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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天真无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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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巡的车仗烟尘滚滚,五十万禁卫军如赤色长龙,蜿蜒于并州荒野之间。杨广弃轿乘马,身披金甲,座下赤兔马蹄声凌厉。他虽荒淫多疑,然昔日平陈之时,亦曾亲执桴鼓,此刻勒缰顾盼,眉宇间仍存几分睥睨天下的英武气。其后翠华摇曳,数千名随行的嫔妃、内侍分乘彩轿,羽林、虎贲三军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映着残阳,杀气中透着颓靡的富贵。

太原侯李渊早于三十里外伏地叩首。他身着绯色官服,花白鬓角贴着尘土,身后李建成、李世民、李元吉及柴绍等一众子婿皆敛声屏气,神色肃然。待内侍传旨,李渊趋步至马前,额头触地,颤声道:“臣李渊接驾来迟,万岁恕罪。”杨广居高临下,见李渊形容谦卑,心中旧有的几分猜忌稍稍排遣,只淡淡说道:“平身。前头引路,朕要瞧瞧那晋阳宫。”

入城之时,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长街两侧巷口尽皆覆以青丝帷幕,虽有万家灯火,却无半点人声,唯余大军过境的跫音。待转过晋阳街向西,远方一座汉白玉长桥横跨碧波,月色下宛如卧龙。过了晋阳桥,三道朱红宫门层层开启,待进得内苑,但见殿宇嵯峨,金碧辉煌,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气象万千。

杨广步入金銮宝殿,见梁柱衔玉,地墁金砖,皆是汉代废墟上拔地而起的新构,不禁长舒一口气。他自忖大业年间威望极盛,连李渊这等旧臣亦能不计前嫌,倾力效忠,若以此地为北境行宫,来日迁都洛阳,河东自此稳如泰山。

龙座之上,杨广端然落座。靠山王杨林、北平王罗艺分坐左右龙墩。阶下文东武西,宇文化及、李密、窦建德等王公大臣肃穆而立。杨广目光垂向李渊,沉声问道:“李渊,此宫营建始末,尔且奏来。”

李渊趋步出班,跪于丹墀之下,言辞极尽诚恳,细述如何披星戴月、如何调度工匠,将那三个月夙兴夜寐的辛劳说得如在目前。杨广听至欢喜处,拊掌大笑,抚须道:“爱卿忠勤可嘉,如此雄宫竟能速成,朕当论功行赏。跪下听封——”

“万岁且慢!”

班部中一人闪出,正是丞相宇文化及。他斜睨了李渊一眼,躬身奏道:“万岁,臣有下情。晋阳宫规模宏大,纵有鬼神之功,焉能于三月之内告竣?依臣愚见,此宫定是李渊早有异志,多年私下营建。今日不过借机献纳,实则欺瞒圣听,包藏祸心,望万岁明鉴。”

此言一出,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李渊神色一变,额角渗出细汗,伏地叩头道:“微臣赤胆报国,此宫确系领旨后方始动工。丞相空言构陷,不知证据何在?”

宇文化及冷笑一声,他深谙营造之术,踏前一步启奏道:“万岁,营造法式有云,铁钉最易受潮生锈。若是新造之宫,钉梢必见精铁本色;若是陈年旧构,铁钉入木已久,钉梢定然锈迹斑斑。只需命匠人当场拔钉验看,真相自白。”

李渊伏在冰冷的金砖上,想起府中高人早先的交代,心中稍定,当即朗声道:“请万岁即刻降旨验钉。若有一枚锈钉,臣愿受万剐之刑,绝无怨言。”

杨广眉头微蹙,目光在李渊与宇文化及二人脸上扫过,心中疑窦丛生,遂挥手唤过近侍,冷然吩咐道:“传随军工匠上殿,当众拔钉验梢,不得有误。”

内侍领旨疾步退下,片刻工夫,带进八名腰悬革囊、手执铁钳钢锤的随军工匠。众匠人战战兢兢见驾毕,当即散往大殿各处角落。一时间,起钉之声叮当作响,在空旷的殿宇间激起阵阵回音。

内侍手托一只剔红金盘,将起出的钉子一一收纳。当先十枚呈至龙书案前,灯影下,钉身青白,浑无半点暗红锈色。杨广俯身细看,随即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瞥向宇文化及:“丞相,且来验看。”

宇文化及心头一震,强撑着走到案前,见那铁钉锋芒犹在,只觉脊背生寒。他强自镇定,躬身道:“万岁,这殿宇深广,偶有几枚新钉补缺亦未可知。”

杨广冷哼一声,挥手示意工匠继续。工匠们不敢怠慢,满头大汗地在梁柱、槛窗、斗拱处连起百余枚。内侍再次捧盘而上,百余枚钉子在盘中翻滚,叮当有声,尽是精铁本色,绝无一丝陈年腐朽之迹。宇文化及定睛看去,只觉双颊火烧火燎,那老脸红得便如渗了血的大红布一般,张了张口,终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杨广见状,心中大定,暗忖李渊此番确是倾力而为,并无二心。他又想起老靠山王杨林早先“莫要自断国柱、诛戮老臣”的苦劝,心头的杀机渐次消融,只觉冤家宜解不宜结,不若以此高官厚禄收纳其心,教他死心塌地镇守这并州门户。

正欲开口,靠山王杨林与北平王罗艺对视一眼,齐齐离座跪倒:“万岁,唐王李渊修宫之功,实乃社稷之幸。此等忠诚,若不重赏,恐冷了天下功臣之心。”

“二卿所言甚是,快快请起。”杨广哈哈一笑,目光如炬,直刺李渊,“李渊,朕念你营建晋阳宫有泼天大功,今日便加封你为唐王之位!”

李渊如梦方行,忙不迭伏地叩首,声音颤抖:“臣李渊,谢主隆恩!”

“来人,赐冠袍带履,引唐王往沐浴殿更衣。”

内侍前引,李渊趋步随行。待到了沐浴殿,褪去那身侯爵旧服,换上平顶燕翅冠,罩起大红坐蟒袍,腰系八宝攒珠玉带,足蹬粉底管靴。待他重新步入金殿,那一身王气英风,映着周遭金碧,竟显出几分贵不可言的气象。

杨广见他复旨谢恩,微微点头:“卿家平身。来人,上垂首赐龙墩一座。”

李渊谢座落坐,虽已贵为王爵,礼数却愈发周全,腰背挺直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杨广端详他半晌,忽然问道:“唐王,朕听闻你膝下子息甚众,如今各有几人?”

李渊侧身欠首,拱手道:“托万岁洪福,臣有四子:长子建成,次子世民,三子元吉,四子元霸。”

“可都已成年领职了?”

“回万岁,长子至三子皆已过弱冠之年,唯四子元霸,年方十六。只因他幼时罹患重症,凉药服食过多,心智偶显痴滞,恐惊了圣驾,故未敢带入殿中。”

杨广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既然长成的都在,便唤上殿来,教朕瞧瞧这唐王府的麒麟儿。”

李渊领旨,命亲兵火速回府宣召。不多时,殿外内侍高声唱名。李家三兄弟趋步入殿,跪伏于龙台之下,齐声道:“草民李建成、李世民、李元吉,见驾万岁!”

“都抬起头来。”杨广语气平和。

三人谢恩抬头。杨广极目望去,见居中那人,生得一张山字脸,脑门凹陷而下颌宽厚,形容古怪;再看下首那人,却是个倒山字,宽额嘬腮,面上还带着几块白癣,甚是不雅。

唯独瞧向那上首青年,杨广目光一亮。只见那人面如冠玉,天庭饱满,双眸清亮如星,透着一股不凡的英爽之气,举手投足间气度雍容。杨广心中暗赞,伸手一指,问道:“你是唐王第几子?”

“启禀万岁,草民李世民,乃唐王次子。”李世民对答如流,神色从容。

“好!好一个李世民!”杨广抚掌大笑,“朕封你为左武侯之职,望你莫负英才。”

李世民叩头谢恩。杨广又转首对建成、元吉道:“尔等且在父王麾下历练,待来日立了功勋,再由唐王具本奏闻,朕一并封赏。”二人虽未得职,却也忙叩头领恩,一旁垂手站立。

此时,靠山王杨林叹道:“万岁,这晋阳宫三月而就,当真如鬼斧神工。臣等愚钝,还请唐王细说这修宫的经纬,也教我等长些见识。”

杨广点头应允,李渊心领神会,当即搜肠刮肚,将那早已编排好的种种“艰难”说得天花乱坠。众人正听得入神,忽听殿外一阵喧哗,随之而来的竟是禁卫惊恐的叫喊:

“不好了!有人闯宫!……他闯进来了!”

杨广正待追问,忽听得金阶之上脚步沉重,发出一连串“蓬蓬”闷响,如巨兽登殿。众人惊愕回顾,只见一人如半截黑塔般闯入龙廷。

那少年生得龙精虎猛,身长九尺有余,腰横背阔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横不驯的气力。他头戴青缎扎巾,三支朝天软翅随步颤动,红绒球密匝匝地连成一片,左右各绣一条金龙,戏耍着一颗明晃晃的宝珠。内穿青缎锦袄,十字紫丝袢系得紧凑,丝鸾带在腰间打了个死结,大红中衣映着一张赤金黑脸。那脸盘黑中透黄,颧骨横突,仿佛嵌了两枚赤金大钱,两道抹子眉直插发际,一双铁铃般的巨目黑多白少,正忿忿然扫视殿内。

这少年踏入金銮殿,并无半分人臣之礼,双足一顿,嗓音竟如平地起了一记焦雷:

“皇上!我来找你讲理!凭什么我哥哥们都有官做,就我没官?你若是讲理便罢,若是不讲理,我把你这脑袋掰下来!——”

这语惊四座的少年,正是唐王李渊的幼子,名唤元霸。

原来李元霸幼时遭了一场恶疾,虽说从鬼门关前抢回了性命,却因凉药吃得太重,落了个神志乖蹇的病根,时而清明,时而糊涂。自呱呱坠地起,这孩子便不知饥饱,不辨冷暖,生就一副混沌心肠。因他心智不全,李家只得雇请几名身强体壮的磨魔妈、看妈在旁周全。

及至七八岁大,元霸生得一身蛮力,在外玩耍时,稍不如意便折了同伴的胳膊、踢断旁人的腿骨。每日登门太原侯府告状的人络绎不绝,李渊为此不知赔了多少医药银钱。李渊气急时,也曾动过家法,孰料这孩子皮糙肉厚,抽了几鞭子全不当回事,待打得狠了,他双眼一瞪:“你为何打我?”一脚踹出,竟将亲爹踢了个倒栽葱。

这世间唯独其母能降住他。老夫人若见他闯了祸,便作势要寻死觅活:“你这憨儿净捅娄子,打你我是打不动了,我抹脖子死给你看!”元霸一见亲娘要寻短见,这才慌了神,抱住母亲的大腿哀求:“母亲,您可别抹脖子,打今日起我听话,再不捅娄子啦!”

然而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这憨儿唯一惧怕的,唯有那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。

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一场暴雨。西北云起,东南雾长,刹那间电掣雷鸣。元霸在屋中听得“咔嚓”一声,吓得魂飞魄散,吱溜一声钻进了八仙桌底。他颤声对四名随从吼道:“你们都给我过来!”

随从惊疑不定:“四公子,有何吩咐?”

“这满天‘咕隆隆’的闹得我受不了!”元霸缩在桌底,指着窗外大叫,“你们快拿掸子,到院里给我把这‘咕隆隆’轰走!”

随从们素知他的脾气,若不依从,立时便有杀身之祸,只得提了鸡毛掸子冲入大雨之中。四个人淋得如落汤鸡一般,在泥水里拼命挥舞掸子,对着虚空又扑又赶。

“快轰啊!把它轰跑了!”元霸趴在桌底,双手紧紧捂住耳朵,哇哇大叫,“我脑袋疼,受不了这声响,快轰走它!”

正当乱作一团时,姐夫柴绍恰好办差回来。他撑着油伞,见院内四名汉子正对着雷云挥掸,不禁失笑:“你们几个是失心疯了,还是吃饱了撑的?”

随从苦着脸道:“姑老爷,四公子管雷叫‘咕隆隆’,非要我们轰走它不可。”

柴绍心思慎密,心头一动:原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舅子,竟存了这么个克星。他收了油伞,对那几人道:“都进来,有我护着你们。”

柴绍跨入内室,见元霸缩成一团瑟瑟发抖,便温声道:“四弟,且出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
“我不敢!”元霸从桌围缝里露出一只眼,“我怕那‘咕隆隆’。这桌子厚实,他劈不着我。”

柴绍忍笑宽慰道:“你且放心,有姐夫在此,那惊雷绝不敢劈你分毫。”

李元霸自那八仙桌底下一寸寸蹭了出来,灰头土脸地拽着柴绍的衣袖,急切问道:“姐夫,你方才说那‘咕隆隆’听你的话,当真不是诳我?”

柴绍见他双目圆睁,满脸惊疑,心中暗暗发笑,面上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严峻神色,压低嗓门道:“四弟,你平日在城里横行霸道,谁也降不住你。岳父大人管不了你,可那‘咕隆隆’却不是凡人,那是姐夫下帖请来的神将。他此番下界,专为巡查人间忤逆不孝、惹是生非之辈。”

元霸惊得倒吸一口冷气,黑里透黄的脸皮抖了抖,颤声道:“姐夫,你竟与他认得?”

“何止认得,我与他早在九天之上便结为了异姓骨肉。”柴绍负手而立,煞有介事地慨叹道,“方才我对他说,我这四弟天不怕地不怕,连老父的话也不放在心里,须得请把弟下界替我管教管教。他听了大怒,这才雷声滚滚,正要寻你劈将下来,教你性命难保!”

“我的好姐夫!”元霸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作揖,双膝一软几乎又要往桌底钻,“你怎么单独跟他拜了把子,却不拉扯小弟一把?快教他回去罢,这满天的声响,震得小弟心惊胆战,实在受不住了。”

柴绍见火候已到,便趁势勒紧缰绳:“要他走也不难。只是打今儿起,你须得洗心革面,万事听我教诲,若再捅出漏子来,我可护不住你。你可依得?”

“依得!依得!”元霸把脑袋点得如拨浪鼓一般,“只要‘咕隆隆’肯走,教我做什么都成。他若再不走,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,半分安生也无。”

此时云翳稍散,雨势渐小,唯余天边还有几声闷雷残响。柴绍大步跨入庭院,对着东南方的残云,煞有介事地一仰脸,抱拳朗声道:“把弟请了!我这四弟已然知错,亲口许下打今儿起痛改前非,再不惹祸。且看在为兄薄面上,收了雷威,还并州一个清宁罢。若他日后有半点违拗,我再请你下界严惩不贷。去罢!”

话音方落,天边恰好惊起一声穿云裂石的大雷,震得殿檐瓦片乱颤。元霸在屋里听得这一声巨响,惊呼一声:“大事不妙!”一低头,竟又钻回了桌底。

说也奇异,这一声霹雳过后,乌云果真随风向东南滚滚而去,须臾间云开日出,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院落。柴绍回屋拍了拍桌子:“四弟,且出来瞧瞧。”

元霸从桌底爬出,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冷汗,结结巴巴道:“姐夫……刚才那‘咣当’一声,可是他答应你了?”

“那是自然。他在半悬空中回了我一句:‘既然兄长求情,小弟暂且告退。’声音虽大了些,却是一番情义。”柴绍忍住笑意,一本正经地胡诌道。

“岂有此理!”元霸拍着胸脯感叹,“他答应一声便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威势,若是真动起气来,那还了得?”

自此以后,这浑不吝的憨人便被柴绍这番鬼神手段治得服服帖帖。每当元霸性子上来,要打要闹之时,只要柴绍眉头一皱,喝一声:“四弟!可是又要我请把弟来劈你?”元霸立时便缩了脖子,呐呐道:“姐夫莫急,我老实了,我比那绣花的大姑娘还要老实!”

待到隋主杨广圣驾将至,李世民忧心这呆弟冲撞了圣驾,便寻到柴绍商议。柴绍胸有成竹,于头一天晚上进了元霸的房门。

“四弟,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?”柴绍问道。

元霸歪着脑袋想了半晌,瓮声瓮气道:“我哪知是什么日子?莫非天要落金子不成?”

“明日乃是姐夫的寿诞。”柴绍神色严峻,“我那把弟‘咕隆隆’要亲自下界来为我贺寿。”

“啊?”元霸吓得脸色发青,“又是他?万万请他莫来,我受不住那声响。”

“非但他要来,他膝下还有五个小‘咕隆隆’一并随行,还要在府里多住些时日。”柴绍见他已然入扣,续道,“明日起,你且躲到后花园那花厅里,吃喝用度自有家人送去。千万莫要往前院跑,若是冲撞了那大小六位神将,他们正愁寻不着由头劈你这闯祸坯子呢。听明白了么?”

元霸哪敢不从?忙不迭地点头应诺。柴绍又叮嘱了随从四个家人,教他们严加看管,硬是借着虚无缥缈的神威,将这混世魔王圈在了深宅之后。

与此同时,李渊晋封唐王的喜讯已传回侯府。报喜的衙役在门外贴起金花大喜报,锣鼓喧天地高喊:“贺喜唐王!贺喜王爷高升!”

窦氏夫人在房中听得真切,心中却无半分喜色,反倒冷笑一声。她想起当年楂树岗前,杨广设伏截杀,若非那神出鬼没的黄脸英雄仗义相救,李氏满门早成了土中枯骨。如今这加官进爵,在她眼里不过是邀买人心的虚伪戏码。

她压下心头火气,对侍从淡淡吩咐道:“虽是那昏君的恩典,礼数却不可废。给报喜的人每人支五两纹银,莫教人顶着日头白跑一趟。”

家人从账房支领了碎银,打发了首批报喜的差役。未过半晌,那铜锣声竟由远及近,愈发紧凑。报子们满脸堆笑,高声唱喝:“贺喜了!一报才罢,二报又至!贵府二公子鸿鹄高迁,圣旨亲封左武候勋衔呐!”

金花喜报“叭”地一声,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朱红影壁上。家人入内禀报,窦氏夫人面上虽是不辨喜忧,礼数却依旧周全,照例又是每人五两纹银的赏封。谁知这喜讯竟似连珠炮一般,紧接着第三遭锣响已到了大门口:“三报连连!贵府大公子、三公子入宫随驾,已是挣下了泼天前程,有了正经功名!”

一时间,李府上下喜气氤氲。这大户人家规矩森严,伺候王爷与各位公子的随从各有班底。此时这些家人们聚在廊檐底下,互打眼色,交头接耳起来。

一名老仆拽住同僚的袖子,低声道:“老哥,你可是常年伺候王爷的,如今王爷贵为唐王,咱们还不赶紧给老夫人磕头道喜去?这等大喜,赏赐定然薄不了,夜里哥几个也好置办些酒肉,耍上几把。”

众人深以为然。伺候李渊的四名家丁率先趋步入内,在窦氏夫人面前齐刷刷跪倒,口称:“老夫人,小的们给您磕头道喜了,愿咱们王府万代长春!”

窦氏夫人瞧着这几张熟面孔,心中亮堂。这些下人名义上是道喜,实则皆是冲着那赏钱来的。她也不点破,只微微颔首道:“侯爷晋封王爵,确实是府上的体面。去账房领赏罢,每人十两纹银。”

四人喜出望外,出门时故意张开五指又翻了一转,向旁人显摆那十两的身价。紧接着,伺候李世民、李建成、李元吉的家人们如鱼贯入,窦氏夫人也是一碗水端平,尽皆赏了十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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