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众望所归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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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,笼罩在隋军大营外的远山雾霭沉沉。正南向的山脊之上,忽有两道人影顺势而下,身法虽谈不上轻灵,在这荒野之中却也扎眼。守营将士正自警惕,眼见那二人行得近了,当即弯弓搭箭,厉声喝道:“军营重地,来者止步!再前进一步,休怪乱箭无情!”
当先一人面色惶急,正是裴元龙,他顾不得擦拭额上汗珠,连连摆手道:“诸位将军莫要误会,老帅爷便是家父。烦请入内禀报,只说元龙、元虎求见。”
众军士面面相觑,一人收了长弓,犹疑道:“原来是大公子与二公子。只是二位既然上山督战,何以竟从对面的瓦岗山上下来?”
裴元龙语塞片刻,神情尴尬地挥了挥袖,支吾道:“此事……一言难尽。待见了家父,自有公论,尔等速去传话便是。”
中军大帐内,裴仁基正为战事焦虑,听闻二子归来,心头猛地一震,失声道:“快,快领他们进来!”
未几,裴元龙、裴元虎跌跌撞撞闯入帐中。两人触及老父严厉而关切的目光,多日来的惊惧与愧疚顿时并发,齐齐跪倒在地,放声恸哭。裴仁基见状,心中隐有不祥之感,却只得强捺性子,沉声道:“且莫啼哭。尔等身为军中将领,如此形容成何体统?起来说话,你们是如何从那瓦岗寨平安下来的?”
裴元虎抽噎着将当日如何中计被俘、长姐如何与程咬金成亲的始末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。待说到末了,他偷觑父亲脸色,战战兢兢道:“那程咬金……自称大魔国皇帝,托我兄弟转告爹爹,请您带着三弟与全军将士早日归降。他言道,若是不从,从此骨肉分离,裴家便要一家两头过了。”
裴仁基木然枯坐,听着这些荒唐却又严丝合缝的变故,一颗心直往下沉。他戎马一生,怎会瞧不出这是瓦岗寨请君入瓮的绝户计?
此时,西里间帐帘蓦地掀开,裴元庆大步跨出。他昨夜在山下巡弋通宵,归营后甲胄未卸便和衣而卧,此刻满腔怒火随之喷薄而出,一张俊脸气得煞白,指着兄长骂道:“好,当真做的一门好亲事!裴家的脸面,全叫你们丢尽了。今日我不打死这两个无耻之徒,何以谢罪朝廷?”
元龙、元虎见三弟目眦欲裂,手中银锤隐隐生风,吓得魂飞魄散,忙不迭躲到裴仁基身后求饶。裴仁基长叹一声,离座按住元庆的手臂,缓缓道:“元庆,事已至此,坐下说话。你们两个,且去里间待着。”
待二子唯唯诺诺退下,帐内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死寂。裴仁基看着幼子,低声道:“打死他们,于事无补。元庆,咱们父子二人如今已到绝路,你且说说,往后该当如何?”
裴元庆冷笑一声,别过头去:“爹爹心中必有定见,孩儿愿闻其详。”
裴仁基目光枯索,望着帐顶悠悠道:“依我之见,此乃天命难违。当今圣上荒淫无道,天下共弃,此其一;你此前失手打死大帅张大宾,即便还朝,那奸臣党羽也定不肯放过你,此其二;再者,瓦岗寨算无遗策,如今你姐姐已入魔国,你我若不归附,难道当真要父子相残、骨肉凋零?为父之意,不如就此投了瓦岗,倒也落个清净。”
裴元庆听罢,仰天一阵长笑,那笑声中尽是不屑与孤傲:“爹爹,您道那瓦岗响马费尽心机,演了这么一出大戏,当真是为了我裴家这十万残兵吗?”
裴仁基微微一怔:“难道不是为了扩充大魔国兵力,以图反隋?”
“错了!”裴元庆目光如炬,傲然道,“他们如此周折,不过是为了我裴元庆一人。自咱们父子到此,头一仗我便连杀二将,惊退翟让,那瓦岗寨上下自知力敌不过,才生出这些阴谋诡计。要我归降?嘿,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罢!”
裴仁基忧心忡忡道:“你若不降,难道还要保这摇摇欲坠的大隋?”
“大隋昏庸,我亦不保。”裴元庆按剑而立,眼中闪烁着狂狷之色,“孩儿欲单枪匹马远走高飞,择一险要之地自立门户。待我养兵蓄锐,这反隋的天下,自当有我裴元庆的一份基业。这方是男儿志向,何必屈居响马之下?”
裴仁基闻言,不禁老泪纵横,悲声道:“儿啊,你英雄了得,自然可以只身离去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这一走,教你娘如何活得下去?她平生最疼的就是你,你若弃双亲于不顾,那是生生要了她的命!”
裴元庆望着老父斑白的鬓发,胸中那股锐气不禁一滞。他性子虽刚烈,却是个至孝之人,良久方垂下头去,咬牙道:“既然如此……孩儿也不教爹爹为难。您若非要去瓦岗,便替我带个口信。甭管他是大魔国的哪路英雄,只要能在我这对银锤下走过几招,将我打落马下,我裴元庆二话不说,纳头便拜。若是没这等本事,想凭几条诡计就让我低头,那是万难从命!”
裴仁基见他口气松动,总算舒了一口气,叹道:“你这孩子,总觉天下无人。需知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莫要太自满了。”
裴元庆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,心底却盘算着:待那帮响马来战,我见一个杀一个,见两个杀一双,直打得他们胆寒心碎,再无人敢出战,到时再走,谁又能拦得住我?他当即抱拳道:“孩儿正想见识见识,这天下究竟有没有能胜过我这对锤的高人。”
裴仁基点点头,神色复杂地披上斗篷,沉声感叹道:“既是如此,为父便亲自上山走这一遭。成与不成,皆看造化了。”
裴元庆立于将台之上,按剑四顾,冷声道:“爹爹,孩儿性子急,等不得虚耗。限期三日,三日之内若无高人下山应战,我便孤身远去,绝不逗留。”
裴仁基忧心忡忡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甲士,叹道:“你若执意如此,这十万大军又当如何处之?”
“这倒不难。”裴元庆眉头微挑,声若洪钟,“咱们去校军场,传令大小将官悉数到齐。当众把利害挑明,愿跟谁走,由他们自己掂量。这等买卖,总该强求不得。”
裴仁基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也罢,便依你。”
号令瞬时传遍全营。不过半个时辰,各哨哨长、队官、偏副牙将以及中军旗牌官等尽皆汇聚于校军场。裴仁基父子领着亲兵登上将台,台下众将齐齐抱拳,肃声问道:“老帅爷,不知紧急召集末将等,有何军令宣示?”
裴仁基环视一圈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部属,心中酸楚,缓缓将瓦岗之变与此刻绝境说了一遍。末了,他强打精神问道:“如今裴家已无归路。尔等是愿意随老夫归降瓦岗,求个安稳前程;还是愿意随我儿元庆远走荒山,另立小寨?请各自抉择,老夫绝不怪罪。”
话音方落,台下竟如沸水入油般嘈杂起来。一名老校尉越众而出,高声道:“老帅爷,咱们兄弟愿意跟着您投奔大魔国!实不瞒您,咱们这心里,归降的念头都生了四个月了!”
裴元庆在旁冷眼瞧着,本指望能有千百忠勇之士随他共创大业,谁知问了大半圈,竟无一人应和。众人或是低头不语,或是附和归降之声。裴仁基侧过脸,凄然一笑:“元庆,你可瞧见了?这就是人心所向,大势所趋啊。”
“一群贪生怕死之徒,当真气煞我也!”
裴元庆双目喷火,作势便要纵身跳下将台。裴仁基惊觉,一把拽住他的斗篷,喝道:“你要作甚?”
“我要把这帮见利忘义的东西全都砸成肉泥!”
“胡闹!”裴仁基厉声斥责,眼中尽是失望,“十万大军,你便是有三头六臂,杀得过来吗?你这性子,全是我平日娇纵坏了,才养出这份狂傲。旁人不与你同心,你除了杀戮,竟无半点收揽人心的手段吗?”
裴元庆胸膛起伏,纵有万钧之力也无处发泄。他猛地转头,指向身后随侍的八名亲兵,咬牙道:“你们呢?是跟我走,还是去投那帮响马?”
那八人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领头的干笑两声,垂首道:“三公子,咱们不敢欺瞒。若论心里话,咱们也想去瓦岗寻条活路。可平日里您待咱们不薄,此刻若走,确是没良心。罢了,咱们就对付着跟您再混几天吧。”
裴仁基见尘埃落定,挥袖令道:“既如此,你们八人好生伺候三公子。全军整队,拔营上山!”
台下十万将士闻言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:“遵命!”这欢腾声落在裴元庆耳中,却比寒风还要凛冽。
瓦岗山上,裴元龙、裴元虎归寨复命,言明下山请降之情。秦琼听罢,当即下令:“开城门,摆队相迎!”
山脚下此时已是一片沸腾。归降的隋军将士踏上山路,只觉心头大石落地,纷纷呐喊:“总算上山了!这心里可算踏实了!”
随即便见山上炮声连天,金鼓齐鸣,瓦岗众将立于山门两侧,齐声回应:“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诸位兄弟盼来了!”
十万军马入城,收编安置自有章法。秦琼等人则将裴仁基迎入帅厅,众豪杰上前见礼,口称“老帅爷”。及至魏征上前,裴仁基定睛一瞧,恍然记起往事,拉着秦琼的手叹道:“秦元帅,这位魏先生,老夫早便识得。当日请医瞧病,便知他是个隐世的高人呐!”
魏征微笑道:“老将军往事莫再挂怀,从此同舟共济,推翻昏隋,将军必能名留青史。”
寒暄过后,秦琼环视左右,疑惑道:“老将军,为何不见元庆公子的身影?”
裴仁基长叹一声,将父子龃龉、元庆立誓等情由细说。众将听罢,心中皆暗自咋舌:这裴元庆当真是傲到了骨子里。秦琼沉吟道:“他既把话说明了,也难怪将军为难。只是我大魔国志在天下,裴公子若能相助固然好,若是不肯,有他不多,没他也不少。只是将军当真舍得让他流落江湖?”
裴仁基闻言,不禁悲从中来,起身便要下跪。众将惊得慌忙搀扶。老将军老泪纵横道:“秦元帅,诸位英雄,老夫求求各位,务必设法降伏这逆子。他若当真走了,老夫倒还罢了,可他娘亲定然经受不住这份惊吓。救了他,便是救了我们全家性命!”
秦琼神色肃穆,慨然承诺:“老将军宽心。秦某定会倾尽全力,让裴公子心服口服地上山归顺。若真让他走脱,我秦琼愿执子侄之礼,代他服侍您二老,您看可好?”
裴仁基感动不已,却仍不忘提醒:“元帅仁义,只是元庆天生神力,锤法更是刁钻,诸位下山交锋,千万要慎重。”
“将军放心,他限期三日,秦某何须等那么久?明日便下山见阵。待他归顺之日,咱们再摆庆功宴。”
待下属领着裴仁基父子往后堂见裴老夫人,帅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。徐茂功轻摇羽扇,低声道:“二哥,裴元庆神勇,您刚才满口答应要收降他,心中可有妙计?”
单雄信虎目圆睁,一拍腰间金杠类,冷声接口:“何须妙计?那小子狂妄太过,我去与他决一死战,教他知道瓦岗英雄的厉害!”
“我那手绝刀或许能出奇制胜。”王君可亦是按刀而立,眼中精光暴涨。
秦琼听罢众将请缨,只微微一笑,摆手道:“诸位兄弟,此战尔等且莫争先。裴元庆此子,非寻常武力可屈。秦某欲亲自下山,用我家传的撒手锏绝技将其击落马下,方能全了老帅爷的托付。王六弟、单五弟,伯当、俊达二位贤弟,尔等各领精兵一千,且随我如此这般……”
众将围拢过来,听罢秦琼的排兵布阵,不由皆露惊服之色,齐声道:“到底是二哥高见!依此计而行,那小子纵有通天之能,也插翅难飞。”
秦琼目光沉静,缓声道:“我身为大魔国元帅,若不能在武艺上令其心折,日后如何调遣这等桀骜之徒?今日便布下这五行阵,收了他的狂气。众兄弟,准备去吧!”
次日正午,骄阳似火。裴元庆在大帐中自斟自饮,对身侧八名亲兵冷笑道:“已然两日过去,瓦岗寨中竟无一人敢下山。待明日期限一到,我便领着你们长驱而去,看天下谁能留我!”
他话音未落,只听得对面山口处炮声隆隆,紧接着金鼓齐鸣,杀声震天。一名亲兵探头一望,神色古怪地回头道:“三爷,您先莫说大话,人家已然亮队搦战了。”
裴元庆长笑一声,劈手掷下酒碗,厉声道:“好!总算有个不怕死的。取我披挂,鞴马亮队!”
那亲兵苦笑道:“三爷,您就直说鞴马便是。咱们合拢起来也就九个人,哪还谈得上什么‘亮队’?”
“九人亦是军威!”裴元庆甲胄齐整,翻身上了那匹蹄血玉狮子,横锤立马于阵前。只见他左右各列四名亲兵,单枪匹马守在中央,虽形单影只,却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概。
此时,秦琼全副披挂,顶着黄金虎头盔,内衬索子连环黄金甲,掌中一对瓦面金装锏,领着二百兵转出山口。瓦岗军士见裴元庆身后只站着八个人,不由哄笑喧哗:“瞧见没有!裴三公子当真是英雄,这兵马是越打越多了!”
秦琼抬手止住喧哗,一夹马腹,黄膘马嘶鸣一声冲向当场。他勒马定住,沉声道:“裴三弟,请近前答话。”
裴元庆见秦琼金甲灿然,摆出家传锏法的架势,心中恶气更甚,对左右喝道:“尔等且看,我见这匪首便觉厌烦,看我如何生擒了他!”说罢,双锤一摆,纵马如飞而至。
二人马头交错,扣镫对峙。秦琼拱手道:“裴三弟请了。”
“秦琼!你这匪首,今日领这残兵败将来此作甚?”
“三弟切莫出口伤人。”秦琼神色自若,“秦某受令尊所托,今日特来与三弟分个高下。请撒马一战!”
裴元庆暴喝一声,足尖狠踢马镫,蹄血玉狮子咆哮而出。他双臂运力,两柄重锤犹如泰山压顶,直冲秦琼天灵砸下。秦琼心知此子力大无穷,绝不可硬碰其锋芒,眼见锤影将至,他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双手锏冲天而起,精准地架在锤柄之上,运起巧劲往左右奋力一分。
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那两柄重锤竟被生生挂开。秦琼身形不晃,后手变前手,双锏如双龙探海,直取对方门面。裴元庆吃了一惊,忙裹里手镫,挥锤横架。
两人斗了数个回合,裴元庆愈打愈是焦躁。他暗忖:我这重锤只要沾上他的锏,定教他脱手齐飞,偏生这秦琼手疾眼快,滑溜得如泥鳅一般。此时,南边瓦岗阵中忽然呐喊起来:“秦元帅留神!裴三这锤当真有些斤两!”
裴元庆被这言语一激,怒火烧心。两马错身,他拨转马头,心下一狠:这回定要使出“命三锤”,教他锏折人亡!他放声狂叫:“秦琼!这一合便要你残喘性命!”
秦琼却不惊慌,勒马笑道:“三弟何必拼命?秦某还想多活些时日!”言罢,他竟拨转马头,朝着东方落荒而走。
裴元庆哪里肯舍,催动玉狮子直追而去,口中厉喝:“匪首休走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两匹战马一前一后,如离弦之箭般没入远方。秦琼那匹黄膘马虽年岁稍长,却极具耐力,始终与后方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。追出数里,前方现出一道山口,秦琼闪身而入。裴元庆杀红了眼,想也不想便跟了进去。
转过两道弯口,眼前是一条延绵一里有余的狭窄夹沟,两岸峭壁耸立。秦琼刚刚冲出沟口,裴元庆正欲加速,忽听得南北两岸齐声呐喊:“裴三!东山口已封,你插翅难逃了!”
正东方鼓声雷动,一彪伏兵横冲而出。这队人马清一色灰布短衫、绿号坎。阵前一员战将,身披鹦哥绿铠,身后坐纛旗迎风招展,上书“大魔国五虎上将第一名单”。单雄信赤发红髯,横握熟锏槊,厉声喝道:“裴元庆!山口已叉,再敢前半步,乱箭穿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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