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众望所归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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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庆心头猛震,这才恍然大悟,秦琼方才那佯败之姿,竟是将自己诱入死地的香饵。他环顾左右,只见这东方甲乙木位早有重兵镇守,合围之势已成。他自恃骁勇,却不愿陷于箭阵,当即勒马掉头,催动蹄血玉狮子循原路疾驰而回。
眼见快冲至山环转折处,忽听得正西方金鼓齐鸣,声震幽谷。乱石林立间,又一彪伏兵如神兵天降,个个身着青布短衫,外罩白缎号坎。领军大将白马银盔,手中一条素缨长枪斜指苍穹,英气逼人。其身后白缎坐纛旗迎风猎猎,绣着“大魔国五虎上将第四名”一行朱字,月光内一个斗大的“王”字格外夺目。来者正是勇三郎王伯当。
山坡上兵将齐声呐喊:“裴元庆!入关容易出关难,西方庚辛金位已闭,再敢擅闯,乱箭齐发!”
裴元庆勒住缰绳,气极反笑:“好一个就地剜坑等虎豹,安排香饵钓金鳌!”他心知西路亦不可行,目光如电,扫向北面山坡,暗忖:这北方壬癸水位或许尚有生机!
他纵马直扑北山根,谁知蹄声方响,北坡之上呼啦啦涌出成百上千的甲士,俱是黑缎号坎,罗帽压眉。阵中一员黑袍小将,身披青铜铠,胯下乌骓马,手中攒着一杆五股烈焰托天叉。背后黑缎坐纛旗上,“大魔国五虎上将第三名”几个大红字如火烧云,月光中赫然是个“尤”字。铁面判官尤俊达立于高岗,放声大笑:“裴家三儿,今日个你还想往哪儿走?”众兵丁亦从旁鼓噪,声浪如潮。
裴元庆惊怒交加,复又拨马向南,心中惨然:三面遭围,这南方丙丁火位定也布下了天罗地网。果不其然,南山坡上红旗招展,鼓声连绵。红号坎、红罗帽的军士翻山而至,红彤彤连成一片。为首一将全身披挂,跨一匹火炭赤兔马,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闪烁寒芒。那红缎旗上书着“大魔国五虎上将第二名”,月光中却是一个“王”字。美髯公王君可横刀立马,高声喝令:“裴元庆,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!”
四野皆敌,八方尽堵。这狭窄夹沟的前后左右竟无一线生机。那匹蹄血玉狮子似也感到了主人的绝望,扬蹄唏溜溜一阵咆哮。
裴元庆立于乱军包围之中,忽地爆发出一阵冷笑。他对着南山坡厉声喊道:“瓦岗山的响马听着!尔等施展诡计将我困于此地,便算胜过我裴元庆了吗?教那匪首秦琼出来见我!我要与他真刀真枪论个高低!若只敢躲在箭阵之后,尔等不过是一群畏刀避箭、怕死贪生的无能之辈,也配称什么英雄!”
余音未落,西南方向的旌旗猛地向两侧一分,众兵丁齐声高喊:“裴元庆休得口出狂言,我家秦元帅在此!”
裴元庆调转马头望向西南。只见漫山遍野尽是黄旗黄号坎,簇拥着一员金甲战将。秦琼身披黄金锁子甲,坐下黄膘马,在那中央戊己土位上如渊渟岳峙。他领着百余精骑顺势而下,在山脚下一字排开。
两马相距丈余,秦琼勒马而立,神色沉静。裴元庆举起双锤,指着四周的五行阵势,愤然道:“秦琼!你仗着阵法诡谲,设下这等陷阱圈套,以此取胜,如何能教人心服?这等行径,又算哪门子英雄好汉!”
秦琼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勒马长笑,神色间极尽挥洒自如。他按锏朗声道:“裴三弟,秦某生平所求,无非忠、孝、仁、义四字,虽不敢言尽善,却也当得起英雄二字。”
裴元庆冷嗤一声,双锤横在马鞍桥上,眼中尽是不屑:“响马头子也谈忠孝?你且说说,这天下第一的英雄名头,是如何欺世盗名得来的?”
秦琼面色一肃,慨然道:“说起这‘忠’字,秦某反的是隋主杨广。此人弑父鸩兄,欺娘戏妹,登基以来,遍选佳丽入宫,更令数百万生灵远赴洛阳,修宫筑苑、凿渠挖堑。百姓易子而食,犹要供其淫欲。我瓦岗举义,是为苍生伐无道,此为大忠。至于‘孝’字,秦某在山东素有‘赛专诸’之称,事母至孝,天下豪杰共知。所谓‘仁’,如我主程咬金劫夺皇纲,非为私利,实为供军中反隋之资,怀冰雪之心。而‘义’字,我等兄弟嫉恶如仇,侠胆义肝,举世皆见。”
裴元庆听到此处,怒极反笑,指着四周隐隐合围的五行阵势道:“你口舌伶俐,我辨你不过。但这等缩头缩脑,设下圈套围人的手段,又算哪门子英雄?若能胜得我这对锤,我自然服你。”
秦琼长叹一声,语含悯意:“三弟,秦某今日费尽周折,实是受令尊令堂重托,不忍见你这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之人自误前程。你不思百姓疾苦,是为不忠;违抗父命,是为不孝;对亲兄瞪目欲杀,是为不仁;逞个人意气而忘天下正义,是为不义。今日若非看在裴老将军面上,要赢你这孤傲之辈,何须如此劳师动众?”
裴元庆气得俊脸煞白,大喝道:“少说废话!只要你能将我打下马去,裴某当即归降!”
秦琼却未急于策马,只凝视着他腰间的宝剑,沉声道:“我已知你心意。若我真将你打落尘埃,你定会羞愤难当,拔剑自刎。若要交手,你须先将佩剑摘下扔了,否则秦某断不与你生死相搏。”
裴元庆心头一凛,暗道此人怎地将己心看得如此透彻,口中却硬道:“有何不敢?”他侧身将左锤夹在腋下,反手扯下剑别,随手将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掷于尘土之中。秦琼示意左右拾去,裴元庆这才重新握紧锤柄,厉声道:“这下可成了?”他心底已存了死志,暗自发狠:即便无剑,若真败了,撞死在乱石堆上便是,绝不教这帮响马如愿。
秦琼再不迟疑,双锏倏忽抡动,如金龙戏水般往下急砸。裴元庆举单锤斜刺里一架,孰料秦琼这招乃是虚式,双锏骤然回抽,借力反拨,直戳其小腹。裴元庆掰蹬侧身,挥锤再挡,又挂了个空。两马冲锋而过,盘旋开来。此时山头呐喊连连,瓦岗将士见主帅神威,无不精神大振。
两人转瞬缠斗在一处。裴元庆力大招沉,心心念念只想让双锤沾上那对金锏,好教对方筋骨寸断。秦琼深知其能,身法锏法变幻莫测,将“沾、绵、粘、闪”四字诀发挥至化境。他每一锏皆是虚招,既避重就轻,又不肯伤及裴元庆性命。裴元庆斗到酣处,只觉对方锏影重重,如影随形,心下不禁骇然:这秦琼竟一直留有余手,若是当真发难,己命久矣。
堪堪斗过二十余合,秦琼见其力道已略见散乱,心知火候已到。两人再次错马相接,裴元庆正如临大敌,忽听秦琼舌绽春雷,大喝一声:“着锏!”
只见秦琼左手猛力一甩,那只金装锏脱手而出,带着激烈的旋劲飞掠而去。裴元庆大惊,忙伏鞍低头,只听“仓啷”一声脆响,那锏竟生生扫在他亮银狮子盔的尖顶上,震得他双耳轰鸣。他方欲直起身子,秦琼右手锏亦已脱手,那锏去势极稳,裹挟着一股凌厉风声,直指其面门而来。裴元庆此时招式用老,躲闪已是不及,惊叫一声,终是失了平衡,摘蹬翻身跌落于马下。
山谷之中,顿时彩声雷动,直撼云霄。
这手撒手锏,乃是秦家祖传的压轴绝艺。当年秦琼的祖父秦旭传下此招时便有严训: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轻用。盖因锏乃重兵器,一旦离手投掷,若不能一击必中,自身便陷于赤手空拳的绝境,性命悬于一线。
撒手锏共有三式演法:一是步下连环,二是马上致命单锏,三便是秦琼今日所施展的“马上连环撒手锏”。秦叔宝纵横一生,统共也只动用过三次这保命的手段,今日降服裴元庆,便是头一遭。此招之难,不仅在于准头,更在于秦琼存了回护之心——既要将这心高气傲的少年打落马下,又要劲力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伤其筋骨性命。
裴元庆翻身落马,那对震天动地的银锤也脱手飞出。他自出世以来何曾受过这等挫败?一张俊脸瞬间涨成大红布一般,羞愤欲绝。他一个挺身从地上跃起,也不理会旁人,低着头风风火火地朝正北方向的一块嶙峋立石撞去!
秦琼见势不妙,心知这少年要寻短见,当即飞身下马,箭步如飞追了上去。眼看裴元庆离那山石不过数尺,秦琼猿臂一伸,铁指如钩,稳稳抓住了他后背的袢甲绦,厉声喝道:“三弟!你要作甚?”
裴元庆拼命挣扎,一心求死,奈何后心被秦琼铁铸般的手劲死死拽住,竟是进不得半分。
正僵持间,只见西南山坡上一乘小轿徐徐而来。原来秦琼下山前早已算定,单凭武力虽能赢他,却难收其心,便托程咬金请出了裴元庆的长姐裴翠云。
那裴翠云端坐轿中,早就在山上将这场龙虎斗瞧得真切。此时轿帘掀开,她快步下轿,心疼地喊道:“三弟,三弟呀!姐姐来了!”
秦琼松开手,温声道:“裴三弟,你且回头看看是谁。”
裴元庆回头一见长姐,满腹的委屈、羞愧与惊惶顿时化作了孩童见娘般的依恋。他抢步上前,扑通跪在姐姐身前,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向大人告状一般,抽噎着告起状来:“姐姐……他们这帮人……他们合伙欺负我!”
这裴元庆虽力大无穷,却是裴翠云从小抱在怀里哄大的,姐弟情深更甚母子。翠云忍着笑,抚着他的后脑勺道:“傻弟弟,谁欺负你了?”
裴元庆哭丧着脸往后一指:“就是那个姓秦的!”
“好,姐姐记下了,待会儿定替你打他出气。”翠云柔声劝道,“听姐姐的话,咱回山上吧。母亲在家想你都快想疯了,你要是不回去,老人家真要寻了短见,你可就是大不孝了。”
后头跟着的一乘空轿早已停当,裴翠云不由分说将裴元庆推入轿内,自己也转身上了前轿。左右兵丁抬起两乘轿子,兴高采烈地往瓦岗寨去了。秦琼与众将对视一眼,见这威震天下的裴三公子竟还有如此孩气的一面,不禁皆尽莞尔。
秦琼拾起双锏,命人收拢了裴元庆的马匹银锤,并招呼那八名亲兵一同归寨。
瓦岗山上,裴家骨肉重逢,自有一番悲喜。裴仁基看着幼子,叹道:“你这孩子,若早听为父之言,何至于栽这大跟头?当真是自讨苦吃。”
裴元庆虽已归降,嘴上却仍不服软:“爹,您也别教训我,谁能料到他那锏竟会脱手飞出来?”
“能让你事事料到,那便不是秦叔宝了。”裴仁基感慨道,“天外有天,能人背后有能人,这番教训也算秦元帅替为父磨一磨你的心性。”
翌日,八宝金殿上灯火辉煌。程咬金黄袍加身,于龙书案后落坐。
“老将军裴仁基听封!”程咬金虽往日嬉笑,此时却颇具威严,“朕封你为‘自在逍遥王’,赐冠袍带履,与邱瑞老王爷同列。”
裴仁基谢恩入座。程咬金转而看向裴元庆,促狭一笑:“裴元庆,你打伤朕的先锋翟让,这债得还。朕便封你为‘前部正印先锋官’兼五营都统制,加封‘护驾大将军’。去,到朕后头站着护驾去!”
裴元庆心悦诚服,叩头谢恩。元龙、元虎二位兄长也各进爵位,掌管农工仓储。
朝散之后,帅府大摆接风宴。裴仁基领着裴元庆一一引见瓦岗众豪杰。裴元庆此时已全无昨日傲气,走到秦琼面前,恭恭敬敬躬身行礼:“秦元帅,昨日是末将一时糊涂,万望元帅宽宥,这厢给您赔礼了。”
秦琼连忙伸手扶住,眼中尽是赞赏之色:“三弟快快请起,从此同袍一心,共图大业,何须行此大礼!”
秦琼伸手这一搀扶,裴元庆身子猛地一激灵,竟像是触了电一般。他心有余悸地望着秦琼,苦笑道:“元帅,实不瞒您,我现在一瞧见您的面容,就觉着那两只金锏还在我面门前呼呼晃悠!”
秦琼温言宽慰道:“三弟,战场交锋各为其主,千万莫要记恨。那一锏若不将你打落马下,咱们这满营将士又怎能如今日这般同心灭隋、团聚一堂?你且宽心便是。”
裴元庆自是豪爽之人,闻言当即释怀,慨然拱手道:“到底是元帅足智多谋,更有这份情深义重。元庆受教,多谢了!”
裴仁基见幼子归心,心中大定,当即请秦琼引路,领着元庆直奔翟让府中。翟让此时尚在病榻之上调养,见这对虎将父子亲来赔礼归降,哪里还有半点怨怼?他强撑着坐起身来,与裴氏父子握手言欢,往日阵前的刀光剑影,尽数化作了席间的谈笑风生。
时光荏苒,转眼月余。这日正逢混世魔王程咬金的生辰。金殿之上张灯结彩,大排筵宴。
程咬金黄袍金冠,居中端坐于龙台之上。左首坐着运筹帷幄的魏征与徐茂功,右首则是威风凛凛的秦琼与单雄信。龙台之下,老王爷邱瑞陪着众将在左,逍遥王裴仁基领着群臣在右,雁翅排开十数桌席位,推杯换盏,好不热闹。
酒过三巡,忽听得正南方向炮声惊天,金鼓齐鸣。一名旗牌官飞身入殿,跪地高喊:“万岁,大喜啊!”
程咬金抹了抹嘴边的酒渍,奇道:“喜从何来?”
“大梁王李执、小梁王肖铣,亲率本部人马,满载贺礼,特来归附大魔国。礼物已至关前,二王随后便到!”
程咬金尚未回过神来,徐茂功已然捻须长笑,对左右道:“四弟有所不知,那杨广如今在各地大兴土木,征发民夫数百万,早已闹得天怒人怨。如今天下英雄并起,此番归附,正是大势所向。诸位,这酒且先记下,接见二王要紧。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:“好!撤席,宣见!”
须臾,殿上礼乐奏响,李、肖二王上殿参拜,呈上厚厚一叠礼单。程咬金传旨赐座,正欲垂询,忽听得正东方又是炮声轰鸣。
“报!济宁王王薄、江南王沈法兴率众前来归附!”
“快请,快请!”程咬金喜得眉开眼笑。
二王方才落坐,话头未开,正西方又响起了连天炮火。
“报!海州王高上魁、冀州王高士达特来投效!”
一时间,金殿之上走马灯似的,各路烟尘反王接踵而至。陈州王吴可玄、易州王铁木耳方才见罢,东南方又传来了南阳王朱灿、凤鸣王李子通的音讯。这李子通麾下更是猛将如云:那金顶太行山的雄阔海、陀螺寨的伍天锡,以及那满腔冤屈的忠孝王之子伍云召,皆是一身肝胆的绝世豪杰。
正东方的济南王唐璧引着襄阳王雷大鹏步入金殿,正当众豪杰推杯换盏、应接不暇之际,忽听得正北方向传来一阵沉雄苍茫的异声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!”
那声浪如深海长鲸潜鸣,又似旷野怒兽咆哮,震得大殿顶瓦嗡嗡作响,连案上的玉液琼浆也漾起层层波纹。程咬金揉了揉耳朵,诧异道:“众位爱卿,这‘咪儿咪儿’的是个什么动静?吵得朕头皮发紧。”
徐茂功神色凝重,侧耳细听片刻,方躬身道:“启奏万岁,此乃北方塞外特有的号角之声。或是取万年巨象之牙,或是使深海大螺所制,非内力深厚、身强力壮的悍将断难吹响。依臣之见,想定是北地的反王到了。”
程咬金闻言大喜,拊掌笑道:“妙极!今日个当真是八方云集,赶了巧了!”
正说间,报信官踉跄奔入殿内,满脸惊容,伏地奏道:“万岁,大喜!口北王福克宗坦、沙漠王罗子都已至关下!那口北王身长丈二,力能举鼎,掌中横着一尊独角铜人;那沙漠王更是形貌伟岸,身高一丈三尺,跨下乌骓马,手中提着一口合扇板门刀,那刀硕大无朋,直似将百姓家的厚木大门安了个精钢柄子,瞧上一眼便教胆寒心惊!”
二王步入金殿,身后随从亦是虎体狼腰,满面虬髯。方一进殿,二王便纳头便拜,口中吐出一串晦涩难辨的胡语:“门得拉门德,斜来门德,哈巴拉地……”
程咬金见状愈发新奇,抓了抓腮帮子,转头问左右道:“这二位说的是哪国谶语?朕是一个字也没听真切。”
幸得二王随行带了通事官,那人赶忙跪倒,将北地言语译作汉话,言道二王久仰大魔国威名,愿倾尽本部兵马,辅佐万岁共讨昏君。程咬金哈哈大笑,声如雷震:“好!既是远道而来的英雄,快快请起,赐座对饮!”
通事官又将圣旨翻传过去,一时间殿内“门得拉门德”之声此起彼伏,更兼号角齐鸣。金堤王张称金引着川蜀王薛风池亦先后赶到。不过半日功法,数十路反王尽数齐聚瓦岗,各部兵马合纵连横。
徐茂功命人核算,诸路烟尘加上瓦岗精锐,兵强马壮,总数竟达百万之众。大魔国声势之盛,前所未有。三军将士摩拳擦掌,只待军师令下,便要兵发长安,直取杨广项上人头,以此荡平天下,重开乾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