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暗渡陈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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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幽观的松影在残月下摇曳不定,山道上忽地响起急促的靴声。杨广正自心神不宁,听得军情变色,却不知此时的四明山下,大魔国营帐内火光正旺。
秦琼、徐茂功与魏征三人围坐于都元帅帐中,案上军书堆叠。前营伍云召遣来的使者方才离去,帐内余音未落。秦琼听闻宇文成都被车轮战耗尽气力,终被裴元庆一锤震得吐血败走,不觉眉梢一扬,抚掌赞道:“此战终是不负所托,尽入我等算中。”
魏征轻捻长须,眼中却无喜色,沉声道:“二弟且莫开怀太早。依我看来,此计虽成,却是一利一弊。利者,裴元庆重创宇文成都,足以让那靠山王杨林心惊胆裂;弊者,却是打草惊蛇。杨广生性多疑,若被这一锤吓得缩回爪牙,不再前行,咱们在四明山设下的截杀之局,岂非成了捕风捉影?”
秦琼闻言,神色微肃,转首望向一旁的徐茂功。徐茂功沉吟片刻,点头应道:“大哥所虑极是。补救之法倒也有一遭,那昏君向来自负才高,更仗着羽林环卫,每逢名山大川必去寻幽访胜。四明山清幽观名动天下,他断无舍弃之理。如今唯有令伍云召即刻撤兵,山中各营尽数偃旗息鼓,隐入深林,不可露了半分肃杀之气。”
徐茂功起身走到舆图前,指节轻扣案几,续道:“从南山口经叠山、十八盘,乃是通往孤云峰的唯一路径。命济南王、湖广襄阳王、金堤王以及我大魔国本部人马,尽数拔营改道,莫要在沿途留下半个桩橛。我再亲上清幽观,交代观主司马然,若见隋军哨探,须得百般遮掩。只要将那昏君诱入孤云峰,便是瓮中捉鳖;他若真个不来,咱们再作他议。”
秦琼当即按剑而起,传令兵快马而出。不过数个时辰,山南一带旌旗尽散,原本喧闹的兵营空寂如洗,灶坑被黄土填平,马蹄之迹亦被枯枝扫尽。
果如徐茂功所料,次日杨广不疑有他,车驾浩浩荡荡登上孤云峰。待至入夜,整座四明山已被层叠的火光合围。秦琼见时机已至,号令各路反王自八方收网。弓弩手在前,步骑随行,将杨林布置在山腰的羽林卫步步逼退。大魔国与金堤王的人马重返叠山原址,百万大军如铁桶般将孤云峰围得滴水不漏。
杨广立于清幽观殿前,望着山下如龙火蛇,浑身上下瑟瑟发抖,面上却勉力维持着帝王形格,侧头对杨林道:“朕悔不听皇叔劝诫,以致陷入此境。然朕贵为天子,自有百灵护佑,皇叔更有八面威风,区区草寇,想来也无可奈何。”
杨林心知情势危殆,躬身奏道:“万岁且在观中稍坐。臣与成都下山一探虚实。”
宇文成都昨日遭逢剧震,养息一日后,虽面色仍显苍白,却已能披挂上阵。二人领着二十名亲随,策马出得庙门。绕过十八盘山道,只见叠山处敌营林立,前路已断。两人折向北侧,寻得一条盘旋如蛇的仄径,沿路而下,却见山脚下梁军旗帜迎风猎猎。大梁王李执与小梁王肖铣闻信,当即令部下点燃亮子油松,火光映照下,山谷亮如白昼。
杨林勒住囚龙棒,凝视对面将领,对宇文成都低声道:“造反的竟也有他们。李执、肖铣,本是朝廷重臣,如今竟也从了逆。”
他纵马前冲,双棒一横,厉声喝道:“对面可是李执、肖铣?老夫在此,还不近前话请!”
李执手横长枪,肖铣紧握锯齿刀,两骑并行而出,在杨林丈余外扣镫停驻。两人于马上微微欠身,齐声应道:“老王爷,末将甲胄在身,不便下马行全礼了。”
杨林见状,气极反笑,身上甲片因怒意不住颤动,颤声道:“李执,肖铣!你二人受食国禄,何故背弃朝廷,甘为逆党?”
李执迎着火光,面露戚色,慨然答道:“老王爷久居登州偏远之地,不知京师流弊。那昏君旨意如乱麻,所过之处,百姓锅中无米,他却索求金银粮秣不绝。民夫被强征如牛马,哀鸿遍野。末将等实在不忍见子民没入沟壑,这才不得已自立为王。此中苦衷,老王爷应能洞见。”
杨林闻言默然,唯有缓缓点头,眼中神色复杂。肖铣接过话头,语气愈发沉重:“老王爷,今日之事,非关私怨。各路义军虽兵微将寡,然民心所向,皆已归附大魔国。如今程咬金身为都盟主,志在推翻大隋,擒拿昏君,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。”
杨林目光一寒,深知言语已尽,当下厉声喝道:“休要信口雌黄!看棒!”
肖铣闻言,身形在鞍桥上一晃,竟是嘿然冷笑,手中锯齿刀虚晃半圈,朗声道:“老王爷,您这一对水火囚龙棒重逾千斤,天下更无抗手。末将虽是不才,却也知螳臂当车的道理,岂敢以卵击石?”
杨林浓眉一轩,囚龙棒在指间发出轻微的低鸣,沉声道:“既是不敢,还不速速退开?”
“老王爷差矣。末将虽不敢与您交锋,然秦元帅军令如山,肖某身为盟属,只能照令而行了。”肖铣面色一肃,猛地拨转马头,身形隐入阵中,右臂高举而下,“众儿郎听令!”
身后千余劲卒齐声吼道:“在!”
“开弓放箭!”
霎时间,机弩声连绵如雨,箭镞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密密麻麻如飞蝗般扑向杨林等人。杨林见状,深知乱箭阵中纠缠无益,只得与宇文成都护着二十名亲随,策马朝西首落荒而走。
一行人奔至四明山西北角,只见漫山遍野尽是晃动的旌旗。两员主将顶盔贯甲,立于阵前。杨林定睛一看,心头禁不住微微一颤——那大旗上分明写着海州王高士魁、冀州王高士达的名号。这两人本是他麾下骁将,曾随他南征北战,如今竟也披了反袍,立在对阵。杨林暗自悲凉,只觉胸口一阵滞闷,竟是不愿再发一言,带着亲兵转而向南趟去。
绕至西山口,忽听得三声炮响,山谷回荡,震得残雪乱坠。西面伏兵尽出,当先两人横马而立。杨林认得其中一人,乃是昔日河北风鸣关元帅李子通。杨林掰转马头,遥遥望去,长叹一声,语声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怆然:“子通贤弟,请近前答话。”
李子通催马上前,横刀于马鞍之上,微微颔首:“老哥哥,末将盔甲在身,恕不能下马全礼。”
杨林望着这张旧识面孔,痛心疾首道:“子通,你我皆是开国功臣。旁人反得,你万万不该反!”
李子通右手轻捋长髯,忽然纵声长笑,笑声中满是凄楚与嘲讽:“老哥哥,您老人家难不成还在掩耳盗铃?您那侄儿杨广弑父篡位,残害忠良。伍建章伍老大人在金殿之上泣血直言,竟被那昏君敲牙割舌、满门抄斩!若非如此,又怎会逼反了我的女婿南阳侯伍云召?四路大军围困南阳,我那可怜的女儿全节身死,女婿死里逃生投奔于我。圣人云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此事若落在老哥哥身上,您反是不反?”
杨林身躯微震,涩声道:“贤弟……老夫前番回京,确是为了查证天子失德之传言,只是时局纷乱,尚未查清。若真如你所言,孤自当……自当诛伐无道。”
“事已至此,信与不信自在哥哥。末将已归附瓦岗山大魔国,今日你我兄弟恩断义绝。秦元帅有令在先,末将不敢徇私,哥哥若不速离,末将可要得罪了!”李子通言罢,满面怒容,猛地挥手。身后弓箭手齐齐踏上半步,弯弓如满月。
杨林只觉意兴阑珊,对宇文成都低声道:“走吧,往南去。”
南行未久,至西南隅,又是灯火通明,陈州王吴可玄、易州王铁木耳领兵阻截。对阵中鼓噪喧天,兵丁高声叫骂:“那老贼过来了,离近了便放箭攒射!”
杨林见曾经的隋土尽成敌国,众叛亲离至此,心下凄怆。待至南山口,迎面撞上镇守湖广的雷大鹏与济南王唐璧。见得唐璧,杨林齿缝间渗出一丝冷气,当初命此人攻打瓦岗,谁料他竟背义投敌。此时四下喊声震天,乱箭如雨,杨林唯有护着残兵再向东撤。
沿东南角绕行,先后撞见济宁王王薄、江南王沈法兴。直至东山口,又是三声炮响。杨林勒马定睛一看,眼中竟隐有泪光闪动,颤声道:“成都,你瞧瞧,这又是谁?”
宇文成都扫视一眼,冷冷道:“王爷,看清楚了,又是两个食隋禄的叛臣。”
杨林纵马而前,单棒虚点,厉喝道:“高谈圣!孟海公!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答话!”
孟海公斜睨了高谈圣一眼,低声道:“老王爷火气不小,咱们去会会。”
两人催马来到近前,神色坦然,拱手道:“王爷,马上施礼了。”
杨林气极,呼吸粗重,甲片碰触声杂乱无章:“旁人造反尚有一线情理,你二人造反简直悖逆天道!孟海公,你身为曹州大帅,你师给定彦平与老夫是八拜之交;高谈圣,你随老夫多年,乃是老夫心腹亲随,为何也跟着这伙响马同流合污?”
高谈圣惨笑一声,目光灼灼:“王爷息怒。要说造反,我二人心中之理,比谁都要正大光明。”
“哼!倒要听听你们的道理。”杨林紧握龙棒,“若说不出个所以然,今日便是你们授首之时!”
孟海公策马而出,深吸一口气,当下便将那麻叔谋奉旨开凿汴河、沿途搜刮民脂民膏、残害生灵的种种桩桩,字字泣血地诉说开来。
杨林听罢,心中如坠冰窖。他本欲斥其荒谬,然见孟海公虎目含泪,言辞凄切,竟也隐隐感到那名为麻叔谋的酷吏,确是这大隋江山的催命符。他长叹一声,定神问道:“麻叔谋横征暴敛,开河凿渠,其罪固不可赦。然他平毁村落、拆毁庙宇,纵有万般不是,又与你孟大帅有何干系,竟至举旗谋反?”
孟海公猛地抬头,声嘶力竭道:“王爷有所不知!汴河之水引至曹州,那麻叔谋竟向末将勒索百万纹银,言道若是不成,便要掘了我孟家的祖坟!末将连发三道折子急递洛阳,只求天子主持公道。谁知那昏君杨广竟置若罔闻,全无批复。末将家贫位卑,如何取得出百万巨款?眼睁睁看着祖宗骸骨被那厮掘出荒野,暴尸日光之下!王爷,此仇不报,何以为人?您且说说,末将造反,是否有理?”
杨林默然良久,握棒的手微微一颤,低声道:“……确是有些道理。高谈圣,你又为何?”
高谈圣惨笑一声,眼中满是枯竭的痛楚:“王爷,末将之遭遇,比之孟兄更觉肝肠寸断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语声转为暗哑,将麻叔谋沿途劫夺百姓幼童入药烹食的惨事娓娓道来。杨林听得心头剧震,惊疑道:“竟有这等丧天害理之事?”
“民间早有‘麻虎子’之称,专止小儿夜啼。”高谈圣双目通红,咬牙切齿道,“末将自登州解甲归田,本欲含饴弄孙,谁料两个小孙儿——兴儿、旺儿,竟被那畜生生生捉去充了药引!末将这才反了相州,待捉住麻叔谋那贼子,亲手将其乱刃分尸,方泄心头之恨!”
言及此处,高谈圣想起孙儿惨状,不由得掩面痛哭。杨林虽是满朝老臣,听闻此等灭绝人性的酷刑,亦觉一股怒火自脚底直冲天灵,厉声喝道:“好一个恶贯满盈的麻叔谋!你以此雪恨,确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王爷既然明辨是非,便请体谅末将难处。秦元帅令下,末将不得不从。”高谈圣抹去眼泪,神色重归肃然。两人拨马回阵,随即木梆声响,又是一轮箭雨劈头盖脸而来。
杨林心灰意冷,拨马对宇文成嘱道:“走吧,绕道正北。”
一行人复行一阵,忽听东北角上传来一阵低沉怪异的牛鸣之声。只见半山腰处涌出无数皮盔皮甲的军士,阵中两杆大旗迎风招展,一书“口北王福克宗坦”,一书“沙漠王罗子都”。那福克宗坦生得丈二余高,貌如罗刹,手中斜提一尊古怪兵刃:乃是铜铸的人身,一臂蜷曲,一臂暴伸,单腿接柄,沉重异常。另一人罗子都黑脸白癣,狰狞可怖,掌中合扇板门刀闪烁着惨然青光。
杨林凝视片刻,心中寒意更甚。宇文成都低声问道:“王爷,这番人使的是什么兵刃?”
杨林神色凄然,摇头叹道:“一个叫独脚铜人,一个叫合扇板门刀。能驭此重器者,必有万夫不当之勇。纵是你那凤翅镋,遇此怪杰亦难言必胜。若是二十年前,老夫自当领教,如今我已鬓如残雪,怕是也惹他不起了。撤兵,转回正北。”
待转至正北,梁王部的弓弩手守备森严,杨林不愿再折损随从,在宇文成都的护卫下,沿那蜿蜒小径重归孤云峰。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,晨雾渐散。
清幽观内,杨林草草饮食,便疾步赶往后殿。推门入内,只见杨广正面色晦暗,与北平王罗艺共商退策。杨林心头火起,这一夜奔波,他总算看清,这十八路反王多半曾是隋室良臣,若非昏君无道,何至举国皆反?然大局为重,他强压怒意,将山下合围之势一一奏明。
杨广听罢,手中的玉如意险些坠地,颤声道:“依皇叔所言,联已身陷死地?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“万岁,速断则生,迟疑则死!”
杨广颓然坐倒,良久,忽地眼中精光一闪,悔道:“朕起行之时,曾因李元霸冲撞驾前,将其遣回洛阳。若那猛勇大将军在此,何惧这些草寇?”
杨林沉吟道:“李元霸确是旷世奇才。眼下臣与罗艺贤弟皆已年迈,成都旧伤未愈,若撞上裴元庆那等悍将,实难护驾突围。搬请元霸,确是唯一生路。只是,何人敢担此重任?”
一旁的北平王罗艺眼中掠过一丝机锋,缓步上前,朗声道:“万岁,臣有一言。”
杨林眼中含笑,试探道:“罗贤弟,可是要自告奋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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