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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天衣无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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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上中天,清冷的辉芒洒落四明山。北山口外,一骑如墨色旋风般卷入,其势排山倒海,蹄声杂乱中透着一股催山裂石的蛮力。来人正是西府赵王李元霸,他单人独骑,两柄沉重的擂鼓瓮金锤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,径自往西折南,势如破竹。

彼时,十九国盟军都元帅秦琼正策马疾驰。他在营中乍闻李元霸闯营的军报,心中先是一凛:自其姑丈罗艺离去,盟军戒备森严,何以消息竟能传入晋阳?但这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一闪而过,敌手已至近前。秦琼深吸一口气,双腿一夹马腹,虎头錾金枪已稳稳执于掌中。

两人在西山口狭路相逢。月光下,李元霸勒住坐骑,那身形在黑夜中宛若魔神降世,他瞪圆双眼,厉声喝道:“站住!你是何人?”

秦琼按枪勒马,神色沉毅,自有一派一军之帅的威严,缓声答道:“某家乃十九国都元帅、瓦岗山大魔国招讨使,姓秦名琼,字叔宝。”

李元霸身形猛然一震,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惊愕,随即变作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惶恐。他喃喃重复了一句:“你是秦琼?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他竟如受惊的家犬一般,猛地一拽马头,口中喊出一声含混的惊呼,调转马头便朝东边一处乱石堆叠的山坳钻了进去。

秦琼微微皱眉,心中暗忖:当日临潼山救主,李渊全家对自己感激涕零,想必是李家父母常在儿女面前提起这段恩义,方使这无法无天的痴儿心存忌惮。他心中疑虑未消,当即拨转马头,追着那蹄印进了山坳。

山坳深处,李元霸已然翻身下马。他将那双重逾千斤的金锤搁在马鞍前的判官头上,待见秦琼赶到,竟是面朝西方,双膝一曲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秦琼拉住缰绳,俯视着这个名震天下的少年猛将,沉声问道:“你便是李元霸?”

李元霸仰起脸,先前的戾气荡然无存,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执拗的恭敬:“正是元霸。爹娘常说,若无当年临潼山那位救命恩人,李家上下早已命丧黄泉。您便是我们全家的活命饭锅,元霸在此处给您磕头了。”

秦琼听得这“饭锅”之称,虽觉荒唐,却感其赤子之心,当下翻身下马,抬手虚扶道:“元霸,昔年往事,不必再挂齿,快快请起。”

李元霸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,神色却颇为忧难。他低下头,摩挲着锤柄道:“饭锅有所不知。父王严令我来四明山救驾,若是不从,便是抗旨。可临行前父母双亲千叮万嘱,说瓦岗山的将士皆是恩人的弟兄,若伤了一兵一卒,全家人都要与我拼命。我这才不敢在那边动手。”

秦琼闻言,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地,神色缓和了许多。他目光落在李元霸那对金锤上,想起江湖传闻,遂开口问道:“听闻你在晋阳宫力挎双虬,更在金殿上胜了天宝将军宇文成都,此事果真?”

李元霸嘿嘿一笑,神色间尽是自得:“那成都的凤翅镋虽重,遇上我的锤却如朽木一般,一碰便飞。他那块‘第一横勇’的金牌,如今也不过是替我戴着罢了。至于那两尊石虬,挎进去不难,后来我又将它们举了出来。”

秦琼见他言语狂傲却并无伪饰,心中那股武人的争胜之意不由自主地升腾而起。他紧了紧手中的虎头錾金枪,目光如炬:“某家倒想领教,你这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?”

李元霸挠了挠头,显得颇为诚恳:“饭锅,我也不知自己力气多大。要不您拿枪扎我试试?您只管使出平生本事,我不还手,只管用锤来架。”

秦琼亦不推辞,退开数步,双手攥住枪杆,气沉丹田,猛然间一记“灵蛇出洞”,枪尖化作一点寒星,直取李元霸胸膛。这一枪含愤而发,劲力沉雄。

李元霸却是不慌不忙,待枪尖触及胸甲的刹那,双手金锤猛地一错,左锤上架,右锤下挑,竟用锤身锁住了枪尖。他身如磐石,运气于臂,甚至还有余力谈笑:“饭锅,您且挑挑看?”

秦琼双臂猛然发力,面色涨得通红,连运三番暗劲向上挑动,那长枪却好似扎进了昆仑山基,纹丝不动。李元霸又道:“再往里扎!”秦琼矮身步,倾全身之重前刺,枪杆弯如满月,对方却稳如泰山。李元霸哈哈一笑:“您再夺夺看?”秦琼后撤步,沉腰夺枪,任凭他如何拉拽,那枪尖竟如生了根一般。

“开罢!”李元霸猛地大喝一声,双臂运劲向南一旋。

秦琼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枪杆传来,双手虎口剧痛,竟是拿捏不住。那支虎头錾金枪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,重重撞在南侧的山石之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激荡声。

秦琼立在原地,心头狂震,望着空空的双手,半晌方才叹道:“果然是天生神力,世所罕见。”

李元霸快步走过去,将长枪拾起,恭恭敬敬地递还给秦琼。月光下,秦琼接过长枪,并未察觉那虎口衔刃处已然在刚才的一撞之下,震出了一道细微不可察的裂纹。这一线裂痕隐于暗处,竟成了一代名将日后折戟沉沙的祸端。

秦琼紧攥那支虎口已裂的虎头錾金枪,面露难色,未及开口,李元霸已抢先说道:“饭锅,咱们也别净叙旧了。您今日得捧捧我。为了我全家老小的性命,救驾这差事我是非办不可。咱们如此并马走出去,被旁人瞧见,总是不成体统。不如您在前边跑,我在后边假装追,演一场戏给外人瞧瞧,如何?”

秦琼剑眉微蹙,语带忧色:“元霸,那昏君杨广无道,既是你李家的仇人,也是天下百姓的死对头,你又何苦救他?依我看,你莫如弃暗投明,随我同去瓦岗大魔国,共举义旗。”

李元霸连连摆手,叹道:“那可万万使不得!我一人随你们去消磨倒也罢了,可那皇上若因此迁怒,宰了我全家老小,这买卖可划不来。那皇上虽讨嫌,我不想救也得救。饭锅您尽管放宽心,我这一去,决不打大魔国的一兵一将。”

秦琼仍不放心,叮嘱道:“不单是大魔国,其余各路义军的将士,你也要手下留情。”

李元霸应道:“只要他们不拦路挡我救驾,我自然不寻晦气,就怕他们不知好歹,非要往锤尖上撞。”

秦琼心中暗自权衡:李渊贵为大隋藩王,自视皇亲,虽与我有旧恩,到底视我等为绿林响马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李元霸这一身横练功夫冠绝天下,绝不可力敌,唯有暂且应下,再作长远打算。想到此处,他点头道:“也罢,便依你所言。只是不知此行还有何人同行?”

“我二哥李世民和姐夫柴绍也来了。”李元霸答道。

秦琼心中微微一动:“柴绍与我有金兰之好,既是他在此,你代我问声好便是。”

“好!原来你们跟‘咕隆隆’也是一家子。”李元霸嘟囔了一句。秦琼不知这“咕隆隆”为何意,也不便细问,只道:“时不我待,你我这就动身罢。”

二人翻身上马,秦琼佯作惊惶,策马疾驰。李元霸随后追赶,口中咋呼:“贼将休走,留下命来!”

出了山坳,马蹄声碎。秦琼远远望见前方有三员将领勒马而立,看身形并非义军同僚,当即拨转马头,绝尘而去。

那三将正是靠山王杨林、李世民与柴绍。先前他们在乱军中与李元霸走散,宇文成都在山口守御,这三人便沿着山坳一路搜寻。眼见天色将明,李世民勒马道:“皇叔,四弟不知所踪,咱们不如先行折返?”

话音未落,只听远处銮铃清响。秦琼的残影在月色下一闪而过,紧接着便瞧见李元霸挥舞双锤,哇哇乱叫着追了出来。杨林定睛一瞧,见那败逃之人的背影酷似秦叔宝,心中惊疑,赶忙喊道:“元霸,莫要再追,快快回来!”

李元霸勒住坐骑,嘿嘿笑道:“老头,二哥,姐夫,你们怎么都在此处?”

杨林皱眉问道:“你方才进北山口,为何折向西边?那又是何人?”

李元霸挠了挠头,满脸胡绉道:“这地方我头回摸着,跑迷了路,撞见刚才那汉子。我想问他姓名,他不肯说,抬手就是一枪。我拿锤顺势一拨,差点没把他的枪震飞了,他败进山坳,我追着他打了几个回合,这不,他又跑出来了。”

李世民怕他言多必失,忙插话道:“四弟,救驾要紧!此处无路上山,咱们需绕回北山口。”

众人回到北山口,见了宇文成都。成都当即按剑而立,自请留守。杨林救心似箭,领着李家兄弟与亲兵随从,顺着盘山小径一路向上。十八盘根底下的羽林军见王爷搬兵归来,尽皆跪伏,称山上并无战事。

待众人登上孤云峰顶,东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。清幽观前,笙歌婉转,丝竹之音在晨雾中显得格格不入。杨林听着后院传来的靡靡之音,想起江山危殆,不禁老泪纵横,心中暗叹:这杨广当真是豁出了性命,临到绝境仍不忘酒色。

此时,萧后正陪着杨广在内室饮酒作乐。听得近侍太监一声高唱:“靠山王驾到!”杨广这才慌忙挥退嫔妃。

杨林领着众人入内,伏地奏道:“万岁,老臣搬得援兵回来了。”

杨广见援兵已至,喜上眉梢,望着那形容枯瘦的李元霸,叹道:“皇叔受累了。猛勇大将军,你终是来了。”

李元霸一挺胸脯,心直口快:“皇上,我要是不来,透着不厚道。当初你可是说过,再也不用我了。”

李世民心中一紧,深怕这兄弟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,赶忙拽住他的衣角,并肩跪下行礼。杨广倒不以为忤,虚抬御手,命二人平身。

杨林端坐客席,见杨广面露喜色,心中却是半点欣慰也无,唯余满腔悲愤,沉声启奏:“万岁,老臣领兵拼死杀入北山门,心头萦绕的尽是亡国之恨。孰料老臣方入后庭,耳畔竟满是那娇莺婉转、鼓乐之声!社稷危如累卵,万岁怎还有这等闲情逸致,于此地寻欢作乐?”

杨广面色一窒,尴尬地拂了拂衣袖,低叹道:“皇叔,朕久候援兵不至,被困这孤山绝顶,忧思百结,这才借酒消愁。一时失察,皇叔万望宽宥。只是朕听闻北山口重兵如林,皇叔是如何如履平地般闯进来的?”

“此事全赖李元霸这一身横练神力。他双锤过处,大、小梁王已然做了锤下亡魂。”杨林拱了拱手,肃然道,“请万岁速传圣旨,趁此时机,我等里应外合,撤出四明山,迟恐生变。”

杨广闻言,当即传下口谕,圣驾启程回返汴河。一时间,清幽观内忙乱无序。杨广生性多疑,为保万全,褪去了一身明黄龙袍,换上羽林军士的粗布戎装,又命一名形容酷似的内侍顶替龙袍龙冠,作假身之用。半个时辰后,圣驾并皇后嫔妃、随行百官鱼贯而下。杨林领兵殿后,沿途撤下先前散布于孤云峰下的各路禁卫。众人顺着北山口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,在宇文成都的接应下,终于脱出重围。

龙舟之上,波光粼粼。杨林、李世民父子将杨广夫妇送上船后,并未歇息,复又折返四明山北山口。杨林传令调集远道而来的三十万精锐,合山口旧部共四十余万众,于左翼扎下连绵数里的连营。李元霸则随李世民、柴绍于右翼安营,两万骁骑杀气腾腾。

大营刚定,杨林便命军政司草拟檄文,言词犀利:大隋猛勇大将军李元霸奉敕讨逆。十八国盟军若有敢战之人,胜过李元霸者,疆土山河尚可商榷;若无能之辈,当速递降表,悔过自新。若敢抗命,待大军平山灭迹之日,玉石俱焚。

蓝旗官策马疾驰,将文书送至北山口。此时秦琼已命人打回大小梁王的旗号掩人耳目,见隋营文书至,不敢怠慢,即刻飞马呈往帅帐。

魔国大营内,秦琼、徐茂功与魏征围席而坐。见那闯营而去的终是杨林,秦琼心中虽早有预料,却仍不免扼腕。当初徐、魏二人定策,本欲围而不攻,待山上粮尽兵疲,诱敌入八卦阵一举歼灭。谁知李元霸横空出世,竟如猛禽夺粟,将这一盘如意算盘砸得粉碎。

秦琼拆开文书览毕,苦笑一声,递给左右:“大哥、三弟,你们瞧瞧。那昏君跑了不提,现下李元霸又下书挑战,此事该如何收场?”

魏征捻须沉思,目露睿智之光:“二弟,你先前与那元霸相遇,他曾言不伤我瓦岗一兵一卒,如今却挑战各路义军。依我看,李渊父子与那杨广本是夙敌,此番救驾不过是虚与委蛇,实则是欲借元霸之威震慑群雄,将来好自立门户。这李元霸虽勇,其心未必在隋。”

徐茂功点头附和道:“大哥所言极是。只是咱们万不能被其威势所夺。兵法云,兵家之胜,全在一口气。若十八国中无人敢于应战,军心必散,届时即便李渊不生异心,我们也难以为继了。”

秦琼深吸了一口气,神色凝重:“话虽如此,可这李元霸力大无穷。十八国之中,谁能挡其锋芒?若是寻不到敌手,又当如何?”

徐茂功羽扇轻摇,眼中划过一抹亮色:“二哥莫急,咱们帐下正有一将,或可与之一搏。”

“噢?你指何人?”

“便是那正印先锋裴元庆。那孩子一身裴家锤法深得家传,更兼天生神力,若论武艺精妙,甚至要在李元霸之上。唯有他,能与那疯儿匹敌。”

秦琼仍有迟疑:“即便元庆上场,依我方才亲见,胜负亦在五五之间。万一失手,如何是好?”

徐茂功微微一笑,言语间已定乾坤:“元庆这孩子心气极高,平生最恨人说他不如旁人。二哥,您只需使个激将之计,与他赌头争印,将他那股子傲气激到十分。只有在那等视死如归的狂态之下,他那锤法方能发挥至化境。这事,便有了八九成胜算。”

魏征却摆了摆手,神色沉稳地插言道:“元庆出阵固然极好,然则虎斗必有一伤。咱们与那李家父子的仇家皆是昏君杨广,万不能为了这一场虚名切磋,反倒彼此结下解不开的冤仇。依我看,需得选一名精干伶俐之人潜入隋营,暗中寻到柴绍兄弟,两家先把关节扣死。阵前比武,咱们绝不伤他李家兵将,也须叫他们手下留情,莫要伤了元庆和各路义军的性命。”

秦琼拍案叫绝,连连点头:“大哥此言大善!若论潜龙伏虎、往来如影的能耐,我看非侯君集兄弟莫属。”

徐、魏二人尽皆赞成。魏征又叮嘱道:“此事咱们还得先去禀明主公。二弟要使这赌头争印的激将计,成了固然好,若是不成,两边闹僵了,还得请万岁在中间回旋。”

徐茂功羽扇一顿,笑道:“不错,元庆是主公的小舅子,此事须得咱们那位主公办得最是稳妥。”

三人当即转出帅帐,来到那顶紫帷金顶的黄罗大帐。瓦岗大魔国皇帝程咬金正因李元霸闯营救驾之事在帐中生闷气,猛见三人进来,听徐茂功将这番计策和盘托出,程咬金顿时喜上眉梢,伸出大拇指道:“妙极!你们三位当真是算无遗策。只管撒开手去干,元庆那小子若是顽固不化,有我在此处压着,再不济,还有他姐姐顶着呢,由不得他不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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