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恶贯满盈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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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僧身形枯槁,双目因悲愤而充血,手中戒刀寒光凛冽,卷起一股劲风直劈而下,竟是要与那开河督护麻叔谋拼个鱼死网破。麻叔谋本是行伍出身,腰肢一拧,身影如猿猱般贴地滑出,待刀锋堪堪削过发髻,他猛然发力,右足如钢鞭般甩出,正中老僧腕骨。只听“吱”的一声凄厉锐响,戒刀脱手飞旋,没入远处乱石。麻叔谋一击得手,右脚方才着地,左腿已如弩箭离弦,重重踹在老僧胸膛。老僧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,踉跄数步,颓然仰面栽倒,大口鲜血喷涌。麻叔谋面露戾色,抢步上前,猿臂一张,左手如铁钳般扼住老僧手腕,右手死死攥住其足踝,低喝一声,双臂运劲将那瘦骨嶙峋的身躯高高举过头顶。他大步流星走向熊熊燃烧的熔炉,眼底尽是暴戾之气,厉声狞笑:“老秃驴,今日便送你入炉,与你那佛爷同归于尽罢!”
那身躯划过一道惨淡的弧线,头朝下坠入炉膛。火舌瞬间卷上,焦臭之气弥漫,凄厉的嘶吼旋即被炽烈的火焰吞噬。麻叔谋负手而立,望着那炉中残骸,仰天发出一阵不可一世的长笑,笑声在断壁残垣间回荡,凄冷刺骨。
铜佛庙既毁,河道自此贯通。数日后深夜,麻叔谋帐中灯火昏黄,他正自酣眠,忽觉耳畔有人低声唤他名讳,冷意直钻骨髓。他惊醒坐起,只觉周遭死寂,唯有残烛摇曳,照出一道枯槁的身影立于床头。那影迹面目模糊,唯有那句“阿弥陀佛”沉重如山,透着无尽的死气:“麻叔谋,老衲今日来讨命了。”麻叔谋肝胆俱裂,惊呼出声,只觉四肢百骸如坠冰窖,身子一歪,竟从榻上重重跌落。待他满头冷汗地从地上爬起,才知不过南柯一梦。他枯坐地沿,剧烈喘息,待得东方既白,心头那股寒意仍挥之不去。他急躁地推开帐帘,嘶声喊道:“来人,备膳!”
麻叔谋生性残虐阴鸷,平素极少进食外人所供之物,随行开河,必携心腹厨役。不多时,厨子端上四碟精致菜肴与一壶老酒。麻叔谋自斟一口,心中仍系着昨夜恶梦,待那菜肴入口,温软的触感竟让他联想起老僧入炉时的惨状,胃中登时翻江倒海,“哇”的一声尽数呕在了地上。他面色阴沉,将手中银箸狠狠掼在桌上,厉声喝道:“去把那奴才给我提过来!”
左右随从见其面色如土,忙奔向伙房。有人对那正自忙碌的大师傅揶揄道:“老爷刚尝一口便全吐了,你这颗脑袋怕是要多担待些。”那厨子追随麻叔谋多年,性情乖张执拗,惯常以劣食发泄愤懑,每每受刑后方肯收敛。此时麻叔谋端坐上首,指着地上的残羹,眼中凶光毕露:“你这厮又生反骨,故意做这等秽物败我胃口?来人,给我狠狠地打!”
板子着肉声沉重入耳,那厨子伏在地上,声嘶力竭地喊冤:“老爷开恩!小人今日当真尽了心力,绝无半点懈怠啊!”然而此后三日,任凭那厨子如何变换花样,麻叔谋只要闻到烟火气息,便觉恶心欲呕。厨子皮开肉绽,心中惶恐万分,亦觉此事古怪,遂在营外漫无目的地踱步消愁。
残阳如血,古道尽头晃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背负一只窄小的木匣。厨子心烦意乱,随意搭讪道:“这匣中装的是何物件?”老丐止住脚步,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,苦笑道:“这差事晦气。东村有个两岁的孩童今晨殁了,家人托我将其背往西山乱葬岗安葬。”厨子心头猛地一跳,盯着那木匣,沉吟片刻道:“你若将这匣子留予我,这十两纹银便是你的。”老乞丐面露惊愕,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银锭,心知遇见了痴人,当下放下木匣,忙不迭地遁入荒野,唯恐本家追回。
厨子将其拎入密林,一脚踹碎薄木。他望着那尚带余温的尸首,心一横,以大氅裹挟带回。伙房内釜中沸水翻滚,他将那物斩碎入锅,细细烹煮。正当香气渐浓时,麻叔谋在帅帐内焦躁咆哮,三日滴水未进使他形销骨立。不多时,一盘撒了五香辛料的肉食端至案前。
那厨子躲在帐外,见报信的从官满面喜色地奔来,忙拉住问道:“总管用得如何?”那人连连咋舌:“神了!总管言道此肉喷鼻奇香,早已席卷而空,正催你速速呈上第二道菜呢。”厨子长舒一口气,眉宇间掠过一丝诡谲的笑意。他转身折回锅灶,利落地炸烹好肉汤与残肉。待这一席怪异的珍羞用尽,麻叔谋只觉神清气爽,那缠身三日的梦魇竟似散去了大半。他斜倚在软榻上,剔着牙缝,对侍从道:“去,把那个救命的厨子唤进来,爷有赏。”
不多时,厨子佝偻着腰跨进帐内,脸上堆着讨好的褶皱,垂首问道:“总管老爷,今日这席荤素,可还合您的胃口?”
麻叔谋斜睨他一眼,鼻间轻哼一声,语气虽仍狠戾,却终究缓了几分:“总管我这几日受的饥馑,岂是玩笑?算你这奴才还没烂了心肺。往后若再敢这般惫懒,让爷受饿,定教你见识见识那熔炉的滋味。”
厨子忙不迭地打躬作揖,赔笑道:“老爷教训的是。只是这食材殊为难得,往后老爷若要吃得顺遂,这银钱上怕是不能吝惜。每日一道主菜,需纹银十两。”
“十两?”麻叔谋大手一挥,浑不在意,“莫说十两,只要爷吃得痛快,便是一百两也使得。你且变着法子寻来,早晚各两道,不得重样。”
厨子领了赏回来。那木匣中的童尸本就瘦小,勉强支撑了四日,到了第五天,厨子寻不见替代之物,只好仍用牛羊之肉敷衍。孰料麻叔谋酒盏方抵唇边,那一块肉刚滑至嗓眼,胃中酸苦之意陡然翻涌,“哇”的一声,竟比往日吐得更狠。
“狗胆奴才!又敢拿陈腐之物糊弄于我?”麻叔谋拍案而起,面色铁青,“给我打!”
一通板子下去,厨子被打得皮开肉绽,心中叫苦连天。他深知这食髓知味的魔头已然成瘾,自此以后,他每日如孤魂野鬼般在街市巷弄间游荡,四处搜寻夭折的婴孩。有时时运不济,遍寻不得,他心一横,竟使下重金买来活生生的童子,背地里生生溺杀烹煮。
这等灭绝人性的勾当,大营之中又岂能瞒得住人?麻叔谋麾下几个亲信察觉了端倪,一日将厨子拦在营后,阴测测地道:“大师傅,听说你这一道菜便支走十两银子?一天六道,那是六十两白银的进项。这等独食,吃得久了,怕是容易坏了肠胃吧?”
厨子生性孤僻倔强,冷笑一声,指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臀部道:“诸位官爷说得轻巧。小人挨板子的时候,诸位在哪儿?小人险些送命的时候,又不见谁来求情?这血汗换来的银子,怕是分不得。”
那几人讨了个没趣,心中积怨,随即在周遭镇集酒铺中四处张扬。不过数日,麻叔谋嗜食小儿肉的凶名如瘟疫般蔓延,远近百里,人人自危。
这一日,厨子照旧潜入一处村落寻觅货源,身形刚转过断墙,便听得老树下几个乡勇厉声咒骂:“听闻麻叔谋手下的恶奴四处搜罗孩童,名义上是收养,实则是给那老贼下菜。若教老子撞见,定要将他千刀万剐!”
说话间,一名壮汉抬头撞见厨子,那身厨役打扮分外扎眼,壮汉登时目眦欲裂,指着他大喊:“便是这厮!大家伙快拿住他!”
厨子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奔回大营,从此蜷缩在伙房,再不敢迈出营门半步。没有童肉入锅,他只能再以牛羊代之。麻叔谋一吃即吐,一吐便要行刑。厨子不等板子落下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榻前,哭丧着脸道:“总管老爷,非是小人不用心,实在是……小人跟您实说了!”
麻叔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厉声道:“你这腌臜货,到底耍什么鬼把戏?说!”
厨子战战兢兢,将那童肉为饵、治愈宿疾的始末和盘托出,又道:“小人听家师说过,春秋齐桓公亦曾食而不化,易牙便杀子为羹以献,此乃神药。老爷之病,怕是与之同理。”
麻叔谋眼中凶光大盛,不惊反喜,急不可耐地道:“既然如此,你还不快去给爷寻几个孩子来!”
“不成啊老爷!”厨子连连叩头,“外间皆传老爷吃人,小人一露面,便要被人剁成肉泥了。”
麻叔谋冷笑三声,杀气腾腾地唤来心腹亲信,咬牙吩咐道:“既然寻不得,便给我去抢!见着孩子便夺回来,无论死活。爷这病,非此物不能医!”
自此,开河大营方圆百里沦为人间炼狱。数十名悍卒结伙成群,走村串镇,如鹰隼攫兔般抢夺童稚。无数父母哭干了眼泪,眼睁睁看着骨肉分离。麻叔谋原名麻祜,百姓恨其入骨,私下皆唤其“麻虎子”。这凶名传了一千二百载,至今民间哄吓啼哭小儿,仍以此为名。殊不知这吓得稚童息声的“麻虎子”,竟是出自当年的隋营血案。
那帮悍卒寻不到近处孩子,便往西北相州地面奔去,竟劫掠回两个三岁上下的童子。带回帐中一瞧,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,颈间挂着大银锁片,白胖可爱。麻叔谋盯着那白嫩的脊背,哈喇子竟顺着嘴角滴落在案。
他强压心中饥火,低声对厨子道:“快,带下去宰了。爷已饿了五六日,等不得了!”
厨子将两个孩子拎到伙房,动手剥除衣衫。那稚童尚不知死期将至,只觉浑身发凉,战兢兢问道:“大叔,你脱我衣服作甚?”
厨子咽了口唾沫,手中尖刀已藏在身后,木然答道:“给你们洗个澡。”
那厨子将两个稚童按在木案之上,清水涤净,随即“噌”的一声,从腰间拽出那柄寒光逼人的切菜大刀。那年幼些的兴儿见刀光如雪,心胆俱裂,登时“哇”地哭号起来,声震瓦砾。那年长的旺儿虽也面色惨白,却硬着胆子,颤声叱道:“你这恶徒,持刀意欲何为?”
厨子狞笑一声,刀锋在指尖轻轻一刮,阴恻恻地道:“何为?自然是将你们这两个小胖娃宰了,给总管老爷下酒!”
旺儿深吸一口气,厉声道:“且慢!你敢动我兄弟一根毫毛?你可知我父亲是谁?我祖父又是何人?”
厨子听其言语豪壮,不似寻常村童,不由得按住刀柄,疑声问道:“嘿,好个不知死活的娃儿。我倒要听听,你是哪家的种,背后托着哪尊神?”
“提笔惊风雨,出口定乾坤!”旺儿昂首道,“我父乃是‘赛叔宝’高魁高将军,我祖父便是靠山王帐前中军官高谈圣老太爷!”
厨子闻言,如遭雷击,惊呼一声,手中菜刀险些脱手。这厨子本是京城人士,浪迹江湖多年,岂能不知高家的威名?那高谈圣乃是靠山王杨林的肱股之臣,经手皇杠钱粮无数,权倾登州。自杨林护驾远行,高谈圣看准隋室江山摇摇欲坠,早已卷了资财,辞官归里,回了相州高家庄颐养天年。这老太爷平生最钟爱这一对双生孙儿,日常出游归家,只需咳嗽一声,两个孙儿便如乳燕投怀般扑出。
孰料今日高谈圣归家,满院寂然。老太爷左右顾盼,心头火起,连声追问。高魁带人寻遍了满城亲故,皆杳无音讯。正惶急间,忽有邻里密报:“太爷快去省视!传闻那开河总管‘麻虎子’专嗜童肉,莫不是被那帮兵痞劫了去?”
高魁闻言,目眦欲裂,当即跨上千里胭脂马,提了兵刃,如疯虎般直扑宋州开河大营。
此时伙房之内,厨子虽放下了刀,却不敢擅专,忙命人守住稚童,急奔入帐禀报。麻叔谋正被饥火烧得百爪挠心,见厨子空手而归,拍案怒喝:“肉呢?爷的五脏庙都要烧穿了,那两个小肉虫为何还不下锅?”
厨子战战兢兢,将高氏父子的名讳细说一遍,末了低声道:“总管,这高谈圣在绿林与朝堂皆有根底,这刀……是落还是不落?”
麻叔谋眼中凶光闪烁,那股源于梦魇的食欲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理智。他发狠地啐了一口,狞声道:“管他是谁的孙子!便是天王老子的种,今日也得给爷填了肚子。宰了!速速去做!”
不过半个时辰,两盘热腾腾、香气诡谲的肉食呈上几案。麻叔谋抓起酒壶,左右开弓,正嚼得满嘴流油,忽听帐外兵丁来报:“总管,相州高魁在营外叫阵,说是要寻他失落的爱子。”
麻叔谋已有七分酒意,闻言狂笑不止,手中还抓着一块残骨,大声回绝道:“去告诉那高魁,他那两个儿子生得细嫩,本总管已然就酒下肚了!他若不服,便随他去罢!”
营门外,高魁听得此言,犹如五雷轰顶,险些跌下马背。他捶胸顿足,放声恸哭:“我儿!麻贼,你这食人野兽,高某誓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
噩耗传回高家庄,高谈圣老泪纵横,一口气没上来,竟当场气绝厥过去。高母与儿媳听闻孙儿惨死炉灶,更是肝肠寸断,接连昏死。府内乱作一团,待得众人苏醒,一门老小抱头痛哭,凄惨之声惊动邻里。
高谈圣枯坐良久,眼中悲愤化作滔天杀意。他猛然起身,击碎身旁茶几,厉声道:“昏君无道,纵容这等妖孽残害生灵!我高家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散尽家财,招兵买马,今日老夫便反了这大隋江山!”
当夜,高家庄遍贴檄文,痛陈炀帝之罪,更将麻叔谋茹毛饮血的兽行大白于天下。相州百姓积怨已久,见此血泪控诉,无不激愤。不出数日,数千热血之徒云集高家旗底。高谈圣父子亲授枪棒,择吉日倾巢而出,一举攻克相州,斩杀贪官。
相州城头,一面白底红字的“白御王”大旗迎风猎猎,正式向这腐朽的天下发出了第一声惊天咆哮。
麻叔谋督建汴河,一路搜刮征辟,待挖至邗沟旧道,方才缓了口气。这邗沟原是春秋吴王夫差所凿,引江入淮,本为争霸中原之用,历经千载,早已泥沙淤塞,支离破碎。麻叔谋依仗权势,勒令地方官吏限期疏浚,生生将其与新辟汴河连为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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