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雷霆万钧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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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霸步履如飞,转瞬已及晋阳宫外。他立于桥头,垂首端详那镇桥的石兽,正思量如何显露手段,忽听得南边土坡下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:“四弟,四弟!”
李元霸循声望去,见是姐夫柴绍。柴绍方才见他冒失闯宫,却因碍于职分不敢擅入,只得在宫门外暗自焦灼。李元霸嘿嘿一笑,快步走下坡去,喊道:“姐夫。”
柴绍上下打量他一番,急声问道:“你进那金殿,闹出什么祸事没有?”
李元霸拍了拍胸脯,意气风发地答道:“姐夫,我跟那皇帝讲了一番道理,他便封我做了个猛勇大将军。那殿上好生热闹,我见个穿戴显赫的,便问他名姓。有个叫宇文什么的,记不全了。”
“可是宇文成都?”柴绍心中一动,追问道。
“对,便是叫这名。他胸前挂着块金牌,说是天下第一横勇无敌。我瞧那牌子生得好看,想借来玩两天,他却是不肯,非说要力气大过他的才配拿。姐夫,你且说说,他既是第一,谁该是第二?”
柴绍闻听“宇文成都”四字,旧日仇怨登时涌上心头。昔年七杰闹长安,在那宇文府放了一把火,自己力劈宇文成惠,随后便被这宇文成都带兵追杀,直落得丧家之犬一般。此时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,他压下心底波澜,正色对李元霸道:“四弟,这块金牌你非摘不可。你若能胜了他,自然是大功一件;若是输了,只怕那金殿上的雷霆之怒,瞬间便能叫你送了性命。”
李元霸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道:“姐夫,只要不听那‘咕隆隆’的雷声,其余的事我自有主张。”
柴绍指着那桥头问道:“那你打算拿什么去摘那牌子?”
李元霸目光一转,落在桥头那尊青石雕琢的神兽上,随口道:“姐夫,你看这桥头的四个大石狮子,我且挎上一个进殿,羞一羞那小子的脸面。”
柴绍摇头纠正道:“那非狮子,乃是镇守桥头的神兽,名为虬。”
“管它是虬是狮,我拎它进去便是。”李元霸言罢,大步迈至桥西。那石虬约莫小凳大小,却由整块青石凿就,分量极沉,前蹄挺立,后肢蜷卧,神态威严。李元霸半蹲下身,右臂如铁钩般探入石虬前腿间的空隙,气沉丹田,口中轻喝一声,那数百斤重的石虬竟被他单臂挎起。他身形不晃,步履轻盈,径直折返宫门。
守门的羽林军见这少年竟将镇桥石虬如挟草芥般挎在腋下,无不目瞪口呆,惊疑他是要拆了这晋阳桥。李元霸全若无事,连过三道宫门,踏上白玉阶,直入金殿。殿内百官正诧异这痴顽少年去而复返所为何故,待看清他臂下之物,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之声。
李元霸走到宇文成都面前,右臂一沉,那石虬“砰”地坠地,劲力过处,殿内铺设的棋盘砖顿时碎裂开来,石屑纷飞。他挑了挑眉,指着石虬道:“姓宇文的,你且瞧清楚了。你若能将这玩意儿也挎出去,我便服你;若是不行,趁早摘了金牌,莫要废话。”
宇文成都面色铁青,盯着地上那尊硕大的石虬,心头阵阵发虚。他转过头,目光幽幽地望向高座上的杨广,隐隐盼着圣上能开恩转圜。孰料杨广此时兴致正浓,抚须笑道:“宇文将军,此神兽你可挎得出去?”
宇文成都见退路已绝,心下一横,咬牙道:“微臣领命。”
他缓步上前,先将那倾斜的石虬搬正,随后深吸一口气,矬身下蹲,右臂吃力地伸进石虬腹下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浑身骨骼关节格格作响,猛地发劲,终将石虬挎起。然而此物沉重异常,他每走一步,脚下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,身躯微微战栗,直走得大汗淋漓,方才勉强将石虬移至桥头放下。
待他折返金殿时,已是面色苍白,气息急促,却仍强撑着第一勇士的架子,冷声道:“李元霸,此物我已挎出去了。”
李元霸哈哈大笑,浑不在意地道:“挎个单的算什么本事?你且在这候着,瞧瞧小爷的特别手段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已然掠出殿外。来到桥西,他左臂一探,轻巧地挎起左首石虬;身形再沉,右臂复又勾起右首那尊。羽林军将士屏息凝神,只见这少年双臂各挎一尊石虬,重逾千斤,他却迈步如风,神色泰然自若,仿佛双腋之下不过是两只纸糊的灯笼,就此在那满殿惊骇的目光中,二次登殿。
杨广倚在龙椅上定睛一瞧,但见李元霸双腋下各挟一尊青石神兽,直如挟着两只没斤两的布袋,不由得暗自喝彩。李世民立于阶下,心中却暗暗叹息:成都啊成都,你今日当真是流年不利,遇上了这个混世的魔王。我这四弟自幼心性偏狭,他认准的事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,今日你这块金牌,怕是当真保不住了。
只见李元霸行至大殿中央,双臂猛然一振,只听“啪啪”两声巨响,两尊石虬重重砸在金砖之上。他拍了拍手,斜睨着宇文成都,大喇喇地道:“姓宇文的,诸位大人且都瞧着。方才那叫热身,现下这双虬落地的戏码,才叫好事成双。你若能将这两尊玩意儿一齐挎出去,我便算你有些手段;若能成事,回头我再把那桥栏杆、石狮子一股脑搬进来,让你挎个够!”
宇文成都听罢,只觉胸口一阵烦闷。方才勉强挎起一尊,已是耗尽了周身气力,几乎将脊梁骨压断,如今面对这两尊千斤重物,纵有回天之能,又如何施展得开?他面色阵红阵白,余光扫向高座之上的帝王,盼着杨广能瞧在往日情分上,给个台阶下。
谁知杨广竟似浑然不觉,反而俯身问道:“宇文将军,此双虬你可还挎得出去?”
宇文成都在心底将这昏君骂了千百遍,口中却只能强撑道:“微臣……挎得出去。”
他心知此时已无退路,只得咬碎钢牙,万般无奈地挪步上前。他将两尊石虬左右挪移,凑在一处,随后深吸一口气,猛地矮下身子,双臂分别钩住两尊石虬的腹下。他额头青筋暴突,双目隐隐渗血,拼尽了平生劲力,这才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躯。他每跨出一步,脚下的金砖便发出沉重的闷响,仿佛连整座金殿都在微微颤抖。
仅仅迈出三四步,宇文成都便觉眼前黑影乱晃,胸中气血如怒涛般翻涌而上,喉间一阵腥甜。他再也锁不住那口气,猛地一张口,“哇”地喷出一箭浓血。双臂脱力,“啪嗒”两声,石虬坠地。他身形向后一仰,竟直挺挺地昏死在金殿之上。
殿内文武百官无不失色,杨广亦是大惊,急忙挥手道:“快!传太医,速将宇文将军抬下去救治!”
内侍们一阵乱纷纷地忙活,将宇文成都抬出了殿外。李元霸在一旁瞧着,心中暗忖:既然没这般气力,偏要逞这个能,如今血也吐了,重物也扔了,这牌子总该换个主人了吧?
杨广惊魂甫定,看向李元霸道:“猛勇大将军李元霸,既然宇文将军未能将双虬挎出宫门,可见你的膂力确在天下第一之上。这面金牌,理当赐予你。”
李元霸嘿嘿一笑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话音刚落,却见老臣班中走出一人口称“万岁”,竟是丞相宇文化及。他此刻心中又是悲愤又是焦灼:长子成都乃是宇文家的通天柱,如今老三成惠丧命响马之手,老二成祥又在瓦岗寨折了性命,唯剩这根独苗。他顾不得许多,跪伏在地奏道:“万岁且慢。臣儿成都这金牌乃是先王所赐,凭的是疆场厮杀、攻城略地之功。今日他偶然呕血,实乃意外。臣恳请万岁,待成都病愈,教他与李元霸在马上见个真章。若到那时李元霸仍能得胜,这金牌再予他不迟。”
杨广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丞相所言亦在理。李元霸,你意下如何?”
李元霸挠了挠头,满不在乎地道:“听明白了。这老头是说,他儿子的牌子是打仗赢来的,不是搬石头赢来的。成啊,左右这牌子早晚是我的,我便等他两天,待他病好了,在马背上将他打趴下便是。”
杨广见他应承,心中一宽,旋即指着地上那两尊石虬道:“大将军,这神兽留在殿上终归不雅,你且替孤将其送回桥头。”
“好!既然受了官职,总得显点真本事给你们瞧瞧。这两尊石头,我干脆给你们举起来耍耍!”李元霸言语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。
一旁的靠山王杨林闻言,眼中精芒骤闪,暗道这少年莫非还有余力?只见李元霸大步跨至石虬旁,右手准准地扣住其中一尊的一条腿,猿臂轻轻一弯,口中一声短喝,那沉重如山的石虬竟被他单手托过头顶。众人尚未回神,他已移步至另一尊石虬前,左手依样画葫芦,复又举起一尊。
李元霸双臂平举,如托泰山,足下步履稳健,面色如常,竟在那金殿之上缓缓转过身来,对着杨广笑道:“皇上,你瞧仔细了,还没完!”
金殿之上,靠山王杨林与北平王罗艺皆是面露惊色。这世间天生神力者固然有之,然则双臂托举千斤重物,寻常人早已屏息凝神,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,李元霸却神态自若,竟还能开口说话。
李元霸见众人惊愕,兴致愈发高涨,双臂猛然一晃。只听“啪、啪、啪”连串脆响,两尊汉白玉雕就的石虬在他手中如孩童戏耍的拨浪鼓一般,狠狠撞击在一起。劲力所至,碎石迸溅,如雨点般落在大殿金砖之上。杨广见此神威,不惊反喜,抚掌大笑赞道:“好!李元霸果真有拔山盖世之力!”
杨林唯恐他在这金殿上真把石虬撞个粉碎,忙连声止道:“成了,成了!快些举出去罢!”
“好!”李元霸应了一声,双臂擎天,步履生风,转瞬已及宫门外。他左右一甩,两尊石虬如流星坠地,“砰砰”两声落回桥头原处。他气息平稳,面不改色,仰天发出一阵洪亮的狂笑,随即折返殿中,冲着龙座上的杨广喊道:“皇上,既要教我跟那成都见仗,你总得给我弄套披挂遮体。”
杨广正看得开怀,不假思索道:“那是自然,朕便赐你一套上好的盔铠甲胄。”
“谢过皇上。”李元霸拱了拱手,又道,“要在马上比试,我现下还缺个脚力,你且再给我寻匹马来。”
杨广当即宣旨,命内侍往御马监挑选良驹。片刻工夫,内侍牵着一匹枣栗色的骏马来到殿外。李元霸踱步上前,围着那马转了两圈,眉头微皱,似乎并不甚满意。
杨广见状问道:“猛勇大将军,此马可还合心意?”
“马是好马,只是不知驮不驮得动我,得先试试。”李元霸歪着脑袋答道。
杨广好奇道:“你待如何试法?”
李元霸拍了拍那马的脊梁,大喇喇地道:“我这手往它腰上一搁,它若是不趴下,便算驮得了我;若是禁不住我这一按,那这马我便不要。”
杨林在一旁听得真切,不禁哑然失笑:“滑稽!当真滑稽!任你力挎双虬,可这战马四蹄扎地,乃是合了全身的劲头,岂能被人徒手按趴?本王断不相信。”
李元霸斜眼睨着他,嘿嘿笑道:“老头,你且把眼珠子瞪圆了瞧个清楚。”
他大步跨出金殿,见那枣栗马正对着殿门站立,李元霸右手搭在马脊梁上,回首冲殿内喊道:“大家瞧仔细了!给我趴下!”他运起劲力向下一压,只听“呱唧”一声,那马哀鸣半声,四蹄酸软,竟真个委顿在地。李元霸拍了拍手,冲杨林得意道:“老头,这回你可信了?”
满朝文武莫不啧啧称奇。杨广见状,挥手命内侍另换一匹。随后,内侍又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“菊花青”。李元霸照样施为,又是重重一按,那马依旧支撑不住,颓然倒地。
如此往复,李元霸一连按趴了五六匹宫中良驹。杨林在旁瞧得心惊肉跳,忽而心念一动,暗忖寻常战马力浅,确实难承此子神力,唯有那等塞外神骏方能试出深浅。于是他跨步上前,朗声道:“元霸,我府中有一匹宝马,名唤‘万里烟云罩’,亦有雅号‘千里赶云烟’。此乃本王遣人从西陲万中选一而得,与之齐名的‘山后雪’正是我此时的坐骑。这‘万里烟云罩’神异非凡,连本王平日里都舍不得骑乘,料你绝按它不动。来人,将那宝马牵来!”
不多时,内侍小心翼翼地牵出一匹浑黑如墨的神骏。那马生得极高,头至尾足有一丈四,蹄至脊背逾九尺,通体黑亮,全无杂毛,皮毛蜷曲如云纹,黑里透乌,乌中泛亮,立在殿外顾盼生威。
李元霸一见此马,双眼登时冒出光来,心中暗喜:这马黑得透亮,正合我的模样,若再配上一身乌油甲,真是再威风不过。他转头问杨林:“老头,这马叫什么‘罩’来着?”
“万里烟云罩,亦名千里赶云烟。”杨林负手而立,言语间颇为自豪,“此乃突厥极品良种,骨健筋强,你断然按不趴它。”
“我看它与先前那些马也没甚分别,照样一按就趴。”李元霸嘴上不服。
“这马性烈力猛,绝非凡物可比,你力气再大也是枉然。”
“我定能按它趴下。”
“你按它不动。”
两人在殿前你来我往地争执,李元霸虽憨,心眼里却透着一丝机灵,他故意做出争强好胜之态,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若是我按不趴它,又待如何?”
杨林正被抢白得心焦,顺口接道:“你若按它不趴,这宝马便归你所有了!”
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句,当即抚掌大笑:“一言为定!那便试试看!”
老杨林话音刚落,心中陡然一惊,暗唤一声“苦也”,暗恨自己江湖闯荡一生,怎的对着这憨汉竟抖起机灵,平白折了一匹心头好。
只见李元霸噌噌几步蹿至殿外,在那黑马身侧立定,右手大喇喇地往马腰上一搭。他口中“嗯、嗯”连声,一张脸憋得通红,似是运起了翻江倒海的劲力。然则明眼人一瞧便知,这少年分明是在作伪,掌下虚浮,哪有一丝半点发力的模样?
那万里烟云罩本是神骏,见这少年虽气势汹汹,掌下却绵软无力,自然昂首挺立,连马蹄也未曾挪动半寸。李元霸连按了五六回,忽地收手,佯作无奈地大笑道:“哈哈!老头,你这话当真不假,这神马当真刚健,我便是一身蛮力也按它不下。你先前说按不趴下便归我,这话可还算数?我这便骑走了!”
言罢,他身形一纵,猿臂搂住马脖柱,顺势一偏腿,已稳稳跨坐在那乌云般的背脊之上。他对着殿内一挥手,声震屋瓦:“皇上,今日尽兴,咱们改日再见!”
那墨麒麟般的宝马长嘶一声,嗒嗒落蹄,驮着这黑衣少年绝尘而去。杨林立在阶前,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黑影,只觉胸口微滞,半晌方才摇头苦笑,暗叹自己这番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李世民立于一侧,眼波流转,心中暗自哂笑:旁人都道我这四弟时而清明、时而混沌,可瞧他今日在晋阳宫这一出“扮猪吃虎”,连名震天下的老靠山王都教他蒙在鼓里。这哪是痴傻?分明是心思剔透到了极处。
此时杨广见热闹已散,便对百官挥袖道:“众卿自塞外奔波至此,一路上风霜劳顿。且歇息三日,散殿!”
柴绍回到馆驿,面色阴沉,立时传唤了伺候李元霸的四名家奴。四人战战兢兢地趋前,纳头便拜:“姑老爷,唤小人们有何吩咐?”
“吩咐?”柴绍冷哼一声,挽起袖襟,顺手抄起一根皮鞭,“都给我跪下!”
四人不明所以,唯唯诺诺地跪成一排。柴绍长鞭虚晃,厉声喝问道:“我百般叮嘱,要你们看牢四公子,断不可教他出门闯祸。今日他大闹晋阳宫,险些惹出杀身之祸,你们定是在旁撺掇了什么。若不从实招来,今日便将你们尽数抽死!”
说罢,长鞭如毒蛇吐信,“啪啪”几声脆响,抽得那几人哭爹喊娘。几名家奴经不住拷问,这才哭诉道,因见四公子未得赏银,便故意言语相激,想借他的手讨些彩头。柴绍听得怒火中烧,手中皮鞭抽落愈急。
正闹得不可开交,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。李元霸翻身下马,将万里烟云罩交给旁人饮喂,迈步入屋,见柴绍正怒气冲冲地责打家奴,忙劝道:“姐夫,你平白打他们作甚?”
柴绍止住动作,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这几个奴才满嘴胡言,激你去晋阳宫惹祸,我不打他们,怎对得起你爹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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