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深孚众望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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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逢清晨,各路反王皆要前往程咬金的紫帷金顶黄罗宝帐,行参拜之礼。这一日,众王齐集,跪倒于地,异口同音道:“臣等参见都盟主,愿我主万岁!”
程咬金正揉着睡眼,随口应道:“免礼平身,坐下说话。”
众人起身落坐,徐茂功却从旁促狭一笑:“万岁,您可听清方才人家称呼您什么?”
程咬金一愣:“不是叫万岁么?”
“人家叫的是‘都盟主’。”
“这‘都盟主’又是何讲究?”程咬金摸着后脑勺问道。
徐茂功羽扇轻摇,含笑道:“如今这四明山上聚了十八国、六十四路烟尘,合兵百万。从此往后,这百万人的粮饷恤银,干脆说吧,这大伙儿的嚼谷,便全由您一人包揽了。这便是‘都盟主’的手段。”
程咬金大惊失色,叫道:“岂有此理!这是谁家出的馊主意,要坏我的私房钱?”
这出主意之人,正是河北凤鸣王李子通。原是在头一天,这位老将军私下邀约各路反王,忧心忡忡道:“我等名义上归附瓦岗,却粮饷自理。如今我营中草料仅余二十日之数。若粮草耗尽,这截杀杨广的大事,岂不成了画饼?”
席间众人纷纷附和。有的说仅剩月余,有的说已不足半月。在这荒山野野之中,百万军马的生计,确实成了燃眉之急。
李子通向前一步,抚须慨叹道:“老夫思量,不若待明日朝见,众位异口同音,尊程兄为‘都盟主’。他虽不事文墨,言语质朴,却是一腔赤诚,绝无半点私心。大魔国屡挫隋军,缴获辎重无数,粮丰弹足。只要他认下这都盟主之位,往后各家缺粮少饷,瓦岗自会调拨周济。如此,截杀杨广方无后顾之忧。”
众王听罢,皆觉此计甚妙。次日清晨,紫帷金顶宝帐之内,众王齐声高呼“都盟主”,声震原野。程咬金犹自愕然,目光扫向众人,问道:“这是哪阵风刮来的名号?谁是起头之人?”
李子通哈哈大笑,越众而出,拱手道:“万岁明鉴。我等各路人马归附贵国,虽有盟约之名,却无统筹之实。如今大家粮草将尽,人困马乏,正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总领全局。贵国根基深厚,还请万岁莫要推辞,接了这都盟主之印!”
徐茂功在一旁听着,羽扇微顿,含笑接话道:“承蒙诸位厚爱,尊我国为首。然则天下英雄齐聚于此,大魔国虽略有薄产,却不敢以大压小。这都盟主一位,干系重大,当由才识过人、志向高远者居之。依我之见,不若在座诸位各展胸襟,推选出一位最能令万众归心者,方为上策。”
李子通忙道:“徐先生太过谦逊了。放眼天下,除了瓦岗,谁还能担此重任?再行推选,恐伤了和气。”
徐茂功沉吟未语,魏征却在此刻插话进来,声如洪钟:“徐三弟,既是诸位至诚相推,咱们若是一味推诿,倒显得小气了。不过,这名位天定,我倒有个折衷的法子。”
众王纷纷探身,急问其详。魏征指着孤云峰顶道:“那峰顶清幽观中,供奉着华夏始祖轩辕黄帝。相传黄帝当年平定中原,曾制指南车大破蚩尤,神灵感应,护佑万民。明日一早,请各路王爷随我国万岁一同上山,于黄帝座前依次焚香。若谁是那天命所归的都盟主,当他跪拜之时,黄帝像上的铁冠必会感应飞升。此谓之‘万古衣冠拜冕旒’。咱们既求人心,亦观天意,诸位以为如何?”
李子通沉吟道:“若是一百零八万人中,无一人能令铁冠飞起呢?”
魏征淡淡一笑:“若真如此,说明时机未到,咱们再议他法。”
众人听得玄乎,却也被激起了好奇之心。有人低声相询:“丞相,为何定要请黄帝爷示下?”
魏征神色肃穆,遥望峰顶道:“黄帝公孙氏,乃我华夏之祖。昔日蚩尤作乱,雾遮四野,黄帝爷指明方向,方有今日之太平。如今杨广暴虐,乾坤倒悬,我等欲举大事,自当请老祖宗拿个主意。若真有明主当面,铁冠岂有不升之理?”
众王心悦诚服,当即约定明日辰时上山。待众人散去,程咬金撇了撇嘴,拽住魏征衣袖,压低声音道:“魏大哥,你这牛皮吹得可大了。那铁疙瘩难不成还能长了翅膀?我不信。”
魏征眨了眨眼,故作高深道:“万岁,老祖宗显灵的事,谁说得准?您只管安睡,明日拭目以待便是。”
翌日辰时,孤云峰上云海翻腾。程咬金披挂整齐,引着瓦岗众将与十七国反王,策马穿过十八盘险径,直抵峰顶。司马然早得讯息,命众道徒将观内洒扫得一尘不染,山门大开。
见群雄毕至,司马然亲率徒众,敲击法器,清音回荡山谷。老道长趋前施礼,白髯随风微动:“无量福。贫道司马然,恭迎诸位王驾。清幽观寒素,今日能得众位真龙降临,实乃蓬荜生辉。”
程咬金翻身下马,呵呵笑道:“老道长莫要客气,咱们今日是来求老祖宗指点迷津的,叨扰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“诸王忧国忧民,黄帝爷定有感应。各位,里面请!”司马然侧身一引,引着这百万雄师的首领们,步入那香烟缭绕的清幽古殿。
大殿前,回廊深邃,各路王爷垂手而立。小道士在钟楼撞响铜钟,悠扬钟声掠过孤云峰顶,没入云海;鼓声继之而起,沉闷如雷,震得殿前香炉内的灰烬微微颤动。
众人凝神往殿内望去,只见轩辕黄帝坐像仪表非凡,威严中透着慈悯。圣像头戴二十六挂垂珠冕旒冠,冠顶平整,微微向前倾侧,前沿垂下三十六串晶莹珠玉,掩映着那双指点乾坤的星目。黄帝双手合抱,于胸前捧着一柄七星白玉珪。
司马然此时挥动如意,吩咐道童点燃儿臂粗的龙涎香,红烛高烧,将大殿映得金碧辉煌。他侧身询问:“哪位王家先行叩拜?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立于石阶侧旁,扬声道:“请各位王爷在东首排定行次,依次入殿。若前边哪位拜起了铁冠,后边的便不必再试,那便是天意所归了。”
众王爷闻言,在东廊下依序站定。首位出阵的是大梁王李执,他整肃衣冠,步入殿中,扑通跪倒。他先是恭敬叩首,随后抱拳向上,朗声道:“轩辕黄帝在上,弟子大梁王李执在此。弟子若有天命执掌都盟主之位,开万世之太平,请老祖宗显灵,令这铁冠无故而自起!”
众人屏息以待,只见那铁冠稳如泰山,珠帘丝毫不动。李执悻悻起身,低头退往西侧站立。
紧接着,小梁王肖铣快步入内,亦是跪倒明誓:“老祖宗在上,弟子肖铣在此。若弟子有幸得此大位,请铁冠飞升!”又是半晌死寂,铁冠依然故我。肖铣叹了口气,也自去了西边候着。
随后,海州王高士魁、冀州王高上达、陈州王吴可玄、易州王铁木耳、济宁王王薄、江南王沈法兴、济南王唐璧、湖广襄阳王雷大鹏、金堤王张称金、南阳王朱灿、河北凤鸣王李子通、曹州顺义王孟海公、相州白御王高谈圣、口北王福克宗坦、沙漠王罗子都,一众豪杰如走马灯般交替入殿。每一位皆是言辞凿凿,神态虔诚,却无一人能惊动那顶沉重的铁冠。
众王伫立回廊,面上皆有萧索之意。大殿之前,唯余大魔国部属。徐茂功羽扇微收,目光顾盼,含笑而语:“四弟,承运之机,正在此刻。”
程咬金正百无聊赖,指尖勾弄着腰间革带,闻言双目圆睁,颇为诧异:“怎地将俺老程置于末席?这是何等章法?”
李子通在旁侧躬身道:“万岁圣明。凡梨园演礼,名伶巨匠断无先行之理,必待大轴登场,方见尊荣。”
程咬金嘿然一笑,挠了挠鬓角:“听这意思,诸位是把俺当成了镇场之宝?”
魏征亦在侧旁拊掌而笑:“非也,压轴尚不足以论,万岁乃是独步乾坤的大轴。”
程咬金长叹一声,环视周遭神色落寞的诸国君王,自失一笑:“诸位王兄王弟尽是当世豪杰,尚不能动得圣像分毫,俺这当年贩私盐的粗鄙之徒,难道当真能承此天命?”
“万岁何必自谦?”李子通神色肃穆,拱手再拜,“昔载万岁探地宫、获玉符,早有真龙之兆。此番造化,非凡夫俗子所能窥测,还请入殿一试。”
程咬金沉吟半晌,终是整肃袍服,大步流星跨入殿门。他在那明黄蒲团上跪定,叩首者三,声如洪钟,振起殿中微尘:“始祖在上,弟子程咬金虽不求闻达于天下,然恨杨广暴虐,愿提一旅之师,为苍生除害。若祖宗有灵,命弟子执掌都盟之印,请以此冠为信,令其无故而……”
这“自起”二字尚未出口,殿中忽起一阵阴风,卷动香烟如龙。只听一声金石裂帛般的锐响,圣像顶上那具铁冠竟如感通灵气,凌空而起,化作一道乌光,直冲殿脊。众目睽睽之下,铁冠“叭”地一声,竟如生根一般牢牢贴于藻井之上,任由珠翠垂挂,巍然不动。
清幽观内,刹那间鸦雀无声。唯见残香袅袅,萦绕于重檐之间,天地肃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