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一锤定音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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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叔谋接过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冷气,吐舌道:“干爹,照此办理,咱们确实富可敌国。可万一有人察觉,上折子参我一本,那该如何是好?”
宇文化及捻须一笑,眼中寒光一闪:“怕什么?朝中万事有老夫兜着。即便有人告状,那折子也得先过老夫的手,压下来便是。你尽管放手去做,待到大隋势颓,咱们攒下的金银,也够几辈子挥霍不尽了。”
麻叔谋躬身嘿然应道:“如此甚好,孩儿便依干爹吩咐。只是这开河若是出了岔子,还得干爹在御前多加周全。”宇文化及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末,随口问道:“你且说说,这其中的进项,咱们父子该当如何勾分?”麻叔谋眼珠微转,笑道:“孩儿万不敢亏待了干爹,便你我平分,二一添作五罢。”宇文化及摇了摇头,伸出枯瘦的食指比了个手势,冷声道:“还是二八分账,方为妥当。”麻叔谋一怔,心道自己出力甚巨,忙辩道:“这……哪有我占八成、干爹只取两成的道理?”宇文化及冷哼一声,看向他的目光中透着几分阴鸷:“胡说。是我占八成,你取两成。”见麻叔谋面露犹疑,宇文化及凑近几分,语声幽幽:“这八成却不白落。你只管放手施为,万一朝中有人参你,老夫自会替你遮掩。这其中关节,你可省得?”麻叔谋闻言,心中虽在盘算着虚报冒领、从中克扣的阴私勾当,面上却赶紧换了一副笑脸,忙不迭地应承下来。
宇文化及闭目靠向椅背,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。他本是北周旧臣,当年杨坚之女虽贵为宇文赞之后,然杨坚居相位、弄权柄,在周宣帝病殁后,欺凌年仅八岁的幼主宇文阐,终至窃国僭位。这份积压数十载的篡主之恨,始终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他自知杨广荒淫无道,已令天下怨声载道,如今大兴土木、凿河游幸,正是败坏隋家基业的大好契机。他心中暗自筹谋,待到大隋气数尽时,这天下终究要复归宇文氏之手。
三月春深,麻叔谋衔命而行,督领两千兵卒自东都而下。彼时中原百姓方经营建东都、修造西苑之苦,力役方息,汴河之役又至。麻叔谋所部沿途丈量,以白粉划定河道,限令各县依期凿通。宇文化及又献毒计,教麻叔谋先查明沿途村舍富庶底细,凡遇巨贾豪门,便将白粉道划入村落中轴,贴出告示言明奉旨开河、挡道者毁,限三日内尽数腾空。百姓惊惶之下,唯有倾家荡产贿赂麻叔谋,以求河道稍作偏移。麻叔谋胃口极巨,动辄勒索百万金银,若钱不足数,顷刻间便是屋毁人亡。凡遇古刹道观,他在拆毁之时,更必窥伺佛像内里安藏的珍珠、翡翠等物,尽数据为己有。
这一日,河道修至山东曹州境内。麻叔谋策马巡视,见远方一片坟茔规模宏大,碑楼飨殿错落有致,石人石马肃穆而立,显见是公卿将相之门。他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笑意,挥鞭一指,对左右校尉喝道:“来人,在那坟冢当间给我撒上白道。”其时白粉飞扬,消息惊动了半里外看守陵寝的王二。王二抢步奔至近前,见麻叔谋金甲披挂、神气倨傲,颤声问道:“敢问总管大人,为何要在此处划下白道?”麻叔谋并不下马,居高临下地冷冷应道:“奉旨开河。你既是看坟的,速去通禀坟主,限期三日,掘墓移灵。”
王二大骇,望着那连绵数十座的墓冢,连连摆手,急声道:“总管大人,这如何使得?三天功夫,便是神仙也迁不得。况且此乃先贤重地,万万动不得啊。”
麻叔谋听罢,嘿然冷笑,手中马鞭在靴筒上轻轻一击,斜睨着眼看向王二,阴测测地说道:“这天下莫非王土,万岁爷要开汴河下扬州看琼花,那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别说你这区区几十个坟头,便是当朝一品大员的祖坟挡了道,也得乖乖刨了土挪位。你这汉子好大的胆子,竟敢言说‘不能动’三字?”
王二急得满脸通红,两手乱摆,连声道:“总管老爷息怒!您有所不知,这片地界虽在曹州,可这坟主人家世不凡,乃是……”
“乃是谁家也大不过天去!”麻叔谋不耐烦地打断,拨转马头欲走,口中喝令左右,“听真切了,这白道就从这大坟当中劈过去。三日之内,若不见起坟,管教他石人石马尽化齑粉,枯骨残碑填了河床!”
麻叔谋如此张狂,实则是得了干爹宇文化及的真传。那宇文化及老谋深算,心中隐伏着一段本朝与前朝的旧怨。
当初北周天下本是宇文氏的囊中之物,不料杨坚这老儿身为外戚,欺凌孤儿寡母,从八岁的周静帝手中篡了位。宇文化及面上虽贵为大隋丞相,骨子里却时刻念着复辟旧山河,这才撺掇杨广修宫筑苑,名为尽忠,实则是要耗尽隋朝的国力军心,引得天下大乱,他好乱中取事。
这麻叔谋得了干爹授意,在这两千里的开河路上,直如活阎罗一般。他领着两千兵丁在前,名为丈量河道,实则是一路撒下催命的“白粉道”。每到一处,必先打听当地富户底细,那白道偏往深宅大院、古刹名寺、豪门祖坟上引。
他这买卖做得毒辣:若是保宅,开价便是百万银钱,三日为限,钱到则河道绕行,钱不到则片瓦不留。若是拆庙,便盯着佛像肚子里的珍珠玛瑙、翡翠宝石,美其名曰“清缴佛赃”,实则尽数落入私囊。
如今到了曹州这片坟场,麻叔谋打量着那气派的碑楼飨殿,心中早已盘算起能勒索多少黄白之物。他心知这家人非富即贵,这等大户最重祖宗颜面,断不肯让祖坟遭劫,定会倾家荡产来买个平安。
王二见麻叔谋执意要走,死命拽住马缰,哭喊道:“总管老爷,您且宽限半日,小的这就去给本家送信!这坟主乃是昔日靠山王府里的贵人,您若是动了,怕是曹州城都要震三震!”
麻叔谋斜睨着王二,嘴角泛起一抹冷笑,哂道:“当真动不得?这普天之下,除了先皇杨坚的陵寝,还没有老子不敢动的土。你且报上名来,这究竟是谁家的祖宗?”
王二见他如此张狂,深吸一口气,定神道:“总管莫要在此处逞强,您且先访察明白了。这坟冢的主人,乃是当今曹州大帅孟海公。”麻叔谋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纵声大笑,神态间极是不屑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‘小孟’那个后生。你回去通传,教他三日内速速迁坟,若过了期限,这一河汴水冲过去,少不得落个枯骨曝荒的下场。你便提是我麻叔谋说的。”
王二跌跌撞撞奔回帅府,进门便跪在孟海公案前,气急败坏地将麻叔谋限期三日、出言不逊之事备细说了。孟海公听罢,眉心微蹙,沉吟片刻道:“王二,你再去走一遭。对那麻叔谋需得恭敬些,只说两家同为朝廷命官,请他高抬贵手,设法保全这方寸祖茔。”
此时麻叔谋正于营帐内与心腹对酌,酒酣耳热之际,满脸横肉因自得而微微颤动。他向左右笑道:“那孟海公自掌曹州兵马以来,听说积攒了不少家底,他若爱惜羽毛,非得来求我不成。”正说着,左右报称王二求见。麻叔谋抹了把残酒,志得意满地挥手道:“唤他进来。”
王二入帐,依着孟海公的吩咐小心应对。麻叔谋听后嘿嘿干笑,斜倚在虎皮椅上,伸出一根食指,神色阴沉:“既然大帅开口,我自会想法子回旋。你回去报他,只需凑个整给我,这白粉道便挪一挪位置。”王二心下惶恐,试探道:“可是要一千两?”麻叔谋嗤之以鼻。王二再问:“莫非是一万两?”见麻叔谋冷笑如故,王二颤声道:“难道……要十万两?”麻叔谋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道:“滚到一边去!我要的是一百万两。他孟海公接了定彦平的官差,这些年富得流油,若拿不出这整数,他家祖坟便管教它荡然无存。”
孟海公在帅府听了王二回禀,心头火起,面上却强压怒意,只教王二再去交涉,允诺先凑二十万两。与此同时,他伏案疾书,将麻叔谋巧立名目、勒索重金的劣迹写成密折,以火漆封固,命死士一昼夜兼程送往东都。殊不知这折子入了枢密院,正落在丞相宇文化及手中,转瞬便成了灰烬。
此后月余,王二在两边往返奔波,孟海公东挪西凑,银钱数额从二十万渐次添至九十余万。他存了拖延之意,心想只需皇上圣裁,这危机自可冰消瓦解。孰料三道密折皆如泥牛入海。那厢麻叔谋执拗之极,眼见数额已堆至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,偏生不肯罢手。他对手下阴鸷说道:“差一厘一毫,便算不得整。去告诉孟海公,差了这最后一点银面,这事便没个完。”
王二再次返还帅府,将这诛心之言复述一遍。孟海公闻听“差一点银面亦不成”,积郁许久的惊怒终于崩决。他看向东都方向,只觉这大隋江山已冷彻骨髓。他浑身不住战栗,猛地站起身来,对王二哑声道:“去回了那麻魔头,就说我孟某人已家徒四壁,那祖坟……不要了!随他如何抖落便是!”
王二惶惶不安地回到营帐,麻叔谋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见他入内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如何?那个整可打光了?”王二垂首立在原处,呐呐道:“我家帅爷说了……他当真没钱了。那祖坟任凭总管发落,他,他不要了。”麻叔谋手中的动作一顿,脸色阴沉得如暴雨前的铅云。
麻叔谋闻言,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,他猛地将手中的金樽掼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好个孟海公,当真是要钱不要命,连祖宗的骨殖都打算舍了?”麻叔谋缓缓站起身,在那宽敞的虎皮交椅前踱了两步,阴测测地盯着王二,“他以为跟我在这儿三两五两地磨牙,能磨出个天光大亮来?老子给过他脸面,既然他自个儿把这脸撕了踩在泥里,那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帐下如狼似虎的军士厉声喝道:“传令下去!明日三更造饭,五更动土。那白道儿划在哪儿,锄头就给我刨到哪儿。石人石马给我砸碎了填沟,那劳什子碑楼也给我推平了。老子倒要看看,他孟大帅的祖宗在地下,能不能显灵护住自家那点棺材板!”
王二吓得魂不附体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帅府。此时的孟海公,正枯坐在后堂书房内。香炉里的残烟袅袅,映着他那张忽青忽白的脸。他身前铺着一张素笺,笔锋悬在半空,墨汁滴落在纸上,晕开了一团漆黑。
“帅爷,不好了……”王二连声哭喊,将麻叔谋的恶言学了一遍,“那魔王说明儿一早就要动土,咱们家祖坟,保不住了!”
孟海公手中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案上。他仰天长叹,眼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凄然与决绝:“昏君误国,奸臣当道!我孟某人镇守曹州,效忠朝廷,连递三道折子竟如泥牛入海。那宇文化及父子合伙演的一出好戏,当真是要将天下百姓榨干吃净才肯罢休么?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方曹州城的月色。那月光清冷如霜,照得满城凄凉。他深知,那三封折子并非石沉大海,而是早已成了宇文化及手中的废纸。这位昔日的朝廷大帅,此刻心中那一丝对大隋的希冀,终于在这百余万两银子的勒索声中,被那铁锨锄头掘了个稀碎。
“王二,你且退下。”孟海公语声平稳得可怕,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“既然这大隋的王法保不住我家的祖坟,那这大隋的官儿,老子也不做了。”
麻叔谋听闻王二回禀,不怒反笑,右手猛地拍案,震得席间杯盘乱响:“好个孟海公,跟我此处玩‘壮士断腕’的把戏?他以为舍了祖宗皮面,就能折了老子的财路?传令下去,给我拆!一砖一瓦也不许留下!”
随着麻叔谋一声令下,千余铁锨锄头齐动,曹州孟氏百年的青砖墓穴、石象神道,尽化作乱石泥尘。这消息传回帅府,孟海公气极反笑,双目赤红,当众裂裳为誓,卸了大隋的官印,就在曹州竖起“顺义王”的大纛。他广发檄文,招揽流民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有朝一日,定要生啖麻叔谋之肉,以祭祖灵。
这头孟海公聚众反叛,那头麻叔谋却满不在乎,领着两千监工兵丁,裹挟着一路搜刮的黄白之物,摇摇摆摆又向南去了。这一日,一行人马到了宋州地界。
麻叔谋勒马于土丘之上,极目远眺,只见前方层峦叠翠间,一座古刹红墙环绕,巍峨壮丽。那庙宇前后竟有七层大殿,后方藏经楼飞檐凌空,气象万千。待至近前,但见山门之上悬着一块青石立额,上刻“铜佛寺”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,落款赫然是汉代年号。
“好一处风水宝地,”麻叔谋眯起眼,心中暗忖,这等千年古刹,香火绵延百载,内里佛腹之中定藏着不少宝贝。他转头对身边校尉喝道:“去,在那山门中缝撤下白粉道。叫秃驴们滚出来回话,就说佛祖挡了万岁爷的河道,龙脉难通!”
兵丁们如虎狼般冲上前去,将那朱红大门撞得山响。片刻,一名小沙弥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,见是官军,唬得合十颤声道:“阿弥陀佛,官爷们……这,这是何故?”
“废什么话!”当兵的蛮横推开山门,“叫你们方丈出来!奉旨开河,这铜佛寺正撞在河心。限你们三日内卷铺盖滚蛋,若是不搬,管叫你们连人带庙都沉了底!”
小沙弥连滚带爬奔向后院。不多时,老方丈领着数十名僧众匆匆赶来,见那营帐已扎在门前,麻叔谋正歪坐在马上剔牙。老和尚躬身一礼,哀声道:“大人,老僧给您合十了。这古刹自汉时而建,佛光护佑千年,怎地就碍了河道?大人请看,这七层殿宇,满堂佛像皆是精铜铸就,万斤之躯,莫说三日,便是给了一年工夫,老僧也移不动这佛爷的分毫。求大人慈悲,绕过这方寸清净之地罢!”
麻叔谋嗤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古刹前回荡,阴冷刺骨:“老和尚,你也活了一把年纪,怎地还不开窍?佛爷遭不遭难,全在你这一念之间。既然你说佛爷身子沉挪不动,那本总管便替你想法子。”
老和尚闻言,以为尚有转圜,忙不迭地磕头求告。谁料麻叔谋面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明日五更,拆庙拉像!佛像若是太沉,便用大锤砸碎了论斤卖!殿后给我架起熔炉,我就不信这铜佛爷化不成黄澄澄的铜钱!”
老和尚瘫软在地,望着那如狼似虎的官军,深知此劫难逃。回到后院,他将徒众唤至阶前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禅杖,语声凄婉:“徒儿们,隋主无道,魔头横行。这庙……保不住了。我此处还有些积攒的浮财,你们分了罢。去别的宝刹挂单也好,回乡还俗也罢,各寻生路去罢。”
众僧垂泪问道:“师父,您老人家往何处去?”
老和尚双目微阖,两行清泪滑落入髯,语气中竟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意:“老僧受佛祖多年供养,岂能看金身受辱?我便留在此地,与这麻魔头拼个鱼死网破!”
众徒苦劝无果,眼见官兵已开始在外围拆墙掘土,只得含泪拜别,趁着月色四散奔逃。空荡荡的铜佛寺内,唯余孤灯数盏,映照着老和尚那孤寂而苍凉的背影。
翌日清晨,浓雾锁寺,杀伐之气惊碎了残存的钟声。麻叔谋金甲披挂,率数百悍卒破门而入,铁蹄践踏在汉砖之上,余音空洞。
这魔头立于大殿丹陛之上,冷眼横扫,喝令左右:“架炉!拉风箱!凡金身铜像,拿得动的投炉,拿不动的挥锤,一块碎皮也不许剩下!”
刹那间,清净佛土化作修罗场。兵丁如狼似虎,闯入各层偏殿,将那些观音、罗汉金身系数拽倒,拖曳于地。大殿中央,那尊丈许高的如来法相庄严依旧,却难挡凡尘贪欲。数名壮卒抡起百斤重的轧油大锤,和着粗重的喘息,乒乓几声巨响,如来首级霍然断裂,滚落在尘埃之中。
躯壳崩碎处,宝光盈目。当初汉代高僧筑像,将无数珍珠、玛瑙、翡翠嵌入佛腹,以此供养。麻叔谋在侧斜睨,见那珠光流转,贪念陡起,伸手在碎铜堆里抓拣,将那一颗颗承载百载愿力的奇珍尽数收入怀中。
院落里,数十口炭炉红火舔底,风箱呼哧作响。金身化作赤红铜汁,青烟夹杂着纸灰木屑,遮天蔽日。
老和尚此刻孤身跪于乱石之间,双目紧闭,指尖捻着佛珠,口中佛号不绝:“阿弥陀佛……善哉,善哉。国将兴,必有祯祥;国将亡,必出妖孽。昏君临朝,尔等宵小拆毁圣居,毁我金身。佛祖法力无边,且看这些乱臣贼子,如何逃过这现世报应!”
麻叔谋听罢,不怒反笑,大步跨至僧人身前,手中马鞭虚点其头,嗤言道:“老秃驴,满寺沙弥皆已亡命,独你在此枯坐。难不成凭你几句咒骂,当真能教这碎了脑袋的佛爷显灵?若是当真有灵,怎不教那玄雷劈了本总管?”
老和尚闻言,霍然挺身立起,周身僧袍被烟火燎得焦黑,一双浑浊老眼此刻精芒暴射。他右手稳稳按住肋下戒刀,气如洪钟,厉声道:“麻叔谋!洒家有几句良言,尔这贼子需得听真切了!”
麻叔谋见这老僧步履沉稳、神色凛然,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豪侠气象,不由得按剑而笑:“哟?临了临了,还有甚么遗言要讲?”
老和尚指着那漫天烟火,字字如金石掷地:“尔奉旨开河,自洛阳至此,拆了多少梵刹,毁了多少民居,又掘了多少忠义祖坟?尔这贼子已是恶贯满盈,罪孽滔天!今日洒家便舍了这具臭皮囊,代天行道,取尔项上人头!”
话音未落,老和尚如凶神附体,五指猛扣刀柄,拇指一拨机关。
“仓啷啷”一声龙吟,戒刀脱鞘而出,寒光映着炉火,更显森然。老和尚足尖点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,扬起戒刀,照着麻叔谋的天灵盖狠狠劈将下来。
那刀势沉力猛,裹挟着积郁已久的佛门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