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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天真无邪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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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独在那后花园里,伺候李元霸的两个家丁正出院取酒。见同僚们个个喜笑颜开,揣着沉甸甸的银袋子,忙打听原委。听闻连建成、元吉的随从都拿了重赏,这两位也动了心思,暗忖:“咱们守着个傻主子,好不容易赶上这等喜事,哪能白白错过了?”

两人急匆匆将酒菜送进花厅,哄着元霸自顾吃喝,随即将屋里另外两名伙伴唤出,四人一合计,也奔着上房来了。

“老夫人,哈哈哈!小的们给您磕头,恭喜老夫人双喜临门!”这四人进门便是一阵干笑。

窦氏夫人一见这四人,心头火腾地便上来了。她冷眼瞧着,沉声道:“哦?我也想听听,我这老婆子还有什么喜事?”

那当头一人壮着胆子道:“王爷加封唐王,此为一喜;二公子授了武候,此为二喜;大公子、三公子都有了功名,这更是咱们府上的通天大喜呀!”

“说完了?”窦氏夫人冷笑一声,“人家那些随从道喜,是因为他们的主人高升了,朝廷封了官。可你们伺候的那位四公子呢?吃饭不知饥饱,睡觉不知颠倒,整日只知张口要食,半寸功劳也无。你们替这么个主子道哪门子喜?莫不是瞧着府里发赏,存心来哄弄我不成?滚出去!”

四人被骂得狗血淋头,满脸尴尬地退了出来。回转外院时,见旁人正显摆着银锭,一人酸溜溜地抱怨道:“呸!咱们这老夫人也太吝啬了。合着咱们没摊上个好主子,活该倒霉。那傻子没得官,那是他李家的种不好,凭什么拿咱们撒气?”

刚进后花园,便听得花厅里李元霸在瓮声瓮气地大喊:“喂!都死哪儿去了?酒都快干了,还不快去拿吃的!”

那为首的家丁心生毒计,眼珠子骨碌一转,压低声音对同伴道:“兄弟几个听见没?那傻子又在叫魂了。老夫人不是看不起咱们?咱们索性给李家演一场‘家败人亡’的好戏,瞧瞧到底是谁吃不了兜着走!”

“你待如何?”旁人惊问。

那人阴恻恻地一笑:“李元霸这小子最受不得激。咱们就拿话引他,教他去晋阳宫里闹一场‘惊驾’。到时候触怒了皇上,李家满门受累,这可怪不得咱们心黑!”

那三名家丁对视一眼,心领神会,齐声道:“好嘞,咱们便这么办!”

四人推门而入,只见李元霸正守着半残的酒菜,一脸不忿。那领头的家丁故意沉下脸,呵斥道:“吵嚷什么?整日便知道吃,除了这一肚子食水,你还有什么出息?瞧你这副德行!”

李元霸虽憨,却最受不得旁人轻慢,闻言双眼一瞪,瓮声瓮气地吼道:“我这德行怎么了?谁敢嫌小爷没出息?”

那家丁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挑拨道:“你还不知道呐?如今王爷加封了唐王,大公子、三公子都授了功名,连二公子也当了左武候,威风得紧。伺候他们的那些兄弟,一个个昂首挺胸,脸上都有光彩。唯独你,半个官衔也无,咱们当差的跟着你这没名分的主子,出门都觉得丢脸泄气,简直抬不起头来!”

元霸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,急吼吼地问道:“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,他们怎么就有官了?”

家丁们便如连珠炮一般,将李渊封王、世民得官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李元霸听罢,只觉胸中一股恶气直冲脑门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筷乱跳:“岂有此理!这官是谁封的?”

“还能是谁?自然是当今圣上,在那晋阳宫里的皇上封的!”

“皇上?”元霸咬牙切齿道,“好个皇上!他在晋阳宫是么?我这就找他讲理去!凭什么一家子全有官,偏生漏了我一个?他若封我也罢,我做了官,你们脸上也有光。他若是不给,那便是存心不讲理!”

家丁故作惊恐,拿话挤兑道:“四公子,那可是皇上。你去了,他若真不给,你待如何?”

“不给?”元霸圆睁怪眼,两道抹子眉倒竖,“他若不讲理,我就把他那脑袋瓜子掰下来!这就走,谁也别拦着!”

说罢,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后苑,口中犹自嘟囔个不停:“全都有官,就我没官,找皇上算账去,这事完不了!”

刚冲出府门,恰好撞见办差归来的柴绍。柴绍见他行色匆匆,神色狰狞,心头一跳,忙横身拦住:“四弟!不在后花园呆着,这是往哪儿闯?”

“姐夫!可气死小弟了!”元霸跳脚喊道,“老爹和哥哥们都封了官,偏把我给忘了。听说皇上就在晋阳宫,我不成,必得找他讲个明白。他讲理还好,若是不讲理,小弟非掰下他那脑袋不可!”

柴绍吓得魂飞魄散,这惊驾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。他急忙上前拉扯,迭声道:“使不得!四弟快随我回去,那地方去不得啊!”

“姐夫你别管!”元霸一身蛮力发作,只一晃肩膀便将柴绍带了个趔趄,嗖嗖几步已跑开老远。

柴绍心急如焚,提袍在后猛追:“你快回来!你若再不听话,我可要请‘咕隆隆’下界劈你了!”

元霸头也不回,大声嚷道:“姐夫,今儿我不怕‘咕隆隆’啦!”

柴绍暗叫一声苦,心知今日这呆子动了真性,神鬼之说已然无用。眼见元霸大步跨过晋阳桥,直扑头道宫门。守门的羽林军见一黑大汉横冲直撞而来,纷纷横戟怒喝:“站住!宫廷重地,岂容乱闯!”

“闪开了!”元霸哪管许多,口中乱嚷着,“我是找皇上讲理的,挡路者死!”

七八个军汉上前扭拦,却见这少年猿臂一舒,左一拨、右一拉,众军士如滚地葫芦般纷纷跌倒。他径直闯过二道、三道宫门,如履平地般登上金阶,大步迈入金銮殿,环顾四周,嗓门如雷贯耳:“喂!哪位是皇上?”

龙台之上,李渊唬得魂不附体,急忙离座,连滚带爬地跪在龙书案前,叩头如捣蒜:“万岁恕罪!此乃臣家四子元霸,生来痴傻,冲撞了圣驾。臣管教无方,万死难辞其咎!”

杨广俯瞰阶下,见那少年虽貌相凶恶,眼神却透着几分混沌。他正欲笼络李渊,此时倒显出几分身为帝王的宽宏,摆手道:“唐王平身。朕方才听你说过,此子心智有缺。朕贵为天子,若与一痴人计较,岂非显得朕无容人之量?免卿之罪,且在一旁坐下。”

李渊如蒙大赦,连声称旨,战战兢兢退至位上。李世民此时也出了一身冷汗,见皇上不追究,忙扯了扯元霸的衣襟,低声道:“四弟,你私闯大殿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“二哥,我来寻皇上讲理!”元霸余怒未消,指着龙座道,“他不讲理,我就掰了他的脑袋!”

“休得胡言!”世民急中生智,压低声音哄道,“皇上在上,你若要官,须得先跪下磕头。皇上问什么,你便答什么。快跪下!”

元霸一听能得官,这便老实了些,撇了撇嘴道:“成,皇上,我此处给你跪下磕头了。”

杨广见这少年举止怪异,倒也生了几分兴致,在龙座上微微前倾,开口道:“李元霸,且抬起头来。朕要瞧瞧,你这唐王府的小麒麟,生得何等模样。”

“好!”元霸应了一声,猛地仰起那张赤金黑脸。

杨广居高临下,见这李元霸虽面相憨拙,却透着一股子浑金璞玉般的厚实劲头,全然不似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僚,心中倒生了几分欢喜。他龙颜和悦,开口问道:“李元霸,你私闯朕的金殿,究竟要讨个什么理?”

元霸梗着脖子,大喇喇道:“讲什么理?我大哥、二哥、三哥都是我父亲生的,我也是我父亲生的,凭什么他们个个加官进爵,偏漏了我一个?这岂不是不讲理?”

“噢?原来你是来讨官做的!”杨广哑然失笑,抚掌道,“这倒也不难。只是朝廷封赏须得有名实。朕问你,你有何等惊人的本事?”

“要说本事,小弟天生便有拔山举鼎的力气,这算不算能耐?”元霸瞪圆了眼,说得理直气壮。

杨广侧过头去,看向一旁的李渊:“唐王,你这四子果真有这般膂力?”

李渊忙躬身回禀:“圣上垂询,臣不敢欺瞒。这憨儿确实只有一身笨力气,寻常刀枪到了他手里都嫌太轻。若论这天生神力,倒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。”

“哈哈,好!既是如此,朕便加封你为‘猛勇大将军’,领朝廷俸禄,如何?”

元霸歪着脑袋想了想,问道:“皇上,这‘猛勇大将军’跟我哥哥们的官职比起来,哪个更大些?”

“这将军之衔,统领万军,自然不比他们的小。”杨广顺着他的性子应道。

“多谢皇上!”元霸咧嘴一笑,这便算谢了恩。他站起身来,像进了庙会似的,在金殿上晃晃悠悠地踱步,一边张望一边啧啧称奇:“这里可比我们太原府热闹多了,怎地有这么多穿红戴绿的?”

他走近龙台,盯着一人头上的梁冠看了半晌,忽然伸出手指,戳向那人的官服:“我说你这个人,这帽子怎地跟别人不一样?那长翅后头怎么还带个钩儿?”

那人正是丞相宇文化及,此时正板着脸,权当没瞧见这疯子。元霸见他不理,又一转头,瞧见了坐在一旁的靠山王杨林。

“我说这位老头,你胡子都白透了,姓甚名谁?”

杨林贵为皇叔,自恃身份,也只当充耳不闻。杨广见状,朗声道:“众爱卿听旨,李元霸乃是性情憨痴之人,朕尚且不与他计较。今日不论他问到哪位身上,尔等皆须如实作答,不得迁怒。”

有了这道金牌,元霸愈发得意,指着宇文化及的鼻子叫道:“皇上发话了,你听见没?快说,你姓什么?”

宇文化及忍气吞声,拱手道:“元霸,你要问哪,老夫复姓宇文,名化及。”

“‘我文’。你当的是什么官?”

“老夫官居相位,乃是当朝首辅。”

“明白了,合着你是此处的头。”元霸点点头,又转向杨林,“那白胡子老头,你呢?”

“老夫姓杨名林,字虎臣。”杨林淡淡答道。

“那你又是什么官?”

“老夫官居太岁靠山王。当今圣上是老夫的亲侄,这‘太岁’二字,便如太上皇一般贵重。”

“嚯嚯!老头你可真不简单。”元霸拍手赞了一句,又看向坐在一侧的罗艺,“那这位老头呢?”

罗艺抚须道:“老夫姓罗名艺,字彦超,官居北平王。”

元霸又问了一圈,待问到李密时,听闻是蒲山公,只撇了撇嘴。待他转过身,一指位列席间的窦建德,还未开口,窦建德便抢先笑道:“元霸,你这傻孩子,连亲舅舅都不认得了?”

元霸定睛一瞧,登时乐开了花,紧抢几步上前磕了个头:“原来舅舅也在这里!舅舅近来可好?舅母可好?您怎么许久没去太原瞧我了?”

窦建德拉住他的手,温声道:“我公事缠身,确实有些年头没去了。傻小子,快起来罢。”

“舅舅,您可得给我买好吃的!”元霸扯着舅舅的袖子,活脱脱一个孩童模样。殿上百官面面相觑,暗忖这肃穆金殿竟成了李家的认亲大会。

“舅舅,你官居何职?”

“老夫官封夏国公。”

“舅舅也做了国公,真够威风。”元霸在这殿上转了半晌,忽然眼神一凝,盯住了一名顶盔贯甲、威风凛凛的青年将军。

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宇文成都斜睨了他一眼,沉声道:“我复姓宇文,名成都。”

“这名儿忒地绕口,我也记不住。”元霸大剌剌地一挥手,“以后我就管你叫‘成都’罢!我说‘成都’,你当的是什么官?”

众人闻言,皆是忍俊不禁,暗道这呆子倒是会省事。宇文成都心中暗恼,强压怒火答道:“我乃京营节度使,领镇殿将军衔。”

“一身兼两职,你这差事倒是不错!”元霸嘿嘿一笑,语气中竟透着几分江湖兄弟般的熟络。

那宇文成都胸前,正赫然悬着一面赤金牌子。金链子绕颈而过,垂在亮银甲上,金灿灿地夺人眼目。那牌子随着他呼吸起伏,在那金殿龙气中熠熠生辉,实是他宇文家累世的功勋,亦是他天宝将军平生最着意的脸面。

李元霸好奇心起,伸手便去托那金牌,拨弄得金链子“哗啷啷”一阵乱响。他歪着脑袋笑道:“我说‘成都’,你这牌子黄澄澄的,好生好玩。借给小弟带上两天,待我玩腻了再还你,如何?”

宇文成都见他如此轻薄御赐之物,心头火起,面色一沉,抬手按住金牌,冷声道:“且慢。猛勇大将军,你若要金银珠宝、宝马香车,我倾囊相赠亦无不可。唯独这面牌子,你玩不得,也碰不得。”

元霸双眼微眯,撇了撇嘴道:“这是为何?莫非这金牌还会咬人不成?”

宇文成都挺起胸膛,指着牌面正色道:“此牌乃是先皇开皇天子亲赐。想我随先王南征北战,虽是赶了个后尾,却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。按理说,老夫这般勋劳当位列三台、官居一品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元霸满不在乎地问道。

“只叹我空有一品之功,却尚处七品之龄,故而万岁加封老夫为京营节度使,领镇殿将军衔。即便如此,先皇仍觉恩赏不足以酬功,又因老夫掌中那杆凤翅金镋天下罕有敌手,这才御笔亲题,赐下这面金牌。你且看清楚了——”

宇文成都一指牌面上龙飞凤舞的刻字,字字千钧:“上首这‘钦赐’二字,重逾泰山。中间这一行,乃是‘天下横勇无敌,天宝将军第一名’;翻过背面,更有‘天宝无敌’四个大字。这金牌是先皇亲手挂在老夫项上的,既称天下第一,便是老夫的性命魂魄,岂能予你玩耍?”

李元霸本是个听不得“第一”二字的浑人。他若是不认字,糊里糊涂也就罢了,此刻听得这般名头,心中那一股子争强好胜的戾气登时喷薄而出。他哈哈大笑,声震殿瓦:“好个‘成都’!你不提这‘天下第一’倒也罢了,既说了这名号,今日这牌子,我是非摘不可了!”

宇文成都浓眉倒竖,浑身甲胄叶片铿锵作响,厉声道:“想要摘牌?只怕你今日摘不走,也走不出这金殿!”

“喝!我偏要摘,你偏说摘不走。那你且划出道来,怎样才算小弟有本事摘走它?”元霸双拳一攒,骨节格格作响,挑衅地看向对方。

宇文成都冷笑一声,目光如电,直刺元霸双眼:“也罢。李元霸,你既想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,只需你的气力能压过我宇文成都。这金牌、这名头,便尽归你所有!”

“此话当真?那便说定了!”

李元霸怪叫一声,身形如电,嗖嗖几步已窜出金殿大门,直奔白玉阶下的演武场而去。殿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,杨广亦是霍然起身。这当朝第一神勇的天宝将军,竟要与这并州而来的憨顽少年,在这龙廷禁地,斗一斗那惊天动地的膂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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