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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无坚不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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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时节,洛阳城外翠柳拂水。靠山王杨林白发萧森,身披重铠,胯下坐骑得得而行,左右簇拥着大隋第一勇士宇文成都与秦王李世民。三人方抵东都,驻守此地的杨玄感早已率众将官列队相迎,甲胄摩擦之声在城门下响成一片。

杨林勒马定住,面色凝重,寒暄未毕便直切正题:“圣驾在四明山遭十八路反王围困,势如累卵。本王此行,特为调兵遣将。李元霸何在?速唤他来见。”

杨玄感欠身施礼,神色间颇有难色,低声道:“回禀王爷,李元霸已于数日前辞官归里了。”

杨林浓眉一轩,语带薄怒:“本王命他镇守洛阳要塞,他怎敢擅离职守?”

杨玄感苦笑道:“他只说离家日久,思念太原慈母,非归不可。那李将军的神力王爷是知道的,他若要走,这洛阳城中谁人拦得住?”

杨林长叹一声,自知那李元霸心智如童,蛮力却冠绝天下,确非军法所能约束。他转头望向身侧的李世民,沉声道:“世民,如今势态紧急,你速回太原,请你四弟出山。若你父王麾下尚有余兵,一并调遣过来,共赴四明山救驾。”

李世民在马上抱拳领命:“世民领旨,定不辱命。”

杨林又看向宇文成都,令道:“成都,你即刻奔赴长安。京师重地除留必守之兵,其余精锐悉数调出。四明山那一战,若我军兵力不能凌驾于十八国叛军之上,大隋社稷危矣。”

两路使者分头疾驰而去。李世民马不停蹄,不数日已抵太原。唐王府朱红大门前,守门校尉见是二公子归来,忙不迭上前接马坠镫。李世民步入书房,正见唐王李渊与女婿柴绍对坐品茗。

李渊见次子神色匆忙,不由一怔,放下茶盏问道:“世民,你随圣驾下扬州,本该在扈从之列,如何孑然一身返乡?”

李世民趋前数步,先向父亲与姐夫行了家礼,随即将杨广被困四明山、靠山王突围求援之始末细细述说。李渊听罢,手抚长须,默然良久。

“世民,”李渊目光深邃,探寻地望向次子,“此事你作何观感?”

李世民侧首看了柴绍一眼,确定左右无杂人,方才压低嗓音,一字一句道:“爹爹,姐夫,此言入得我辈之耳,绝不可外传。依孩儿之见,我李家功成名就、问鼎中原的机会,便在当下。”

李渊眉头微动,面上不置可否,只淡淡问道:“机会何在?”

李世民眼中精芒一闪,沉声道:“大隋天下,十已去其八九。此番调四弟前往四明山,凭他那一对雷鼓瓮金锤,必能在万军之中威震十八路反王。届时名扬四海,人心归附。咱们顺水推舟,这大隋江山,迟早是我李家的囊中之物。”

李渊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波澜,半晌方徐徐说道:“世民,凡事看准了再行,切莫在此时走漏了风声。”

柴绍在一旁点头称是,接口道:“二弟所言极是。此行我随你们同去,元霸性子痴顽,我尚能规劝羁縻一二。咱们且看风云变幻,相机而动。”

李世民见父亲意动,心中大定,又问道:“爹爹,后院‘五名堂’中那五位先生,近来可有高论?”

李渊站起身来,拂了拂袍袖:“那五位高人常与我纵论天下。照他们推算,隋祚已尽。你且随我去见见他们。”

众人绕过回廊,步入后花园。只见园中草木扶疏,袁天纲、李淳风、李靖、虬髯客、红拂女五人正自弈棋谈天。见唐王父子到来,众人互相揖让,礼数周全。李世民对此五人向来尊崇,当下直抒胸臆,将四明山战局及心中抱负和盘托出。

袁天纲凝视李世民面相片刻,抚掌赞叹,转头对李渊道:“王爷,二公子才识广博,智虑深远。日后救拔苍生、安定社稷之重任,怕是要落在他的肩上了。”

其余四人亦是含笑点头,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中各含深意。

辞别高人,李世民随父入后堂。其母窦氏夫人、长兄建成、三弟元吉及姊凤阳公主闻讯皆至,室内一时间欢声笑语,其乐融融。唯独不见那号称天下第一好汉的李元霸。

“那痴儿又去何处顽耍了?”李世民笑着唤过家仆去寻。未几,便听得外头一阵雷鸣般的呼喊:“二哥,你回来了!你不是陪皇帝看琼花去了么?”

李元霸大步跨进厅堂,虽生得尖嘴缩腮,双目却灿若星斗。李世民按下心中算计,拉住幼弟的手道:“四弟莫急,今日有件大事。来人,先备下团圆家宴。”

席间,李世民特意将李元霸让至主位,笑道:“四弟,今日你是正主,当坐首位。”

李元霸挠了挠头,犹疑地望向父母:“爹,娘,这当间儿的位置,我坐得么?”

李渊慈爱地看着幼子,温言道:“傻孩子,今日确有要事赖你,你便坐下吧。”

酒过三巡,席间气氛虽盛,李世民的神色却渐趋凝重。他放下酒盏,目光停留在李元霸身上,缓声道:“四弟,你今年已满十八,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。有些家仇旧恨,今日当让你知晓。”

李元霸停下手中杯箸,好奇道:“家务事?什么家仇?”

李世民轻叹一声,娓娓道来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想当年开皇年间,当今圣上杨广为篡夺长兄杨勇的太子之位,百般行贿,买通了满朝文武。唯有咱爹爹耿直不阿,进言说‘废长立幼乃取败之道’,并引秦二世胡亥为戒。因这一言,杨广对他老人家恨入骨髓。四弟,你想那杨广是何等阴狠之人,他岂能放过咱们家?”

李元霸听得双目圆睁,右手猛地拍在桌上,震得杯盘乱跳,大声喝道:“他奶奶的!这姓杨的竟敢这么恨咱爹?”

李世民放下手中竹筷,目光在灯火下显得幽暗深邃,语调愈发沉郁:“那杨广一计不成,又生狡谋。他伪造童谣陷害咱爹,虽未得逞,却也令爹爹丢了唐国公的爵位,贬为太原侯。全家老小被驱赶出京,凄惶奔赴太原。谁料这昏君犹不罢休,在临潼山道上,他亲率精兵强将,一个个青纱蒙面,扮作绿林响马半路劫杀。当时爹爹唯恐家眷受损,令众人藏身山坳,自己仗着那口定唐宝刀冲入重围,孤身血战。”

李渊坐在一旁,似是被勾起了沉痛往事,抚着胸口长叹一声。李世民续道:“那杨广带了十几员悍将、数百名甲士将爹爹围在核心。爹爹顾前难顾后,战左难防右,纵是英雄盖世,也终究力竭难支,险些便在那临潼山下遭了毒手。”

李元霸听得钢牙咬碎,两眼瞪得如铜铃一般,嘶声道:“岂有此理,我的亲娘!爹呀,当真有这等事?您那时怎地不叫我出来?只要我李元霸在场,非把那些狗贼的脑袋一个个生生掰下来不可!”

窦氏夫人闻言,伸出慈爱枯槁的手,轻轻拍了拍幼子的脊背,苦笑道:“傻孩子,你那时还在娘的肚里呢,哪里出得来?”

李元霸急得抓耳挠腮,口中嚷道:“那您怎地不让我早些出来?要是早出来一会儿,哪有这些窝囊气受!”

众人皆是莞尔,唯有李世民面色如常,接话道:“正在千钧一发之际,东南方向冲上一位黄脸将军。他见义勇为,使一对熟铜锏,不仅杀退了那些伪装的响马,更是在杨广后心狠狠补了一锏,打得那昏君当场吐血而逃。咱们合家老小这才捡回了性命。事后,爹爹带咱们到一旁的盘谷寺暂避,就在那庙里,四弟你落了生。这些因果,你可听明白了?”

李元霸低头沉思,忽然眼睛一亮:“我明白了!娘房里挂着一张黄脸将军的画像,娘总说他是咱家的救命恩人,名叫秦琼秦叔宝。二哥,你说的莫非就是他?”

李世民微微颔首,言辞间尽是推崇:“正是此人。昔日若无秦琼秦叔宝,我李氏一门恐早已血脉断绝,不复存在于世了。”

李元霸猛然拊掌,高声叫道:“照此说来,这位姓秦的将军,便是我李家的‘饭锅’了?”

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,面面相觑,浑不解这“饭锅”二字从何谈起。李世民心生疑惑,追问道:“四弟,此言何意?何谓‘饭锅’?”

李元霸神色肃然,侃侃而谈:“这道理再明白不过。若非这位恩公舍命相救,全家上下早成了刀下冤魂。我尚在娘胎,定也一并完了,此后谁还能张嘴吃饭?他既保全了全家性命,让咱们至今衣食无忧,他不是‘饭锅’,却是什么?”

李世民忍俊不禁,面上却强作庄重,随声附和道:“言之有理,救命恩人确系我门中‘饭锅’。然则眼下正有一桩难处:昏君杨广在扬州观赏琼花,被十八路反王困于四明山。我随靠山王杨林、宇文成都杀出重围,受命回府宣你,教你火速奔赴四明山救驾。”

李元霸冷哼一声,偏过头去,满脸桀骜之色:“我不去!当初拉拢龙舟之时,他嫌我惊扰圣驾,斥我粗鄙无礼,强行将我遣回。此时想起我的本事了?不去,随他自生自灭便是!”

李世民面色陡变,厉声喝道:“尔敢!彼终为君,你终为臣。若敢抗旨不遵,便是谋逆之罪,届时满门抄斩,全族断无活路!”

李元霸虽秉性痴憨,却至孝至诚,闻听累及双亲,只得闷声应道:“去便去了。只是那围困昏君的十八国反王,究竟何人执掌帅印?”

李世民见其入瓮,不紧不慢道:“那盟主乃是大魔国瓦岗山的元帅。四弟,你可知那元帅名讳?”

李元霸挠头赧颜:“二哥直言便是。”

“正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,你口中的‘饭锅’秦琼。”李世民目不转睛,语气凝重异常,“四弟,你此番去往四明山,万不可伤及恩公分毫,便是他麾下将士,亦不得惊动半个。否则,便是背恩弃义,直与禽兽无异!”

李元霸如遭雷击,怔立当场,口中喃喃自语:“这……‘饭锅’在彼,大魔国竟是恩公……”

此时,唐国公李渊缓缓起身,神色决绝凄然:“元霸,你若伤了大魔国一兵一卒,为父虽力衰难惩,却也无颜面对恩人。少不得要在这厅堂之上仗剑自刎,追随恩公于地下!”

窦氏夫人亦是掩面垂泪,哽咽道:“儿啊,你若伤了恩人部众,为母便取这剪子刺心而死,绝不贪生受辱。”

李建成按剑而立,冷冷直视:“老四,你若敢逆天行事,我这做兄长的纵然不敌,也定要与你血战到底,同归于尽!”

李元吉与凤阳公主亦是各执利刃毒药,言辞间皆含死志。一时间,满堂至亲竟人人求死,以此相挟。

李元霸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一时间手足无措,连连摆手求饶:“罢了,罢了!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?直教我心乱如麻!”

李世民步步紧逼,双目如炬:“进退存亡,全凭你一念之间。若大魔国折损一人,我等绝不相饶。”

柴绍亦正色告诫:“四弟,你若肆意妄为,我便请出契弟罗士信,教他父子六人与你搏命,届时玉石焚尽,悔之晚矣。”

李元霸环顾四周,见阖府上下如临大敌,苦脸叹道:“如此说来,那瓦岗军中若损了一兵,咱们全家便要烟消云散、灯消火灭了?”

众人齐声断喝,声震屋瓦:“正是!灯消火灭!”

李元霸心急火燎,在厅中盘桓不定,一双铁拳攒了又松。全家人屏息以待,忽见他驻足拍额,对着柴绍喜笑颜开:“姐夫,我想出万全之策了!”

柴绍心中暗自发笑,面上却古井无波,顺势问道:“哦?你这铁憨头脑,竟能运筹出两全之法?且说来听听。”

李元霸挺胸叠肚,理直气壮道:“此番面见杨林那老儿,我自有说辞。当初许我往扬州观花,却又借故放逐;如今圣驾被围,方想起我李元霸的雷霆手段。我若托辞不去,难显我李家威风;若要我去,须依我三条规矩,否则,我决不出太原府半步。”

柴绍深知杨林秉性阴鸷,定会详加盘诘,遂探问道:“哪三条规矩?”

“我这三条,唤作‘三不击’。”李元霸伸出三指,在众人眼前虚晃一番。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李元霸掐指计数道:“年迈者不击,年幼者不击,我心生怜爱者不击。”

李世民心中雪亮,却故意引他入瓮,追问道:“杨林若问,老者何故不击,你如何对答?”

李元霸嘿嘿冷笑,轻抚案旁那对重达八百斤的雷鼓瓮金锤,朗声道:“我便说,我这对神锤名为‘慈悲锤’,从不欺凌桑榆晚景。人活一世,历经风霜,熬到古稀之年谈何容易?左右也没几年阳寿了,何苦教其丧于我锤下?他若强令我格杀老者,也好,我便先拿他杨林开山试锤!”

李世民忍俊不禁,点头嘉许:“此由头倒也冠冕堂皇。那年幼者又为何不击?”

“弱冠之辈,锦绣前程尚远,红尘之乐未尽,总该放人一条生路,续其天年。”李元霸言之凿凿。

世民复又问道:“那你所谓‘怜爱者不击’,又是何道理?两军对垒,你欲怜爱何人?”

李元霸斜睨二哥,撇嘴揶揄道:“二哥,平日瞧你最是精敏,此刻怎地如此迂腐?我心中所思,自是那‘饭锅’秦大哥与瓦岗众豪杰。见了他们,我自然满心欢喜,不忍加害。然则此语焉能对杨林明言?我立下这道藩篱,到时自可名正言顺地放归恩公。若真误伤了一名‘蘑菇’,咱们全家岂非真要灯消火灭了?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紧绷的气氛涣散而开,连平日里威严的李渊也忍不住失声而笑。李世民拍手赞道:“妙极!便依此计而行。只是那昏君杨广,乃是咱们李家的前仇宿怨,你可得记真切了。”

“二哥放心,我记在心里呢。咱们几时动身?”

“就在这两三日。你姐夫柴绍也随你同去。”

李元霸转头看向柴绍,奇道:“姐夫,你去做甚?莫非也想去瞧花儿?”

柴绍神色一肃,半真半假地恐吓道:“我是怕你这脑筋转不过弯来,随行去给你提个醒。更要紧的是,我得盯着你,你若敢伤了魔国一兵一将,我立刻请出我那好兄弟咕隆隆来,叫他劈了你这憨货!”

李元霸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如何又请了个管家婆随行。成,去便去!”

临行前,窦氏夫人将李元霸唤至内室,千叮万嘱:“元霸,这两日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房中枯坐,把恩公秦琼的画像看仔细了。认准他的脸膛、眉毛、眼睛。你若真动了恩公一根汗毛,娘可是决不活了。”

“妈,我听您的,定要把‘饭锅’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”

两日后,计议已定。李世民与柴绍从太原府拨调了两万精锐,充作李元霸的亲兵,浩浩荡荡开拔。大军风餐露宿,不日抵临洛阳城外扎下浮营。此时宇文成都已从长安调来四十万精锐,旌旗蔽日,兵甲森森。

入得城内,来到靠山王府。杨林闻讯大喜,降阶相迎。李世民兄弟上前见礼,李元霸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哈哈:“老头,别来无恙?”

杨林对他这脾性早有领教,也不见怪,笑道:“猛勇大将军,你这‘思母’的病可痊愈了?”

“好啦好啦,想够了就回来了。”李元霸说着,瞥见一旁的宇文成都,随口打个招呼,“嘿,成都,你还没死?”宇文成都面色阴沉,只冷冷应了一句:“托将军的福。”

杨林目光一转,落在柴绍身上,只见这年轻将官长得英武不凡,气度沉稳,不由问道:“这位壮士是何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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