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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雷霆万钧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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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霸嘿嘿一笑,大喇喇地坐下:“姐夫,今日我去那宫里,瞧着皇上倒也和气。他不单没怪罪,还封我做了猛勇大将军。这事便算翻篇了,饶了他们罢。”

柴绍见他平安归来且得了封赏,面色稍霁,收了皮鞭对家奴喝道:“若非四公子讲情,今日定要了你们的狗命!滚下去,若有下次,绝不轻饶。”四人如蒙大赦,磕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柴绍转过头,细细盘问李元霸入宫后的细节。李元霸便将宇文成都如何呕血、杨广如何赐牌、宇文化及又如何阻拦之事一一备述。

柴绍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如此说来,那宇文成都定是不甘落败。待他病愈,你们定有一场恶战。成都的凤翅金镋非同小可,你这两日需将我传你的锤法好生演练,莫要轻敌。”

李元霸拍了拍腰间,混不在意地答道:“姐夫放心,任他是什么劳什子金镋,我只管一锤砸将过去。只要不招来那天上的‘咕隆隆’,我便谁也不怕。”

少顷,李渊带着建成、世民、元吉父子四人自宫中折返。李世民进得厅堂,眼中神采飞扬,低声对他父亲道:“爹爹,四弟今日力挎双虬,威震晋阳。待马上一战再胜了宇文成都,这‘天下第一’的名号一旦传开,各路豪杰必将对我李家侧目。隋室江山已现颓势,咱们且走且看,早晚这天下是要易主的。”他话锋一转,环视左右,压低声音道,“此乃孩儿肺腑之言,诸位切莫外传。”

李渊缓缓点头,眼中掠过一抹深意,随即蹙眉问道:“元霸神力惊人,只是这马上交锋,寻常兵刃怕是经不住他挥洒。嗣昌(柴绍字),你可有准备?”

柴绍拱手应道:“岳父放心。孩儿已命名匠特制了一对玄铁重锤,重达三百二十斤。除了那几招压箱底的精妙变幻尚未尽数传授,余下的杀法元霸已练得烂熟。他这对锤势大力沉,碰着兵刃便教人虎口震裂,扫中身躯必叫其筋骨尽碎。上阵杀敌,当无往不利。”

李渊听罢,心中大定。父子几人在这密室内压低嗓音,又商酌了一番问鼎嫡取势的谋划,其志不在小。

杨广在那太原府歇息数日,复又应了突厥启民可汗之邀,起驾径往雁门关赴那合欢盛宴。此番巡幸,虽说雁门与太原相距不过三百余里,然则御驾出行,仪仗万端,加之关隘往返、宴饮耽搁,待到班师回銮晋阳宫时,已是月余之后。

杨广方才落座,便记挂起那日呕血昏厥的无敌将军,当下传旨询问病情。所幸宇文成都正值盛年,加之宫中太医悉心调治,诸般灵药不计其数地灌下去,那一身惊人的内伤竟已好了八九成。

宇文化及随驾游幸归来,连朝服也未及更换,便急匆匆赶回相府,将长子唤至跟前,忧心忡忡地问道:“儿啊,你那胸臆间的积血之症,如今究竟调理得如何了?”

宇文成都肃立座前,虽面色微白,双目却神光依旧,躬身答道:“回禀爹爹,孩儿这病已然大好。只是夜深人静之时,胸口仍隐隐有些憋闷,肋下偶尔刺痛。然则进食如常,气力也渐复旧观。孩儿正欲请爹爹代为启奏圣上,择个黄道吉日,在那南门外校军场上与那李元霸马上一战,定要将那‘天下第一’的名头夺回来。”

宇文化及闻言,长叹一声,眼中尽是颓唐之色:“儿,这虚名争它作甚?那‘第一’的金牌,咱们不要也罢。”

宇文成都一怔,浓眉轩起:“爹爹何出此言?”

“儿且听为父一言。”宇文化及语带凄怆,掩面道,“你那二弟成祥、三弟成惠,如今皆已魂归九泉。为父年逾半百,膝下唯余你这一根孤苗。那李元霸生得一副怪力,万一比试中出了个好歹,你教为父如何活得下去?依我看,这口恶气且忍了,那金牌寻个由头给了李家便罢。咱们父子二人安稳过活,岂不比在那刀尖上舔血强胜百倍?”

宇文成都听罢,心头火起,朗声道:“爹爹此言差矣!大丈夫立于天地间,当以功名自立,走马当先。孩儿半生戎马,积攒下这点名望,岂能因这一时受挫便拱手让人?那金牌乃是皇室恩赏,若就此让给李元霸,孩儿死不瞑目!您且莫再劝,速速禀明圣上,孩儿定要与他见个高低!”

老丞相苦劝再三,奈何宇文成都性如烈火,丝毫不肯通融。宇文化及无法,只得硬着头皮入宫请旨。杨广听说爱将痊愈,亦是满心欢喜,当即降旨:三日之后,南门校军场,由猛勇大将军李元霸对阵无敌大将军宇文成都,争夺天下第一金牌。

旨意传至唐王李渊邸舍,李家父子齐集一堂。李元霸将那对八百斤重的玄铁金锤往地上一戳,嘿嘿笑道:“爹爹莫忧,那金牌我是摘定了。若是不摘,姐夫引来的那‘咕隆隆’的雷声,我这耳朵可受不住。”众人虽被他逗得莞尔,却仍是千叮万嘱,要他临阵之时不可大意。

而在相府之内,气氛却是一片肃杀。宇文化及召来成都及其麾下十二名精锐副将,密议对策。老丞相仍是心惊胆战,直言忧虑。

宇文成都横了那柄凤翅镋在膝头,沉声道:“爹爹尽管宽心。孩儿此番定要在马背上让那李元霸知晓厉害。比试之前,孩儿还要请旨,与他立下生死文书,一战定乾坤。”

座下十二名副将中,有一人排众而出,慨然道:“将军此言极是。我等兄弟早已商议停当,虽信得过将军的神威,但也须防备万一。倘若那小子当真难缠,或是将军稍有闪失,我等十二人便齐撤坐骑,并力围攻。纵然背上‘以多欺少’的骂名,也要将那李元霸毙于乱刃之下!若圣上怪罪,我等情愿以命抵命,绝不教将军受辱。”

宇文化及听得眼中精光微闪,心中暗赞此计甚毒。宇文成都却断然喝止道:“胡闹!我宇文成都一生纵横,岂能行此卑劣之事?那李家父子亦非易与之辈,尔等若当真如此,不仅救不得我,反倒白白送了性命,此事断不可再提!”

众将唯唯诺诺退下。入夜后,宇文化及心中那股阴鸷之气愈发难平,他背着儿子,悄悄将那十二名副将唤入密室。

待众人坐定,宇文化及压低嗓音,面露狠戾之色:“诸位将军,白天所议之事,老夫深以为然。成都性子耿直,不屑为之,可老夫不能眼睁睁瞧着他犯险。三日后校军场上,若成都得胜固然全美;万一败落,尔等不必顾忌军令,只管齐撒丝缰,给那李元霸来个瓮中捉鳖,务要取他性命!即便到时圣上震怒,李渊老儿不依,自有老夫拼掉这身丞相功名去遮掩。无论如何,定要教那李家小儿有来无回!”

十二名副将闻得此言,对视一眼,齐声应道:“老相爷既有此令,我等万死不辞。若我家将军当真受挫,那李家小儿便绝活不过当日。”

宇文化及阴冷一笑,挥袖道:“去罢。事成之后,加官进爵,老夫绝不亏待尔等。”

“谢丞相隆恩!”

密谋既定,暗流已在晋阳城下汹涌。及至比试之日,红日初升,杨广亲率文武百官由晋阳宫起驾,浩浩荡荡开往南门外校军场。但见旌旗遮日,戈矛如林,校场正北高筑帅台,东西两座看台翼然对峙。杨广金冠龙袍,于帅台正中落座,上首乃是靠山王杨林,下首则是北平王罗艺,九卿四相分列左右,甲胄鲜明的护卫军将将台围得如铁桶一般。

东辕门外,柴绍正为李元霸检查鞍马兵刃,见他浑然不觉,便凑近低声叮嘱:“四弟,圣上待会儿必会问你兵刃。你只管说是‘锤’便了,切莫提那‘雷鼓瓮金锤’的名头。成都若听了这重器的来历,生出怯意不肯交手,你那金牌可就悬了。”

李元霸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姐夫放心,我省得。”

须臾,黄门官传旨,宣二将上台面圣。李元霸与宇文成都分从东西辕门翻身下马,昂首步上帅台。宇文成都抢先一步,撩袍跪倒,高声称颂:“臣宇文成都见驾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李元霸斜着眼瞅了瞅杨广,也跟着蹲下身去,大大咧咧地喊道:“皇上,你老人家气色不错!我李元霸给你磕头了。”

杨广摆手道:“二位将军平身,分立两旁。”

宇文化及立于台侧,冷眼瞧着李元霸那副惫懒模样,心中杀机愈盛。杨广环视二人,徐徐开口:“二位爱卿稍待,待孤旨意下达,便下台上马,各凭本事争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。”

宇文成都慨然领命。李元霸却挠了挠头接话道:“反正今日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,总得定个尊卑出来。”

此时,宇文化及忽然越班而出,跪奏道:“万岁,臣有一言请圣上裁夺。”

杨广挑眉问道:“丞相有何所奏?”

“回万岁,这比武争锋,究竟作何章程?是以跌下马背为输,还是以伤损为准?”

杨广随口道:“自是马上为赢,马下为输。”

宇文化及摇了摇头,作势欲退:“若仅止于此,臣请让成都认输罢。这牌子,咱们不争了。”

杨广奇道:“丞相此言何意?”

宇文化及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阴鸷:“万岁,常言道双雄不并立,虎斗必有伤。依微臣浅见,既要定天下第一,须得容他们生死一战。若在阵前有个闪失,亦是天命所归,两家死而无怨。不知万岁圣意如何?”

杨广闻言,不禁心生犹豫,转头看向下首:“唐王李渊,你意下如何?”

李渊心中冷笑:宇文化及啊宇文化及,你当真是狗急跳墙。我儿元霸神力通天,纵有万一,我尚有三子承欢;你却仅余成都这一根独苗。既然你要赌命,老夫便陪你赌这一场。他躬身道:“万岁,既是丞相有此雅兴,只要小儿点头,臣绝无异议。”

杨广看向李元霸:“元霸,你可听清了?”

李元霸哈哈大笑:“听清楚啦!意思就是成都打死我不偿命,我砸死他也不抵罪,不就这么回事么?我应下了!”

杨广又看向宇文成都,成都面色肃然,拱手道:“微臣遵旨。马上一战奥妙无穷,臣定当尽力。”他心下暗忖:李元霸,你空有一身蛮力,未必识得我凤翅金镋的诸般变化,且看今日谁主沉浮。

杨广复问李元霸:“你使何种兵刃?”

“回皇上,我使一对锤,自个儿起个名,叫‘楞登锤’。”

宇文成都闻言,心中稍定:使锤者多仗力大,且兵器短促,我这凤翅镋长于丈余,深得一寸长一寸强的妙理,更是不惧。

杨广见二人战意已决,传旨内侍备下文房四宝,各设小几于帅台两侧,令两家家长立下生死文书。李渊神态自若,提起狼毫一挥而就,落款画押。宇文化及却显得手指微颤,心中反复翻腾:我就这一子,万一……可事已至此,开弓断无回头箭。他咬紧牙关,哆哆嗦嗦地在那无悔状上签下了名姓。

两份按了指模、签了朱笔的生死无悔状,由内侍恭恭敬敬呈递到杨广驾前。杨广略略扫过,见字迹虽一稳一乱,却皆已落定,遂点首沉声道:“宇文成都,李元霸。”

“臣在。”“皇上。”

“生死各安天命,尔等且下去周全齐备。”杨广挥了挥龙袖。

宇文成都领命疾步而下,李元霸则如脱兔般蹦跳着跃下将台。东辕门外,柴绍早已牵马伫立,见他归来,忙趋前问道:“四弟,台上耽搁这许多时日,所为何事?”

李元霸嘿嘿一笑,将那生死文书之事随口说了。柴绍心头一紧,复又正色叮嘱:“既然立了死志,你待如何?”

“姐夫放心,我虽无意取他性命,他若真想害我,那是痴人说梦。”李元霸摩挲着下巴,眼中精芒流转,“为了不听你那‘咕隆隆’的闷雷,这天下第一,我今日定要坐稳了。”

柴绍宽慰道:“好!只要你能夺魁,打今日起,我便教那‘咕隆隆’永远不再进咱家门。”

午时将近,烈日悬于校场正空,碎金铺地。杨广饮下一盏温酒,长身而起,清喝道:“传孤旨意,三通鼓响,即刻开擂!”

一时间,南、东、西三面三十六面战鼓齐齐擂动,声如龙吟地裂。鼓声一通,东西辕门各起烟尘;鼓声二通,李元霸跨万里烟云罩,银甲映日,冲入东首;宇文成都横凤翅镋,十二名副将如众星捧月,自西首杀入。待到三通鼓罢,成都猛一夹马腹,红髯随风而动,胯下马蹄如风,直取场中。

众人定睛看向那东边少年,不由得齐声赞叹。但见李元霸九尺开外,身形如铁塔般雄健,头戴一顶青铜狮子盔,抹额灿金,麒麟盘踞,盔顶红缨如火,周围黑白红三色绒球乱颤。他外披青铜大叶荷叶甲,内衬黑缎紧征袍,护心宝镜亮若清秋之水。腰间那口绿鲨鱼皮鞘的宝剑横搭后跨,金吞口、银什件,杏黄挽手垂着大红灯笼穗,端的是威风凛凛。

再看他胯下那匹“万里烟云罩”,通体乌黑油亮,长丈四、高九尺,细项宽蹄,螳螂颈、吊子肚,在那威武铃的脆响中昂首嘶风。李元霸背负四杆麒麟护背旗,金线麒麟行走于白焰之中,青云龙飘带随风猎猎。那张少年长圆脸上,两道七旋抹子眉横陈,目若点漆,黑多白少,隐隐透着一股浑不畏死的杀伐气。身后那杆墨色纛旗之上,五个金错大字“猛勇大将军”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
然最令全场屏息的,莫过于李元霸掌中那对重器。靠山王杨林与北平王罗艺见此兵刃,竟齐齐失色,不由自主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罗艺微不可察地挪动身形,对杨林低语道:“老王爷,您且瞧那对锤。世传当年伏波将军马援曾使此重器,自此之后数百年,江湖中再无人能运使如常。这对‘雷鼓瓮金锤’,今日怎会现身于这少年手中?”

杨林在看台上双眉紧锁,心头阴云密布。在那旧时英雄谱中,这位老靠山王一生唯看重三名后辈:首位便是眼前的天宝将军宇文成都;次位花刀将魏文通,此前已在长蛇阵中殒命;末位秦琼却早已反出长安,自立门户。如今三子去其二,仅剩这一颗独苗成都。杨林久历戎行,眼光毒辣,此时见那对雷鼓瓮金锤重现人间,便知成都今日遇上了生平未见的劲敌。

校军场内,万里烟云罩四蹄翻飞,如墨云卷地。李元霸伏于鞍桥,口中高声喝道:“宇文成都!你我今日马前分个高低,千万要留神我的手段!”

宇文成都见他这般狂傲,旧恨新仇登时撞入脑门,气得目眦欲裂。他倒提凤翅金镋,李元霸横摆双锤,两骑如流星赶月,在这数万羽林、虎贲军的注目之下,轰然撞在一处。

但见成都双臂一振,那凤翅金镋当头劈落。这杆重兵刃制式奇诡,正中为锋,两翼分张,各有七道回旋弯钩,状若凤凰展翅。此器利在扑、砸、盖,若使力不当,反易伤及坐骑头颈。此刻成都势若疯虎,这一镋夹带着风雷之声,呜咽而下。

李元霸于此间不容发之际,非但不显凛然之气,反而猛地缩颈藏头,口中怪叫连连:“大事不妙,当真要了老命也!”

看台之上,靠山王杨林见状,心神为之一紧,按剑侧身,对罗艺沉声传音:“贤弟莫要被这竖子的痴态所惑。此招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藏锋于钝,乃是铁锤路数中极难得见的‘冲天问势’。若非天生神力且神思敏捷者,断难施展。”

李元霸心念电转,记起姐夫嘱托,意欲先示敌以弱,再夺其兵刃。说时迟,那时快,眼见金镋劈落,他微裹左足马镫,身形如枯叶随风,顺势一偏,不仅避开了锋锐无比的镋尖,更趁那凤翅横切之势,将右手雷鼓金锤蓦地竖起。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锤头已如铁铸钢焊一般,死死抵在了镋翅后翼。

他深吸一气,天生神力自腰间猝然迸发,双臂猛力向后一扯,放声狂喝:“姓宇文的,且撒手罢!”

宇文成都只觉虎口如遭雷殛,整条右臂酸麻欲裂。他虽欲拼死相抗,奈何那拉拽之力重逾万钧,便如数十头壮牛并力倒曳一般,竟是半分也争脱不得。耳畔只听得“嗖”的一声劲风,那杆随他纵横海内的凤翅金镋,竟生生被李元霸凌空拽去。

镋杆末端的三楞爪借着余势,在成都左手心狠狠拉出一道血槽,鲜血登时激射而出。场中万众惊呼,无不失色,谁也未曾料到,威震天下的天宝将军,转瞬之间竟落得赤手空拳。

李元霸得势不饶人,借着万里烟云罩的冲势,双锤左右齐摇,带起两股凄厉恶风,对准宇文成都的双侧太阳穴横扫而至。只听得“梆”的一声巨响,震彻校场,似有碎裂之声传入众人耳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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