侯君集领了密令,当即乔装改扮,混出了东山口。到了左近集镇,他买了一口袋形如虎眼的大酸枣,扛在肩头,绕了个圈子直奔李元霸的后营。此刻隋营之中,兵丁们正闲极无聊,聚在一起博戏闲谈。侯君集眼珠一转,嗓音一沉,竟是换上了一口地道的河南乡音,显得怯懦而憨实,扯开嗓子吆喝起来:“老虎眼的大酸枣,谁吃大酸枣?”

守营的士卒一瞧,见是个头戴破帽、满脸污泥的庄稼汉,衣衫褴褛地扛着个线口袋。有人嬉笑着唤道:“那卖枣的,你这枣子甜是不甜?”

侯君集故作拘谨地蹲下身,掏出一把滚圆的酸枣,嘿嘿笑道:“诸位军爷,俺四明山这酸枣,吃一颗管保您这辈子不白活,您先尝尝,尝好了再赏两个子。”

兵丁们接过一嚼,只觉嘎吱清脆,酸甜生津,纷纷赞不绝口。有人闲扯道:“老乡,听你这嗓门不是本地人,何处人士?”

“俺老家是河南颍阳的。”侯君集装出一副憨态,反问道,“军爷们听着也像外地口音,是打何处来的?”

“我们是猛勇大将军的亲兵,多是太原府的人。”

侯君集故作恍然,小心翼翼地打听:“原来那猛勇大将军是不是唐王李家的公子?俺还想打听个人,听说王爷有个姑爷叫柴绍,可跟着来了?”

那兵丁奇道:“你打听柴将军作甚?他在营里。”

侯君集一听,猛地一拍大腿,嗓门陡然高了八度,把满地的酸枣往回一拢,喜道:“既然柴绍在,俺这酸枣就不卖!可算找着人!”

众人皆愣,诧异问道:“你跟柴将军还有亲?”

侯君集仰着脸,一本正经地胡诌道:“看您说哪里话,柴绍可是俺的亲干儿子!”

守营的兵卒听罢,无不瞠目结舌。那领头的军汉啐了一口,骂道:“你这卖酸枣的憨货,莫要在此信口雌黄!我们柴将军出身三代名门,那是何等的清流门第,怎会有你这般猥琐不堪的干爹?”

侯君集浑不在意,反倒将腰杆一挺,那口河南腔调愈发显得蛮横:“岂有此理,这位军爷,您可别门缝里瞧人,把人看扁!这话不说不明,木不钻不透,砂锅若不打,它一辈子也漏不了底!”

“满口胡言!”军汉厉声喝道,“你且说清楚,柴将军怎就成了你干儿子?若说出个子丑寅卯也就罢了;若敢存心消遣官爷,今儿个定教你这身烂骨头长长记性!”

侯君集抹了一把脸上的滋泥,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:“罢,罢。那柴绍跟俺家那是几辈子的交情。他爹走得早,撇下他孤苦伶仃,那阵儿全靠俺供他读书识字,拉扯他成人。别瞧俺年岁比他大不了几岁,辈分在那儿搁着,这叫以实求实,半点不掺假。”

军汉斜眼睨着他,冷笑道:“你家既是财主,又供得起秀才,怎地今日落魄到这般田地,倒来卖酸枣了?”

“嘿,这便是小孩没娘,提起话长喽!”侯君集苦着脸,连连摇头,“当今圣驾下扬州,官府硬把俺抓去修那甚劳什子的行宫。等行宫落成了,俺却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,这才混口饭吃。军爷,您行个方便,进去传一声,就说他王家的干爹‘王二头’找上门来了,教他赶紧出来迎一迎。”

那军汉见他神色笃定,心头也有几分犯嘀咕,回身对左右叮嘱道:“你们好生看着这厮,莫让他溜了。若柴将军出来认不得这号人,咱们还得拿他治罪!”

侯君集大大咧绰地往麻袋上一坐:“我跑什么?有了这富贵干儿子,俺后半辈子就有靠!”

那军汉将信将疑地进了营帐。此时柴绍正坐在案前出神,忽听亲兵禀报,说营外来了个叫“王二头”的卖枣汉子,自称是他干爹。柴绍心头咯噔一下,暗自诧异:我柴绍生于斯长于斯,哪来这么个荒谬的干爹?

他带着几分狐疑走出门去,刚到营门口,便瞧见一个叫花子模样的汉子,正对着一圈士卒吹牛:“你们瞧好了,俺这干儿子一出来,俺这酸枣便罢市了,管保教他给俺凑足路费回家!”

柴绍定睛一瞧,在那层层油泥与烂帽子底下,分明是一双精光四射、透着几分促狭神采的眸子。他心头猛震,这哪是什么王二头,分明是当年贾家楼上义结金兰的好兄弟,神偷赛白猿侯君集!

柴绍瞬息间省悟过来,这必是瓦岗寨秦二哥派来的密使。可这侯老三也忒惫懒,寻亲便寻亲,竟生生占了兄长的便宜。柴绍心中苦笑,却也知晓此时万不能穿帮,这口气只能生咽下去。他快步抢上前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,双膝跪地,神色张皇中带着几分重逢的狂喜:“义父大人在上,孩儿不孝,竟教您老受了这等苦楚,请受孩儿大礼参拜!”

四周的当兵的“噌”地全站直了,一个个噤若寒蝉,心说这王二头竟真是将军的命根子。

侯君集假模假样地拿捏着架子,斜睨着柴绍道:“岂有此理,柴大将军,如今做了唐王府的金龟婿,想必是嫌弃俺这穷亲戚喽?既然还认俺这个干爹,还不快搀俺进去?”

柴绍只能忍辱负重地站起身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还得压着嗓子装模作样:“义父,您老人家怎会落到这般境地?”

“一言难尽,等到了里头,俺再陪你慢慢细说。”

两人并肩入营,身后跟着几个想听闲话的闲卒。柴绍平日里端庄稳重,从不苟言笑,如今突然蹦出个满嘴土腥气的干爹,众人都想瞧个新鲜。

进了营帐,柴绍刚将他扶到主位坐下,侯君集便一拍桌子,叫嚷道:“你这干儿子当得不称心,就让俺干坐着?还没口热茶喝?”

柴绍压着火气,吩咐人沏了茶。待下人退下,柴绍凑近些,低声道:“兄长,你若有事,直说便是,何苦如此……”

侯君集却猛地拔高嗓门,冲着帐外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兵丁喊道:“俺说什么?当着你这些兵的面,俺要是把你小时候那些糗事一股脑儿抖落出来,你这柴大将军的脸皮,只怕就没处搁!”

柴绍此刻满腹憋屈,只得凑近前去,在侯君集耳畔压低嗓门,咬牙切齿道:“好哥哥,正事要紧,你且收了这口怯乡音!”

侯君集嘿嘿一笑,亦是敛了戏谑之色,附耳沉声道:“兄弟,你且瞧瞧这帐幔四下,可有隔墙之耳?此事牵连甚广,若走漏了半点风声,你我兄弟二人的脑袋可都得搬家。”

柴绍闻言惊出一身冷汗,猛地省悟,这等军机重地岂是插科打诨之所?他当即起身,大步流星奔向帐后,撩开帘子一瞧,果见后头蹲着六七个想听官家隐秘的亲兵。柴绍面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尔等在此缩头缩脑作甚?还不速速散了!”

待那几名亲兵悻悻离去,柴绍方才折回帐内,神色凝重地坐在侯君集对面,急急问道:“哥哥,秦二哥教你亲身涉险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侯君集见左右无人,这才恢复了往日那般精干模样,拱手笑道:“咱们兄弟且先论私交。二哥教我捎个话给兄弟,你们此番救驾虽是身不由己,可莫要忘了,那杨广才是咱们共同的对头。若是在战场上,咱们瓦岗山与你唐王府杀个两败俱伤,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,正中那昏君的下怀。特别是你家四弟那对金锤,若不长眼,砸坏了自家兄弟,这事儿可就覆水难收了。二哥此番教我来,便是要同你要个万全的法子。”

柴绍听罢,深觉秦琼见地深远,抚掌叹道:“二哥实是心细如发。我看不如这样,瓦岗大魔国的弟兄们出阵时,每人头顶插一杆小黄旗。我这便私下告知元霸,教他认准了黄旗,绝不许动一兵一卒。至于那十七国反王,我也叮嘱他尽可能少造杀孽,如何?”

侯君集点头应道:“若能如此,自是再好不过。这主意倒也算得停当。”

话音未落,帐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起。来人一袭劲装,气宇轩昂,正是唐王次子李世民。他方才听得营中传言,说明名门出身的姐夫竟来了个卖酸枣的“干爹”,心中疑虑顿生,暗忖莫非是各路义军派来的间谍。他入帐一瞧,见姐夫正与那叫花子抵掌而谈,便开口问道:“姐夫,听说您老家来了乡亲,世民特来探望。”

柴绍知瞒不过这位英主,索性低声坦白:“二弟,这位便是当年贾家楼结拜的兄长,人称‘神偷赛白猿’的侯君集侯三哥。三哥,这位便是我那二舅弟李世民。”

三人见礼落座。柴绍将侯君集的来意,连同自己方才提议的“黄旗为记”之法一并说了。李世民听罢,却是眉头深锁,连连摇头。

柴绍诧异道:“二弟觉得不妥?”

“姐夫,此计虽妙,却难瞒过靠山王杨林的法眼。”李世民沉声分析道,“杨林那老狐狸久经沙场,早已对咱们起了疑心。先前元霸私下议定‘三不打’,杨林便已生疑;闯营救驾时,元霸独闯北山口,亦有蹊跷;昨日元霸追击秦二哥入山坳,出来后秦二哥安然无恙,杨林疑心更重。若是明日打将起来,满场将士唯有大魔国头上插着黄旗,且元霸单单不伤黄旗军,杨林定会以此为由,定咱们李家一个通敌之罪。届时十七国联军见状,又该如何猜忌瓦岗山?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,非但救不了人,反要落入口实。”

柴绍听得冷汗涔涔,连连称是:“二弟言之有理,是为兄思虑不周,太莽撞了。”

侯君集亦是暗自钦佩这少年公子的城府,忙问道:“二公子既有远见,可有两全其美之策?”

李世民沉吟良久,目光在帐中地图上逡巡,忽而眼中一亮,笑道:“有了!你们十八国在四明山扎的是八卦营盘,以此为契,可生妙用。”

侯君集凑上前去:“请二公子指点。”

“三哥回去禀明秦元帅,请他传令十八国将士,依八卦方位各立标识:东方甲乙木,顶绿旗;西方庚辛金,顶白旗;南方丙丁火,顶红旗;北方壬癸水,顶黑旗。至于中间戊己土位,大魔国将士正该顶黄旗。”李世民羽扇纶巾般挥了挥手,气定神闲道,“如此一来,满场皆是各色小旗,混战之中各安方位,谁也瞧不出破绽。元霸只需认准了旗号,在万阵丛中虚晃一招,既全了救驾的名声,又护住了大魔国的兄弟。杨林纵有千般猜忌,也只道是你们按八卦方位行军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三哥看,此计如何?”

侯君集闻言,拊掌赞道:“二公子果真神机妙算,这一招偷梁换柱,不仅全了咱们瓦岗的情分,更保全了唐王府的周全。君集佩服之至。”

李世民微微颔首,神色复又肃然,低声叮嘱道:“侯三爷,世民并非逐客,实是此处乃虎狼之穴。你在此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凶险,还是请早些动身为妙。”

“那是自然,侯某这就告辞。”

柴绍起身欲送,侯君集却忽地立定身子,朝他促狭一笑,压低声音道:“柴贤弟,送佛送到西。为了遮掩这一营将士的耳目,你还得委屈一遭,且将我这‘干爹’送出辕门。临了莫忘了赏两个盘缠,好教众人瞧瞧你柴大将军是个知恩报德、不忘寒微的正人君子。”

柴绍听得啼笑皆非,心中暗骂这侯老三当真是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当即命人取了二百两纹银,拿红布包了,恭恭敬敬递到侯君集手里,亲手相扶,步出营门。

待行至辕门哨卡,侯君集嗓音陡然一变,又是那口土得掉渣的河南怯腔:“到底是俺亲亲的干儿子,有了这二百两银子,俺这后半辈子可算有了着落喽!这遭罪的小买卖,俺是再也不做!”

柴绍强压下心头火气,还得做出一副感怀旧恩的模样,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拱手高呼:“义父大人慢走!待我办完军务,定回老家探望您老人家!”

侯君集出了隋营后营,一路疾行至东山口外的集镇,寻了间隐蔽客栈,卸去那身腌臜行头,复又换上一身劲装。待他折返东山口内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侯君集正欲向南往大魔国主营复命,迎面却撞见一人一马,正是那正印先锋官裴元庆。

“侯三哥?当真是你?”裴元庆勒住坐骑,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他。

侯君集驻足笑道:“三弟,这么早便出来巡营了?”

“值了半宿的夜。倒是三哥这两日神龙见首不见尾,究竟是去办哪门子机密差事了?”

侯君集眼珠微转,见四下荒僻无人,便拉着裴元庆在那乱石堆旁席地而坐。他记挂着秦琼交代的“激将法”,心知裴元庆性如烈火,最是听不得半个“怯”字,遂故意压低声音,故作关切道:“三弟,我实话告诉你,哥哥方才刚从隋营里摸出来,已然与那边的柴绍兄弟对好了关节。”

裴元庆眉头微皱,瓮声瓮气道:“什么关节?”

侯君集故作神秘地凑近些:“秦元帅已然定计,待开战之日,咱们瓦岗山每人发一杆小黄旗插在头上。哥哥特意叮嘱过那边,只要见了这黄旗,李元霸那两柄吓死人的金锤便绝不往你身上招呼。三弟,这可是救命的宝贝,待会儿发旗子,你可得领一杆插得稳当些。只要有了这‘保险旗’,你保准万无一失。”

“呸!”裴元庆猛地弹身而起,那对八卦亮银锤在月影残辉下寒光一凛,他俊脸通红,厉声道,“侯三哥,你这说的是哪门子混账话!那李元霸虽有擂鼓瓮金锤,难道某家这一对亮银锤便是捏出来的?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,战场上见个真章便是。”

侯君集犹自不肯放手,继续添火道:“我的亲三弟,那李元霸可是天上的魔王降世,元帅也是怕你吃亏,这一番好意你怎地就不领情呢?”

“什么好意!这分明是教我做那畏刀避剑、贪生怕死的鼠辈!”裴元庆火气已然顶到了天灵盖,咬牙冷笑道,“我裴元庆顶天立地,若要靠一杆黄旗去摇尾乞怜,日后还怎么在天下英雄面前立足?这旗子,谁爱插谁插,某家绝不沾手!”

侯君集心知火候已到,见好就收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:“哥哥我这番苦心算是白费了。接不接在你,你自去与秦二哥分说罢,我先去复命了。”

望着侯君集远去的背影,裴元庆胸中意气难平,只觉满心傲骨被人轻慢。他当即拨转马头,直奔元帅大帐而去,誓要与李元霸赌个输赢,争那先锋的首功,却不知已然落入了那定下的连环妙计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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