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一意孤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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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幽观大殿之内,香烟袅袅,气氛肃杀。十八路反王环列左右,目光尽皆凝注在神龛中那具轩辕黄帝像上。神像顶戴一顶铁铸冕旒冠,乌沉沉地泛着冷光,仿佛重逾千钧,压在众人的心头。
按照先前定下的盟约,谁若能凭至诚一拜,令这铁冠感应而起,谁便是统领各路的都盟主。此时已有多位豪杰上前跪拜,或慷慨陈词,或默祷上苍,甚至如湖广襄阳王雷大鹏那般哇呀怪叫,自诩天命。然而那铁冠始终如生根一般,任凭众人如何叩首,亦无半分动弹。
待程咬金上前,他整了整衣袍,大喇喇地跪伏于地,口中低声祷告:“老祖宗在上,弟子程咬金若是有命做这都盟主,您这冠儿便无故自起罢……”话音未落,只听得“喀”的一声轻响,那重达数十斤的铁冠竟似生了双翼,倏忽间离了神像头顶,直向梁脊处飞去,继而稳稳贴在天花板上,纹丝不动。
众反王见此神迹,无不相顾失色。雷大鹏等人倒吸一口凉气,旋即只听得衣襟摩挲声大作,众人再无迟疑,齐刷刷向程咬金跪倒,齐声喝道:“天命难违,阁下实乃真命之主,我等愿尊为都盟主!”
程咬金仰头望着那贴在顶棚上的铁冠,心中却如坠云雾。他自知方才不过是信口胡言,哪有半点感通神灵的造化?他心下疑窦丛生,下意识摩挲着钢髯,喉头深处呜呜哝哝,似要发出几声含混的惊叹,只觉这桩奇事当真透着百般古怪。却不知这清幽观的梁柱之间,早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天花板的微小孔洞,冷冷观瞧着殿内的一切。
昨日清晨,清幽观后山秘径之上,徐茂功、魏征、秦琼三位大魔国的核心人物正负手而立。徐茂功转头望向魏征,神色沉静,语声低缓:“魏兄,这‘万古衣冠拜冕旒’的主意虽妙,但人心如铁,万一情势不按咱们的章程走,这大权旁落,又当如何?”
魏征手抚长须,目光深邃,望着远处的烟霞,淡然应道:“一树之果,酸甜各异;同胞之兄弟,亦有忠奸。如今十八路义军共讨昏君,确是一股绳劲。可一旦功成名就,利禄熏心,谁敢保其中没有第二个杨广?若让那等奸雄篡了盟主大权,老百姓终究还是要陷在水火之中。这权柄,咱们丢不得。”
秦琼在一旁听得真切,深觉有理,点头道:“大哥所言极是。只是那铁冠重如山岳,如何能让它随人心愿而动?”
魏征微微一笑,压低声音道:“当年汉高祖斩蛇起义,传闻大蛇吐人言,说秦必亡。细究之下,不过是人为之局。四弟探地穴、得魔国,内里乾坤,咱们兄弟心照不宣。今日之事,仍需借一借轩辕黄帝的神威。”他转过身,对秦琼嘱咐道:“且去库房取几块上好的吸铁磁钢,再请侯君集兄弟随咱们走一遭,去会会那司马然道长。”
深夜,清幽观大殿内灯影摇曳。观主司马然听罢来意,知是扶保天命的大事,当即引众人绕至殿后。侯君集身为“赛白猿”,身轻如燕,当即带了凿子铁钉,悄无声息地翻上房梁,自西北角的活动天花板钻入顶棚。
他在神像正上方的木板上轻扣几下,听得下方秦琼低声指点方位,随后点燃一盏蝇头小灯,运指如飞,将一块四方天花板挖空。他巧妙地在板后钉上长木条作为暗扣,使之可随时开阖。忙碌半宿,他不仅在板上钻出观望孔,更执起彩笔,依照原有的团鹤图案,将木头茬口细细描摹周全。
秦琼在他看向徐茂功,迟疑道:“此事是否该知会四弟一声?他好歹是本国的混世魔王。”
徐茂功神色郑重,连连摆手:“万万不可。咬金兄弟性子粗疏,且口无遮掩。若让他知道顶上藏着大捆吸铁钢,待众王纳头便拜、夸他造化之时,他一个得意忘形说漏了嘴,咱们这大义的名分便全砸了。”
次日清晨,朝霞未露,侯君集已抱着成捆的磁钢,缩身伏在冰冷的顶棚之上。待众反王依次入殿,他屏息凝神,右手按紧磁钢,左手紧攥天花板的木带。当日轮到程咬金跪拜祷告,言及“无故自起”四字时,侯君集看准时机,猛地掀开活板,将磁钢贴近空处。那冕旒冠顶本焊有铁片,感应到强磁,登时拔地而起,惊起殿内一片寒风。
众反王惊魂未定,见那铁冠悬空而不坠,心中只道是真龙降世,纷纷拜倒于地,口呼万岁,直赞程咬金造化深厚。
程咬金心下疑窦丛生,一双大眼死死盯着那贴在顶棚的重冠,嘴里含混地咕哝道:“当真咄咄怪事。老程不过是信口胡言,这沉甸甸的劳什子如何能平地飞升?不成,我非得登台观个究竟,瞧瞧这上面是否另有玄机。”
秦琼在旁听得心头一跳,暗想这呆子若是真上去看了,魏大哥和徐三弟的妙计非当众戳穿不可。他急忙跨步上前,一把拽住程咬金的胳膊,肃然拦截道:“咬金,你看什么看?这乃是轩辕圣祖显灵,垂青于你。天命已定,你只管认下这都盟主的位子便是,休要惊扰了神灵圣驾!”
正说话间,那道长司马然已飘然走近,打了个稽首,满面堆笑道:“无量寿佛!大德天子福泽绵长,今日荣登盟主之位,贫道这厢贺喜了。后院已备下素斋,请诸位王驾移步客堂,用些清淡吃食。”
众反王推辞不得,随着司马然去用斋布施,各自散去。
待下了孤云峰,回到大魔国的紫帷金顶黄罗宝帐之内,十八路反王再次入帐见礼。程咬金依旧大摇大摆地往那虎皮交椅上一坐,袖袍一挥,意气风发地说道:“诸位兄弟快快免礼。既是老祖宗点了我的将,众英雄又如此瞧得起,这都盟主我就领了!咱们丑话说在前头,等推翻了那无道的杨广,大家再另立明君;万一若是败了,我老程头一个去挨那一刀,绝不叫弟兄们受累。既然我当了这盟主,咱们这地盘就叫‘都国’,兵叫‘都兵’,将叫‘都将’。秦二哥是‘都元帅’,裴元庆是‘都先锋’。总而言之,凡是咱们此处人和物件,一律都得挂上个‘都’字,可听清楚了?”
众王相视苦笑,只得应声领命:“万岁说得极是,理当如此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程咬金一拍大腿,“军务上的大事,你们找都元帅合计去,我此处散朝!”
秦琼见程咬金撤了,随即吩咐擂鼓升帐。三通鼓罢,帅帐内旗幡招展,秦琼居中而坐,魏征与徐茂功分列左右,瓦岗众将肃立两旁。
秦琼环视众王,沉声发令:“诸位王爷,如今大敌当前,昏君杨广圣驾将至,咱们各部营寨却散乱无序。兵法云:阵不正,则军不稳。今日须得重新安营,依五行八卦之理排布,方能克敌制胜。”
诸王皆知秦叔宝精通韬略,齐声道:“愿听元帅调遣!”
秦琼面色冷峻,从令箭架上接连取出火漆令箭,依次点将:
“大梁王李执、小梁王肖铣,命你二人领本部人马扎营四明山北山口,占壬癸水位。待我军号旗响,依令而动!”
“得令!”
“济南王唐璧、襄阳王雷大鹏,你二部占南方丙丁火位,扎营正南山口,不得有误!”
“得令!”
“顺义王孟海公、白御王高谈圣,东方甲乙木位归你二家,扎营东山口!”
“得令!”
“南阳王朱灿、凤鸣王李子通,占西方庚辛金位,西山口安营待命!”
“得令!”
秦琼调度有方,片刻间已将十六路人马如铁桶般布在四明山四周:西北为乾,正北为坎,东北为艮,正东为震,东南为巽,正南为离,西南为坤,正西为兑,层层叠叠,化作一座庞大的八卦连环阵。
最后,帐中只剩下金堤王张称金。秦琼看着他,想起其姐张紫嫣昔日为救自己而自刎的深情厚谊,心生怜悯。张称金力量最弱,若放在山口要冲,恐有覆灭之灾。
张称金起身请命:“元帅,各路兄长皆有差事,不知末将在何处效力?”
秦琼温言道:“金堤王,你且看这大魔国所据的平地,名为叠山。你就将人马迁至此处,与我大魔国中军背靠背合营。这天下十六国分占八卦方位,你我两军便守这太极中央,成阴阳鱼之势,相互照应。你可明白?”
张称金自知是秦琼刻意护持,感激涕零:“元帅仁义,末将领命!”
待众王领箭回营,秦琼又唤来金甲、童环,命其火速赶制全军旗号,尽皆加盖“都”字大戳;又命贾润甫、柳周臣查核粮草,统筹调度。一时间,四明山上旌旗翻动,营垒森严,只待那昏君杨广自投罗网。
不到两日,掌管钱粮的贾润甫与柳周臣便将册目呈递上来。秦琼与徐茂功细细核算,见营中存粮仅够二十余日之需。徐茂功沉吟片刻,对秦琼道:“昏君杨广下扬州已是箭在弦上,此去四明山旷日持久,这点口粮怕是转瞬即罄。”
秦琼深以为然,当即唤来先锋官裴元庆,嘱托道:“元庆,你且领五百亲兵,火速赶回瓦岗寨调拨粮草。依我看,再备足一月之粮,便足以应对这场恶战。”裴元庆领了将令,翻身跨上蹄血玉狮子,挂好那一对沉甸甸的梅花亮银锤,带着五百精骑,风驰电掣般直奔瓦岗山而去。
洛阳显仁宫内,杨广正贪婪地端详着汴河总管麻叔谋与令狐达送来的奏章。得知汴河已然凿通,龙舟凤舰齐备,他那颗早已飞向江南琼花的心再也按捺不住,当即宣谕文武,即刻起驾下扬州。
这昏君一声令下,二十万大军随行。靠山王杨林奉命统领左岸护驾,北平王罗艺则护卫右岸。这两位老王爷虽同受恩遇,心中却是南辕北辙。杨林已是七十二岁高龄,膝下无儿无女,只收了十二家太保,如今也已折损过半。他望着金碧辉煌的宫阙,心下暗叹:“杨广终究是我亲侄儿,这大隋江山,他若能守便守,守不住也是天意,老夫这把骨头,尽力而为便是。”
而那北平王罗艺,心中却是冷笑连连。他早看透杨广昏庸无道,劳民伤财已至天怒人怨,大隋气数已尽。临行前,他已与爱子罗成定下“金蝉脱壳”之计,只待局势崩坏,便撤身北归,绝不为这残山剩水陪葬。
杨广对此全然不知,更不知孟海公、高谈圣已然造反,麻叔谋已被截杀。这些如火告急的文书,尽数被丞相宇文化及私自按下。此时的杨广,正沉浸在自己突发奇想的怪主意里——他要在洛阳陆地行舟。
为了这四里旱路,宇文化及传旨洛阳百姓,要在黄土大道上铺撒三层麦麸,再泼洒浓稠的小磨香油。圣旨所到之处,官吏衙役如虎狼般搜刮民脂。百姓们起早贪黑种下的芝麻,尽数被榨成香油泼在了街面上。洛阳城内,异香扑鼻,却混杂着百姓绝望的咒骂:“这遭劫的昏君,拿香油铺路,瞧他将来如何死无葬身之地!”
起驾之日,杨广更出奇招,命朝中公卿文武充当纤夫。他端坐在画阁玲珑的了望舟上,心中暗忖:“天下皆反,朕倒要看看谁有反骨。用力拉纤者为忠,回头斜眼者必乱,张衡在侧,给朕一一记下!”
了望舟上,萧后相随,李密、窦建德分立左右护卫,更有李世民鸣锣开道。那李元霸虽是个痴傻,也被杨广骗上船去,说是带他去看天下的奇花异草。
随着一声“开船”令下,原本锦衣玉食的文武官员们,个个套上纤板,拽起双绳。号子声起,悲凉之极:“开船……喂……喂……”
奈何香油泼街,滑腻异常。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,刚一起步,便听得“呱唧”一声,仰面跌了个马趴。紧接着,噗嚓之声不绝于耳,数十人齐齐摔倒,摔得纱帽歪斜,脸上青紫交加,浑身上下粘满了麦麸与香油,狼狈不堪。那了望舟在众臣的一片哀鸣与挣扎中,不过如蜗牛般,在这香油大道上缓缓挪动了一寸。
了望舟外,香油大道滑腻如镜。成百上千的文武官员如蝼蚁般伏在纤绳之上,稍一用力便是一阵抢地呼天。杨广高坐画阁之中,手捻金杯,隔着珠帘瞧见外头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臣们此刻满脸泥垢、狼狈不堪,不由得龙颜大悦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狂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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