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恶贯满盈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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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主杨广此举,北通涿郡,南极余杭,虽说使南北水路从此贯通,遗泽后世,然当时之惨景,实乃人间炼狱。两千余里河道,百万民夫衔命而行,沿途更广建离宫四十余所,榆柳成行。待到河工告竣,百万壮丁竟折损七成有余,两岸白骨蔽野,号哭震天。民怨如沸,甚至有壮士自断手足,宁为残废亦不愿往死地一行。
麻叔谋却浑然不顾百姓死活,此番大兴土木,他中饱私囊,金银珠宝装满了千百辆驮车。一切停当,他便领着两千亲兵,押送着这富可敌国的财货,志得意满地班师回朝。
这一日,一行人马行至五截山下。此处山势险峻,群峰环抱,唯有一条狭长幽深的谷道横穿其间。麻叔谋骑在马上,眼见南山口已在身后,北山口近在咫尺,忽听得“咚”的一声炮响,犹如平地起雷,紧接着金鼓齐鸣,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般压来。
“堵住山口!莫要放走了食人魔王麻叔谋!”
麻叔谋在马鞍上猛打一个激灵,面色瞬间惨白,颤声道:“二愣子,前头……前头怎会有炮声?”
亲随兵丁惊惶来报:“总管,北山口已被乱军死死堵住了!”
“快!后队变前队,速速撤出南山口!”麻叔谋声嘶力竭地嚎叫。
孰料人马方才转头,南山口外已是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,截断了所有退路。麻叔谋肝胆欲裂,环顾四周,唯见右侧有一条乱石嶙峋的小径直通半山,忙挥鞭指道:“走小道!往山上冲!”
话音未落,山头上呜呜号角声起,无数箭矢如蝗群般攒射而下。山冈之上,一人横刀立马,正是曹州顺义王孟海公。他奉了反旗以来,早已派出精锐暗探,死死咬住麻叔谋的踪迹。听闻此贼残害幼童、逼反高谈圣之恶行,孟海公亲赴相州,与白御王高谈圣歃血为盟,在此五截山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此时,两路反王并肩立于高处。高谈圣想起双孙惨死之仇,双目喷火,钢牙咬得格格直响。万余相州精兵与三万曹州劲旅已将这峡谷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麻叔谋!白御王与顺义王在此候你多时了!还不下马受死!”
山谷中回声激荡,麻叔谋环顾四周绝壁,吓得魂飞魄散,对着手下亲兵哀告道:“诸位……诸位兄弟,这可如何是好?”
这些兵丁本就对他积怨已深。这一路开河,麻叔谋贪墨无数,吃肉喝汤,从未分润过部属半分。此时身陷死地,一名兵卒冷笑一声,对同僚耳语道:“横竖是个死,不如将这麻老贼捆了献给两位王爷,或许能保得一条性命。”
此议一出,众军响应。山上叛军见状,更是纵声大喊:“下边的兵将听着,尔等皆是受迫之人,只要交出麻叔谋,一概免死!”
麻叔谋听得军心离散,犹自垂死挣扎,挺起胸膛叫嚣道:“尔等莫听乱贼蛊惑!爷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夫,只要还有三寸气在,这杆枪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名生性鲁莽的“愣头青”校尉早已按捺不住,跨步上前,大手如铁钳般扽住麻叔谋的脚踝,猛力一扯。
“还施展什么鸟枪?下来吧你!”
那麻叔谋只觉脚踝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蛮力,惊呼声尚未出口,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筝般“呱唧”一声跌落尘埃,摔得七荤八素。周遭兵丁见机极快,呼喝着一拥而上,死死按住他的脊背。麻叔谋方欲挣扎,早有几条粗壮的汉子反剪其双臂,只听得“劈哧啪嚓”一阵紧似一阵的绳索勒肉声,已将他捆得如同粽子一般。
麻叔谋伏在泥尘之中,狼狈不堪,兀自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好……好!尔等食朝廷俸禄,竟敢阵前反戈,良心何在?”
一名老兵啐了他一脸浓痰,厉声骂道:“良心?你这狗贼一路上掘人祖坟、拆人庙宇,为了口腹之欲更是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童子。这等丧天害理的独食你也吃得下去,今日便是你的报应!”
话音方落,众军发一声喊,将麻叔谋麾下那二十余名助纣为虐的亲信也尽数锁了,随后向山上打出降号。未几,乱石丛中转出一员大将,正是“赛叔宝”高魁。他翻身下马,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石都仿佛带着杀机。
降兵们纷纷弃了兵刃,跪伏道:“将军,祸首麻叔谋已在此处!”
高魁行至近前,垂首俯视。那目光阴鸷如鹰,直看得麻叔谋心惊胆颤。猛然间,高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俯身在麻叔谋腮帮子上狠命一扯,“吭”的一声,竟生生咬下了一块鲜血淋漓的皮肉。
“啊——!”麻叔谋痛得满地打滚,惨叫连天,连声哀求道,“高祖宗!高爷爷!饶小人一命罢!”
“饶你?”高魁满口鲜血,神情凄厉若鬼,森然道,“便是一窝蝎子也饶得,唯独饶不得你这食人野兽!”
此时,孟海公与高谈圣已于中军大帐定座。麻叔谋及其亲信被一并押入,甲士齐声断喝:“跪下!”
二十余人颤如筛糠,呼啦啦跪倒了一片。孟海公横刀案前,冷笑道:“麻叔谋,当初你掘我家祖坟,张口便要百万两买路钱,差一丝一毫都要灭我满门。今日风水轮流转,这买卖该由我来做了吧?”
麻叔谋磕头如捣蒜,语无伦次地哭喊:“小人猪油蒙心,求王爷开恩,饶了残生!”
高谈圣坐在一旁,眼眶通红,嘶声道:“我那两个孙儿,尚不足三岁,便入了你的胃府!这天下千万百姓,多少家香火断在你手?饶你?那是绝无可能!”
说罢,高谈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亲信,沉声道:“尔等从贼为虐,本该同罪。若能将这麻贼一路上所行阴毒之事一五一十供述出来,尚有一线生机;若有半句虚言,休怪刀剑无情。”
麻叔谋惊觉大势已去,急得赤目欲裂,尖叫道:“诸位!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千万莫要受了挑拨,嘴下留情!”
“留情?”那帮亲信平日里受尽其凌虐,此时见他落难,哪里还会回护,纷纷冷笑道,“总管大人,您那点腌臜事,咱们可都记在心里呢,一件也落不下!”
随后的半个时辰里,众亲信为了活命,将麻叔谋沿途搜刮民脂、虐杀无辜、生啖童肉的桩桩恶行,如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。高谈圣听罢,心中痛极,挥手命人将这干亲信暂且押下,独留麻叔谋一人委顿于地。
“此贼罪孽滔天,若只是一刀杀了,未免太便宜他。”高谈圣环视左右,厉声道,“谁能出个奇谋,教这恶贼受尽世间至苦而死,本王赏银五百两!”
重赏之下,帐下谋士偏将纷纷献计。有的言道应凌迟处死,每割一刀必敷以盐醋;有的提议挖眼割耳,将其零碎零卖;更有甚者,欲在其身上凿孔挂铃,驱其于赤红铁板上起舞。
高谈圣听得这些酷烈手段,沉思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,摆手道:“算了。此贼虽恶,我辈却不可沦为与他一般的禽兽。传令下去,明日晌午,当众数其罪状,再教乱刃分尸,以平民愤。”
孟海公点头赞许:“高兄深明大义。”
翌日正午,阳光惨烈。五截山下,两军万余将士肃立。高谈圣命文吏宣读麻叔谋罪状,那长卷铺开,墨迹如血。读至凄切处,三军同哭,万众唾骂。
宣读毕,高谈圣手臂猛地一振。四名亲兵踏步上前,腰间扑刀锵然出鞘。但见寒光起处,血雾飞溅,那不可一世的开河总管在凄厉的哀嚎中化作了一滩烂肉。
对于那二十名亲信,高谈圣命人严加搜身。凡腰缠重金、身藏诡诈者,悉数押后受审;至于那些仅是随从奔走的,则汇聚一处。
高谈圣立于高台,对余众道:“尔等本为朝廷士卒,迫于淫威随此恶徒作乱。今日首恶既除,只要肯改过自新,本王既往不咎。”
众人感佩涕零,齐声呐喊:“两位王爷活命之恩,没齿难忘!我等愿弃暗投明,随王爷共图大事!”
高谈圣转首看向孟海公,目光如炬:“贤弟,既然民心可用,咱们便收纳了这支生力军,如何?”
孟海公沉吟片刻,目光在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卒脸上扫过,缓缓摇头道:“不可。此辈追随麻贼久矣,习气已深,难保其中无阴鸷之徒包藏祸心。若将其收入麾下,来日阵前反水,误了军国大事,悔之晚矣。依小弟之见,归降断不可收,免留后患。不如每人赐银百两,任其自去谋生,也算全了咱们一番仁义。”
高谈圣抚须点头,慨然叹道:“贤弟老成持重,言之有理。便依此言,发银遣散。”
当下军令传下,百两雪花白银入手,众卒感泣莫名,纷纷弃甲投戈,消失在五截山的苍茫暮色之中。
待首恶伏诛,余众尽散,两人对坐于大帐之中。案上堆满了从麻叔谋处缴获的奇珍异彩,珠光宝气映得帐内如同白昼。高谈圣指着这些民脂民膏,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寒霜,沉声道:“此番截杀大隋开河总管,消息不日便传抵东都。昏君杨广暴戾,丞相宇文化及阴毒,定会发倾国之兵前来讨伐。你我兄弟虽有几万之众,然若孤军奋战,怕是难挡大隋精锐之锋。”
孟海公端起残酒一饮而尽,眼中精光吐露,压低嗓音道:“哥哥所虑极是。小弟倒有一计:咱们从这些财货中择其精要自留,余者悉数充作贽礼,引兵投奔瓦岗大魔国。听闻瓦岗寨英雄齐聚,三败隋军,天下十八路反王无不俯首听命。咱们此去,一来可保周全,二来那汴河既成,昏君杨广不日必将巡幸扬州。咱们带去这一手绝密军情,在必经之路上设伏截杀,若能成此不世之功,这乱世之中,还愁没有你我兄弟的立锥之地?”
高谈圣听毕,猛然抚掌大笑,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落:“妙哉!贤弟此策,进可攻,退可守,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!”
计议既定,大营内号角齐鸣。两路反王拔营起寨,数万铁骑卷起漫天烟尘,浩浩荡荡直奔瓦岗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