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一意孤行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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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这百官齐力的了望舟,却似在这香油麦麸里生了根,挪动半寸亦是千难万难。
立于船头的李元霸,一对雷公眼瞪得浑圆,瞧瞧那满地翻滚的纱帽,又瞧瞧那被勒得气喘吁吁的群臣,终是忍耐不住。他回头望向身侧的李世民,大声嚷道:“二哥,你瞧这帮拉纤的,一个个摔得跟落汤鸡似的,脸上又是油又是灰。照这么个蹭法,咱们明年也挪不到汴河边上!”
李世民眉头微蹙,深知这傻兄弟的性子,低声斥道:“四弟,皇上面前,休要多口。此间之事,自有圣裁。”
“不成,这窝囊气我可瞧不下去!”李元霸脖子一梗,猛地扯开那如半天霹雳般的粗嗓门,对着前方吼道:“都给我撒手!统统站住!”
这一声吼,震得树影乱晃,拉纤的官员们如蒙大赦,登时止住了脚步。后舱的杨广正听曲纳凉,猛觉船身一顿,急忙探头喝问:“猛勇大将军,因何止步不前?”
李元霸跳脚应道:“皇上!你瞧瞧这帮人,一个个摔得劈里啪啦,这纤绳拉得跟绣花似的,得何时才能到地方?你此法不成!”
杨广面色一沉,怫然道:“李元霸,朕自有深意,你休要胡搅蛮缠。”
“嘿!你那深意能顶饭吃?”李元霸浑不畏惧,直言问道,“我且问你,这离汴河还有多远?”
“约莫四里余地。”
“才四里地?费那劲干什么!”李元霸把胸脯拍得咚咚响,“叫他们把杂七杂八的绳子全割了,只留中间这一股。瞧我的,我单臂给拉过去!”
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。萧后在旁惊得玉容失色,心道这赵王真真是个疯子。李世民紧紧扽住他的衣襟,急声道:“四弟,使不得!万斤龙舟,岂是人力可戏?”
“二哥,你就让小弟试这一遭,成了便省了众人之罪,不成咱们再想法子!”李元霸不由分说,身形一晃,如巨石投水般“嗖”地跃下龙舟,稳稳落在香油大道上。
他左臂横顶纤板,右手反拽纤绳,将其在肩头绕过一圈,扭头冲着船上的杨广喊道:“坐稳,看我使劲!嗯——嗯——嗯——!”
连叫三声劲,那了望舟竟是纹丝不动。李元霸心头火起,双足狠命踏进泥土,浑身筋骨齐鸣,爆喝一声:“走你!”
只听得“哗啦”一阵剧响,那万斤之重的了望舟竟被他这一拉之力,生生拽得离地三寸,旋即如离弦之箭般在滑腻的香油道上疾驰起来。李元霸越跑越快,只觉脚下生风,心道若不停步便省了二次发力的劳顿,当下迈开大步,如疯虎般拉着龙舟狂奔而行。
舟上的景象却是惨不忍睹。整座了望舟颠簸摇晃,案上的珍馐美酒泼洒一地,瓷盏碎裂之声不绝于耳。杨广正自惊疑,猛觉一阵剧震,脚下交椅一翻,一个倒栽葱重重坐在板壁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岂有此理!疼煞我也!”杨广被李密搀扶起来,按着腰眼狂吼,“李元霸!你这疯奴才!快给朕停下!要出人命!”
萧后也死死扒住桌角,吓得魂飞魄散。奈何李元霸奔行如电,耳畔尽是呼呼风声,全然听不见后头的哭喊。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他已一气呵成跑到了汴河岸边。只见他猛然撒手回身,双掌如铁钳般死死按住船头两帮,那飞驰的龙舟竟被他硬生生扼住在水岸边。
“皇上,到了!”李元霸纵身跳回船头,嘿嘿憨笑。
杨广惊魂未定,面色惨白地指着他骂道:“李元霸……你这畜生!险些吓杀朕与娘娘!惊驾之罪,理当问斩!”
李元霸眼珠一转,也知闹得大了,瓮声应道:“别宰我!我这不是为了让众人少受点罪么。”
杨广深知此人神力无敌,杀之可惜,留之难驭,遂冷哼一声道:“死罪暂免,活罪难逃!你这粗鲁之辈不必随朕下扬州了。即刻滚回洛阳,协助杨玄感镇守行宫。若无宣召,不得擅离!”
李元霸听了,心里暗自嘀咕:合着卖了这身死力气,连琼花都瞧不上了。他斜眼瞅了瞅面如土色的萧后,摆了摆手道:“好!既然不让去,往后你可别求着我李元霸回来,找我我也不伺候了!”说罢,他一个翻身跃入柳林,大摇大摆地回转洛阳去了。
李元霸既去,那万斤龙舟终是稳稳滑入汴河。烟波浩渺,水色接天,杨广在洛口舍了望舟,改乘那座极尽奢靡之能事的御制龙舟。
这龙舟端的是人间罕有的水上行宫。船身拔高四丈有余,宽阔五丈,长达二十丈,通体披金挂玉,远观如一座游走于波涛间的金銮宝殿。船分四层:顶层正殿内殿,仿照大朝格局;中两层一百六十间香闺,尽藏三千佳丽;底层则是内侍宦官扈从。龙舟之后,紧随其后的凤舟翔螭,装饰与之无异,乃是萧后座驾。其后更有浮影、漾彩、五楼、朱鸟、苍螭等各式舟船五千余艘,载着文武百官、僧尼道士及数万禁军。整支船队如巨蟒横空,绵延两百余里,汴河两岸更有四十万铁骑随行,遮天蔽日。
为这水上王朝挽纤的“殿脚”民夫,竟达八万之众。每过一郡一县,官府便如虎狼般搜刮壮丁,凤舟所过之处,更是强征良家少女拉纤。这昏君杨广在龙舟上哪里坐得安稳,时而御风赏景,时而串入偏舟调戏宫娥,所过之处,州县皆须进献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。两岸为他修筑的离宫四十余所,他随兴而入,荒淫无度,全然不知这歌舞升平之下,已是杀机四伏。
这一日,龙舟浩浩荡荡开入泗州地界。斜阳残照,汴河左岸的马队正踏浪而行,一名风尘仆仆的报马勒缰驻足,滚鞍下马,直奔靠山王杨林的坐骑前。
“禀报王爷!扬州紧急报马叩见!”
杨林年过古稀,虽鬓发斑白,双目却依旧如隼。他勒住战马,沉声道:“呈上来!”
报马双手递上一道火漆折子。杨林在马上展开,只扫了一眼,那双如枯松般的手指禁不住微微一颤,心中大骇。折上写得分明:瓦岗山大魔国会同十八国反王、六十四路烟尘,已然合兵一处,屯扎在扬州西北的四明山要隘,意欲截杀圣驾。
“传令下去,三军暂止,就地安营!”杨林厉声断喝。
圣驾左翼戛然而止,右翼的罗艺见状亦勒马停旗。五千余艘龙船凤舰如断了线的珠串,在这泗州水面上缓缓停滞。杨广正在龙舟内左拥右抱,忽觉船身驻止,心中不悦,正待发作,忽报皇叔杨林求见。
片刻功夫,杨林弃马乘小舟登上龙舟。屏退左右后,这位大隋老臣满面忧色,将报折呈给杨广,语声沉痛:“万岁,四明山乃下扬州必经之途。如今十八国反王在那处屯兵百万,成虎狼合围之势。圣驾若执意前行,恐有万劫不复之灾。老臣恳请万岁,速速返驾东都洛阳!”
杨广闻言,只觉脑中嗡的一响。他犹记得先前李密曾言大魔国已然议和,怎的眨眼间竟成了杀身之祸?
他猛地拍案而起,厉声喝道:“来人!速传蒲山公李密进见!”
暮色沉沉,汴河水声呜咽。龙舟彩楼之内,灯火通明,映照着杨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内侍趋步而出,传旨宣蒲山公李密进见。
李密披挂整齐,方才正在舷边巡视,闻召不敢怠慢,趋步入内,甲胄摩擦之声在静谧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抢步跪倒,叩首道:“微臣李密,参见吾皇万岁。”
杨广斜倚在宝座之上,手中把玩着那道扬州急递,冷冷开口:“李密,朕问你,先前朕遣你为使,远赴瓦岗安抚那干响马,可有此事?”
李密心头一懔,垂首答道:“确有其事。微臣衔命而行,不敢有辱使命。”
“那好,”杨广猛地将报折掼在御案上,厉声责问,“如今扬州报马急奏,言说瓦岗大魔国纠合十八路反王,已在四明山设下埋伏,要截杀朕的圣驾。你当日是如何和议的?这又是何故?”
李密听罢,背后冷汗涔涔,伏地辩解道:“万岁明鉴!臣当日亲赴贼巢,和议已成,且立下如山文书。那文书一式两份,从中撕开,对口为凭,双方各执其一,断无虚假。想必是那帮草寇匪性难驯,利令智昏之下毁约背盟。此乃乱臣贼子反复无常,实与微臣安抚之功无涉,望万岁圣裁!”
靠山王杨林立于一侧,见李密辞色恳切,且和议文书确曾过目,深知此时责难无益,便挥手道:“蒲山公所言亦在情理,你且退下罢。”
“谢老王爷开恩,谢万岁隆恩!”李密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殿内重归寂静,惟有龙舟破浪之声。杨林趋前一步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万岁,李密之言固然可信,但那四明山地势险要,百万反王云集,绝非等闲。依老臣之见,圣躬安危系于天下之望,不若暂回东都,待平定了这伙逆贼,再下扬州不迟。”
杨广沉默良久,忽然发出一阵冷笑。他站起身来,负手踱步,目光望向窗外浩渺的烟波,幽幽说道:“皇叔此言差矣。常言道‘圣天子百灵相助,大将军八面威风’。朕兴师动众,开汴河、造龙舟,原为赏那琼花美景。若遇区区魔国流寇便半路折返,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?朕若真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,自有百神呵护;皇叔你双棒无敌、威震华夏,若闻风而避,大将威风又在何处?朕身边更有雄兵数十万,猛将千员,何惧这等跳梁小丑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实则却是杨广自欺欺人的孤注一掷。他心中比谁都清楚,自登基以来,四海沸腾,民怨积骨,大隋江山已如残棋一局。他此去四明山,实是在与天博命:若能闯得过去,便说明天意未绝,他尚可贪享几年富贵;若闯不过去,这大好的江山与如云的美女,他也已享受殆尽,纵是身死国灭,亦无怨言。
杨林见他执迷不悟,心中哀恸,依旧苦劝:“万岁,那‘百灵相助’终是虚无缥缈之说。大难临头之际,瓦砾虫豸岂能护驾?万岁身系社稷,万不可涉此险地!”
杨广面色一沉,目光如炬直视杨林:“朕意已决,皇叔不必再言。难道连皇叔这等盖世英雄,也怕了那几个响马不成?”
杨林见状,知其性如烈火,断难回头,长叹一声,拱手道:“万岁既然话说到此处,老臣惟有肝脑涂地,死保圣驾便是。”
言罢,杨林辞别龙舟,乘小舟还于左岸本队。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早已等候多时,见老王爷面色铁青,忙问:“老王爷,万岁可曾回心转意?”
杨林翻身上马,神色凄然,摇头道:“成都,万岁执意前行,谁也拦不住。传令下去,全军拔营,继续开拔。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咱们也得护着这龙舟闯一闯了!”
随着杨林一声令下,汴河两岸金鼓齐鸣,旌旗重展。沉重的纤绳再次绷紧,巨大的龙舟借着水势,向着那杀机四伏的四明山,缓缓推开了一江寒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