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怒不可遏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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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咱们私下议论,老将军莫要当真。”张大宾斜了一眼一旁的裴元庆,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你也别仗着令郎锤法精奇便以为天下无敌。他纵有千般本事,比得过靠山王杨林么?敌得过双枪将定彦平么?我看未必!就算他比得过,此番去瓦岗,怕也难求得旗开得胜。”
裴元庆坐在一旁,听得太阳穴突突乱跳,那一股少年英气直冲天灵。他猛地按住膝盖,将张大宾的话头生生截断,冷声道:“帅爷,您先且打住。照您这意思,咱们这仗干脆解散得了,您到底是来平乱的,还是来做买卖的?”
张大宾闻言并不着恼,只微微歪着头,对着裴仁基发出一阵阴测测的冷笑。他压低嗓门,言语中透着一股子钻骨的诱惑:“老将军,你在上马关镇守多年,为人向来刚直本分,想必家底子并不厚实。此番你我统领十万虎狼之师,那是泼天的富贵到了跟前。依下官之见,这军饷且先压下两个月不发,至于那发往营中的粮草,尽可用些陈谷烂芝麻充数,掺在细粮里便罢。省下的这笔横财,我张某人向来不肯独吞,你我帅副一心,这桩买卖便平分秋色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阴鸷地瞟向一旁的裴元庆,继续道:
“待到了瓦岗山下,让令郎先取一场大胜,再连败两阵,随后复赢一场……此乃兵家‘和泥’之策。咱们就在这瓦岗寨前拉锯消磨,耗它个三五载春秋。届时那金银财帛便如江潮般滚滚而来,足可保你裴氏门楣两世荣华,受用不尽。老将军,此中深意,你可回过味来了?”
裴仁基听得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,裴元庆更是“叭”地一拍桌案,侧头瞪视,眼中几欲喷火。裴仁基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意,拱手道:“帅爷,末将身居副职,自当听命。您若要如此行事,末将拦不住,但这分利之说,末将万万不敢消受。您也请宽心,这帐里的话,出得您口,入得我耳,绝不会传到第三人跟前。”
“岂有此理,给脸不要脸?”张大宾脸色一沉,阴恻恻地道,“既然如此,多说无益。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便是你告到御前,本帅也不怕!”
裴仁基知道这等小人得罪不得,只得拉起元庆,陪着笑脸告辞。父子俩出了中军帐,裴元庆咬牙切齿道:“当兵的撞上这等猪狗统帅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哪天等小爷对准了机会,非把他那颗榆木脑袋掰下来不可!”
不日,十万大军已至瓦岗山北,离山八里扎下连绵营寨。张大宾端坐帅位,召聚众将议事。他眯着眼,盯着裴元庆问道:“裴先锋,听说你在京里夸下海口,说你不到瓦岗是大魔国的万幸,你一到瓦岗,便要砸他们个落花流水?”
裴元庆仰着脖子,傲然应道:“不错,这话确是小爷说的。”
“好气魄!”张大宾抚掌大笑,笑声却透着一股子阴毒,“既然如此,本帅问你,此番出征,你打算多少日子打败响马,得胜还朝?”
裴元庆闻言一愣,裴仁基在旁窥出不祥,心知张大宾是在给儿子挖坑,忙在案几下冲着儿子拼命摆手,示意他千万莫要许诺。
裴元庆见老爹那五根手指乱晃,心里琢磨:这是嫌我报少了?于是把胸脯一拍,大声道:“五天!我只需五天,便能红旗报捷,得胜还朝!”
张大宾乐得险些从帅位上跌下来,笑声宛如夜枭:“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!既然如此,裴老将军,你们父子带五万兵马去瓦岗山口扎营,本帅就在此静候佳音了。”
裴氏父子领命而出。到了偏营,裴仁基急得直跺脚:“你这混账孩子!自古征战无定期,谁让你许下五天死期的?那是张大宾想找茬杀你的杀威棒!”
裴元庆一脸无辜:“爹,方才不是您冲我伸着五根指头乱晃么?我当是你让我报五天。”
“那是让你别上当,别定日子!”裴仁基长叹一声,“军中无戏言,五天若是不克,他必拿军法治你!”
裴元庆眼珠一转,随即哈哈狂笑:“他敢杀我?好极了,小爷正愁没借口摘他的脑袋!”
裴仁基唬得脸色惨白,厉声喝道:“胡闹!他是朝廷大员,又是丞相义子,你动了他,便是抄家灭门的罪过!万万不可鲁莽!”
裴元庆撇撇嘴,不再多言。
瓦岗山上,秦琼早已得到密报,聚集群英。秦叔宝捋须道:“听说隋军先锋裴元庆力能扛鼎,非比寻常。明日咱们亮队迎敌,且去会一会这位少年英雄。”
次日天明,瓦岗寨三声号炮震天。山口处,大魔国的旗帜连绵,人如潮,马如龙。裴仁基领五千精兵出阵,遥望南边。只见瓦岗军阵盔明甲亮,刀枪林立如麦穗,剑戟森严似麻林,那股子冲天的锐气,竟比隋朝官军还要盛上三分。
裴仁基感叹一声:“元庆,你看这大魔国兵强马壮,端的是不可小觑。”
裴元庆听罢父亲之言,嘴角斜斜一撇,满不在乎地冷笑道:“爹爹瞧他们威武,在我眼里,不过是一群失了魂的无头之鬼罢了,何足道哉?”
裴仁基深知这幼子生性狂傲,此时多言无益,只得叹道:“好生果决,你且撒马出战便是。”
阵上鼓声如雷,裴元庆伸手往背后一抄,两柄亮银锤已稳稳攥在掌中。他小肚子微碰铁过梁,双足猛磕飞虎韂,胯下那匹宝马蹄血玉狮子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,四蹄翻飞,瞬间已卷起一团烟尘冲至疆场中央。
瓦岗军阵中,秦琼等一众豪杰举目远眺。只见来将平顶身高八尺开外,生得细腰扎臂,双肩抱拢,威仪不凡。头戴一顶亮银打造的狮子盔,周围簇拥着一圈蓝绒球,顶门那朵大白绒球中缀着点点朱红,鲜艳夺目。四指宽的搂梅带嵌着排排银钉,将其面廓勒得英气勃发。身上披挂着一套索子连环、龟背大叶的亮银鱼鳞甲,内衬素白征袍,前后两面冰盘大小的护心镜在日光下冷森森、铮灼灼。左右勒着掐金边、走银线的征裙,护裆处三叠倒挂吞天兽,显得杀气腾腾。
再看那面庞,圆润如粉,正如三月桃花吐艳、四月梨花盛放,粉润中透着一股子英华之气。两道剑眉斜插入鬓,皂白分明的双眼圆睁,准头端正,阔口无须,好一个翩翩少年郎。他掌中那对八卦亮银锤重逾百斤,胯下那匹蹄血玉狮子头至尾丈二,蹄至背八尺五,生得蜂螂脖、细七寸,门鬃尾鬃如洗,奔跑起来快似流星闪电。马后一杆白月色纛旗迎风招展,斗大的一个“裴”字摄人心魄。
秦琼见状,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:“诸位快看,这裴元庆端的是好卖相。他这马趟起烟尘,活脱脱是一朵盛开莲花上托着个八臂粉哪吒!”
魏征亦点头称奇:“真如哪吒下凡一般,不可小觑。”
正议论间,只见裴元庆摇晃着脑袋,在那银锤后斜睨瓦岗众将,声如雷震:“瓦岗山上的响马,哪个敢近前领死?”
秦琼见他如此张狂,回头问道:“哪位将军愿去会他一会?”
话音刚落,副先锋吴季挺刀而出,厉声道:“末将愿往!”秦琼忙叮嘱道:“务必慎重!”吴季却哈哈大笑:“对付个奶牙未退的小娃娃,何须慎重?”
说罢,吴季策马横刀,直取裴元庆。裴元庆见来将通名“吴季”,只冷笑一声:“小爷乃正印先锋裴元庆,且教你识得厉害!”
两马交错,吴季当头一刀劈落。裴元庆不慌不忙,双锤往上一架,只听“当”地一声惊天巨响,震得吴季双膀发麻,虎口迸裂,大刀脱手而飞。裴元庆顺势右手锤疾如流星,直捅吴季面门。吴季大骇,慌忙低头躲闪,却不料两马相衔,裴元庆双锤自其头顶泰山压顶般砸下。
耳轮中只听得一声惨叫,连人带马竟被砸得筋骨寸断,当场趴毙于尘埃之中。
瓦岗众将无不失色,秦琼更是心头一震。裴元庆却浑若无事,绕场一周,厉声喝道:“还有哪个敢来送死?”
阵中张千见兄长吴季丧命,目眦欲裂,大喊一声:“贼子还我哥哥命来!”未等讨令便抡起十三节竹节钢鞭冲杀出去。裴元庆见他来势汹汹,心中暗道一声“来得好”,在那钢鞭落下之前,他胯下马猛地前蹿,双锤左右一撩,火星四溅中,张千的双鞭已被撩上云霄。紧接着一记平招,双锤左右包抄,“噗”地一声,张千半个脑袋竟被打碎,死状惨烈。
隋军阵后,裴仁基捋须大笑,对左右将官道:“我这老三虽狂,手底下确实有几分真章,瞬息间连毙二将!”隋兵顿时摇旗呐喊,士气大振。
瓦岗这边,翟让见状放声恸哭。秦琼劝慰道:“吴季阵亡尚有其因,张千未等讨令便送了性命,着实可惜。贤弟节哀。”
翟让满面悲愤,抹去眼泪道:“元帅,想当初我那四个金兰兄弟,已有两人丧于新文礼之手,不曾想今日又毁在这小娃娃手里。您且歇着,待翟某亲自出马,定要为兄弟报仇雪恨!”
不等秦琼应允,翟让已拍马而出。裴元庆定睛一瞧,来将身高过丈,乌油盔甲衬着皂缎征袍,掌中一条丈八长枪,背后五杆护背旗,威风凛凛。
二人马头相接,裴元庆喝问:“来者何人?”
“大魔国正印先锋,小霸王翟让便是!小娃娃,快快纳命来!”
裴元庆闻言,亦是将那厚如重枣的嘴唇冷冷一撇,在那两柄亮银锤后傲然应道:“末将亦是朝廷正印先锋,天下谁人不知三公子裴元庆的大名!”
翟让听得心头火起,大喝一声:“小贼!你丧我两名手足,今日若不取你性命,翟某誓不为人!休走,看枪!”语声未落,那丈八长枪已化作一道乌龙,直取裴元庆胸口檀中要穴。
裴元庆见招拆招,不慌不忙,右手锤顺势往下一盖,左手锤自底下一撩,双锤错落间,只听得“喀愣”一声脆响,竟凭着一股巧劲将那锐利的枪尖死死锁在双锤缝隙之中。
翟让急火攻心,双臂叫劲,使出一招“推山填海”,拼了全身膂力欲将长枪挑开,口中暴喝:“开!”
裴元庆却只是冷笑,双臂稳如磐石,丹田之气贯通周身,任凭对方如何摧力,那双锤竟似生在了长枪上一般,心中暗念:“凭你也想撼动小爷?”
两员猛将在阵前僵持不下,不仅是力与力的死斗,更是命与命的博弈。苦了那两匹战驹,翟让的坐骑后蹄乱蹬,却始终无法寸进,只能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;裴元庆的蹄血玉狮子亦是叭叭踏地,咆哮不已。
裴元庆忽地眼中精芒大盛,心道:“且教你知晓什么叫真力气!”他左手猛拉,右手横推,后手瞬间变作先手,两柄亮银锤在那长枪上一旋一放,借着反弹之势,挂着呼呼风声直奔翟让天灵盖砸去。
翟让躲闪不及,仓促间举枪横架。耳轮中只听得“仓嘟”一声雷鸣,震得翟让五内翻腾,浑身酥麻,险些拿不稳兵刃。裴元庆身经百战,哪肯放过这瞬息战机?他双镫微裹,战马抢占上风,趁着二马错镫之际,双锤一分,使了个“白鹤亮翅”,右手锤如流星赶月,直劈翟让脑后。
翟让觉察脑后恶风袭来,虽拼死低头,终究是慢了一丝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那重锤狠狠砸在乌油盔顶。刹那间,铁片飞溅,翟让只觉眼冒金星,耳畔如万蝉齐鸣,登时人事不知,翻身坠下马来。
秦叔宝在阵后看得真切,心知不好,急挥令旗:“众将上前,快救翟将军!”
瓦岗众将一拥而上,冒着箭雨将昏厥的翟让抢回本阵。鸣金声起,南边锣声嘡啷啷乱响,兵丁们呐喊着:“撤兵!快撤兵!”
裴元庆勒马阵前,发出一阵哏儿哏儿的冷笑,看着瓦岗军狼狈退去,方才收兵归营。
入得帐中,裴元庆随手将银锤一搁,对裴仁基笑道:“爹爹,孩儿早说过这伙响马皆是无头之鬼。出战三人,两死一伤,这大魔国当真是名不虚传,虚张声势罢了!”
裴仁基却眉头深锁,忧心忡忡地叹道:“你且莫狂。今日一战,人家见识了你的手段,明日定会挂起免战牌。你与那张大宾定下的五日之约已然过半,若到期不能克敌,你当如何自处?你在此处杀得痛快,为父却已替你愁白了头!”
果不其然,次日裴元庆亮开旗鼓,只见瓦岗山口处,一面硕大的“免战牌”高高悬挂,任凭隋军如何叫骂,山上竟无一人应战。
裴仁基指着那牌子道:“你看,为父料得准也不准?”
裴元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,厉声道:“他们不战,我便强攻!那五日之约岂是儿戏?传我军令:步卒居前,铁骑压后,全力玫山!”
隋军将士面面相觑,攻山乃兵家大忌,然将令如山,只得硬着头皮冲入北山口。这瓦岗山地势险要,山口至山头设有九道坎墙。隋兵强行攀爬,接连攻破四道坎,山顶却寂静如死。
待到隋军逼近第五道坎时,山顶忽地鼓声大作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无数瓦岗精兵自掩体后杀出,一时间,灰瓶、火炮、滚木、雷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更有万箭齐发,嗖嗖之声不绝于耳。
“打啊!砸碎这帮朝廷走狗!”
隋军哪见过这等守势?惨叫声响彻山谷,中者非死即残,残肢断臂随处可见。幸存者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撤下山去。
裴元庆见攻势受阻,心中火起,还要再拨人马强玫。裴仁基一把拦住他,沉声道:“元庆!人心都是肉长的,这每一个卒子皆是父母生养。如此仰攻天险,便是填进多少命也不够!瓦岗地势易守难攻,万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老将军长叹一声,只得命人鸣金。
时光荏苒,转眼已到了五日之期的最后一天。裴仁基看着幼子,低声问道:“期限已至,瓦岗未平。你打算如何向那张大宾交代?”
裴元庆眼珠一转,浑不在意道:“爹爹宽心,我这就去寻那张大宾分说。”
老将军深知儿子那性如烈火的脾气,忙拦道:“你且留在营中。你去准要闹出乱子,还是为父去周旋一二。”
裴仁基只身前往后营。那张大宾在主帐内斜睨着副帅,阴阳怪气地道:“裴老将军,此番求见所为何事?本帅听说三公子前两日确有微功,可这后三日却是损兵折将,攻山受挫。今日可是五日之期的最后一天了,你可是来替你儿子求情的?”
裴仁基按捺住心中屈辱,躬身道:“末将汗颜。小儿元庆无知,不明行军布阵之理,夸下了海口。还请帅爷看在末将薄面上,再宽限几日。”
张大宾嘿嘿冷笑,慢条斯理地道:“罢了,本帅便再给那孩子五天假限。若再不克敌,军法如山,谁也救不得他!”
裴仁基谢恩退下,回到前营对裴元庆道:“我又为你讨来了五天。这回你总该知道轻重了?”
裴元庆听罢,嘴角却又勾起那抹狂傲的弧度,眼中寒芒一闪,沉声道:“又是五天?好极了!爹爹放心,孩儿心中已有定计。”
翌日清晨,裴元庆并未急于强攻,反而生出一计。他命麾下士卒在瓦岗山下席地而坐,摆开阵势,命会饮者痛饮,不善饮者亦捧壶装样,全不把山上的雄兵看在眼里。这五千官军一边划拳,一边指着瓦岗山口破口大骂,极尽戏谑之能事:
“大魔国的响马听着!你们若还算个带把的英雄,便滚下来一战!缩在山上当王八,那是丢尽了祖宗脸面!莫非你们这满山的虎狼,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狗熊不成?”
骂声如浪,在空谷间激起重重回响。裴元庆按锤坐于林下,冷眼观瞧。约莫半个时辰,只见乱石堆后噌噌钻出几条人影,在那半山坎墙上叉腰回骂:“小贼莫急!爷爷们便是不下山,你们又能奈何?有本事便攻上来,看是爷爷的滚木硬,还是你们这帮酒囊饭袋的脑壳硬!”
裴元庆听得满腔怒火,却也自知天险难逾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日限期再次耗尽。
无奈之下,老将军裴仁基只得重整衣冠,再赴后营。方至营门,便见那领头的旗牌官抱拳而立,阴恻恻地笑道:“老将军,可是又为令郎讨限来了?”
裴仁基老脸一红,连声道:“正是,还望通禀。”
“帅爷神机妙算,早知您要来。”旗牌官摆了摆手,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帅爷交代了,您连马都无须下。这回再给您十天限期,请回吧!”
裴仁基虽觉诧异,也只得拨马而归。不料光阴如箭,十日转瞬即逝,瓦岗山依旧铁桶一般。裴仁基第三次踏入后营,那旗牌官依旧候在原处,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两根手指:“老将军不必多言,帅爷说了,再给十天。”
待到三十日限期都已折尽,那旗牌官竟主动迎上前来,高声道:“帅爷圣恩,这回给您半个月的长假!”
裴仁基勒住马缰,心中疑窦丛生:这张大宾贪鄙暴戾,岂是这般好说话的主儿?莫非他让旗牌官在外支应,自己早已微服回京告了御状?若他在宇文丞相面前添油加醋,圣上一怒之下抄了裴家满门,自己父子在此尚蒙在鼓里,那才是滔天大祸!
想到此处,老将军心横一死,滚鞍下马,沉声道:“老夫今日定要面见大帅,除却讨限,尚有军情秘议,尔等不得阻拦!”
旗牌官神色微变,压低声音劝道:“老将军,您真是个榆木脑袋!听我一句劝,这时节进营,那是自讨没趣,说不得还要惹火烧身!”
“让开!”裴仁基一把推开他,对随行的四名亲兵吩咐道,“尔等在此牵马候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老将军昂首步入,连过三道营门,直抵中军宝帐。此时正值晌午,帐前大敞。裴仁基离得尚远,便听见阵阵丝竹淫靡之声自帐中飘出。他趋步上前一窥,不由得气得浑身乱颤。
只见张大宾歪戴盔帽,左手横抱一把大三弦,右手端着金杯,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。他左右各搂着一名浓妆艳抹、妖娆妩媚的女子,正自浪笑调情。裴仁基心中恍然:好你个张大宾,营中严禁女眷,你竟敢私蓄倡妓,白昼宣淫!难怪要那旗牌官百般遮掩。
他本欲退去,转念一想,既已入帐,岂能无功而返?遂强压怒火,跪倒在侧,朗声道:“副帅裴仁基,给大帅叩首!”
张大宾斜乜了他一眼,竟似没瞧见这活生生的人一般,自顾自拨弄弦子,噗楞楞定起音来。他对着那俩女子嬉笑道:“好宝贝,定好了!再给爷唱一段《对花》,听顺了重重有赏!”
一妖姬娇声道:“帅爷,这曲子天天唱,嗓子都腻歪了。”
“腻了也得唱!爷就爱听这个!”张大宾旁若无人地弹将起来。
裴仁基跪在冷硬的地砖上,听着那丝弦嘈杂,看着那丑态百出,心中一股无名火直撞顶门。泥人尚有三分土性,何况他这当朝猛将?他霍然起立,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帅案前,右手如钩猛地夺过三弦,左手攒住弦颈,抬起老腿一别。
“喀叭”一声脆响,那名贵的琴身应声而折。
裴仁基将两截残木狠狠掷在地上,指着张大宾的鼻子痛喝:“张大宾!老夫在此跪了半晌,你却只顾拨弄这物事。你眼里还有军法,还有老夫这副帅吗?”
张大宾惊得酒杯落地,随即满面狰狞,猛一拍案:“好你个老匹夫!你儿裴元庆口出狂言,误了军机,本帅看在往日情分上一再宽限,你不但不思悔改,竟敢毁我心爱之物!来人呐!”
“哗啦”一声,帐外亲兵蜂拥而入。张大宾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将这老畜生给我拿了,结结实实捆上!”
亲兵们如猛虎下山,瞬间将裴仁基按倒。裴仁基虽被束缚,口中却犹自大骂:“张大宾!你纵有兵符,老夫亦是朝廷命官!你无端杀戮副帅,难道不怕国法难容?”
“毁我琴者死!”张大宾眼中凶光毕露,“今日便拿你的项上人头,来抵我这把弦子!”
裴仁基仰天长叹:“老夫年过花甲,死不足惜!只是我那三子元庆,他可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儿。你若杀我,且看他那双亮银锤放不放得过你!”
张大宾闻言,惊怒交集,猛地一拍帅案,尖声喝道:“老匹夫!死到临头还敢拿你那孽子来压本帅?你撅了本帅心爱的弦子,便是掘了本帅的心尖子,今日非拿你的首级抵偿不可!”
他重重一挥令箭,帐下八名如狼似虎的行刑手齐声应诺,推搡着裴仁基抢出中军宝帐。这一行人如凶神恶煞,转瞬间便过了三道营门,直往头道营门那一丈高的定魂柱而去。
守在营门外的四名亲兵正自焦灼,忽见自家老帅被五花大绑、推出来要问斩,唬得魂飞魄散。其中一人惊呼道:“老帅爷一生戎马,究竟犯了何罪,竟要遭此毒手?”另一人反应极快,急促道:“休要多言!我骑老帅的坐骑,赶紧去前营给三公子报个死信!”
那亲兵翻身上马,没命地踢打马腹,那马如离弦之箭,卷起一路烟尘直扑前营。闯入营帐时,他气喘吁吁,嘶声喊道:“三爷!了不得了!大事不好了!”
裴元庆正自擦拭那对亮银锤,见亲兵这般惶恐,心头猛地一沉,长身而起道:“慌什么?出了何事!”
“末将随老帅爷去见大帅,不知为何,大帅竟将老帅绑出帐外,命八名甲士押解,眼看便要开刀问斩了!三爷快去,去得迟了,老帅命休矣!”
裴元庆闻听此言,只觉一股无名业火自脚底直冲天灵盖,两道宝剑眉根根倒竖,气得浑身甲胄乱颤。他咬牙切齿道:“张大宾!你这阉竖走狗,敢杀我爹,小爷今日教你全家抵命!”
他身形一晃,已然抢出帐外。飞身上了蹄血玉狮子,抄起双锤,马不停蹄地疾驰至后营门。老将军的亲兵见救星赶到,忙指着西侧颤声道:“三爷您瞧,老帅爷已被锁在定魂柱上了!”
裴元庆滚鞍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柱前。只见裴仁基被勒得面色青紫,双目微闭,显然已是存了必死之心。裴元庆心如刀绞,颤声唤道:“爹爹!孩儿救驾来了!”
裴仁基幽幽转醒,乍见幼子,滚滚热泪夺眶而出:“元庆!儿呀……”他这一哭,既是感念自家性命,也是想起了家中的老妻幼女。
裴元庆急火攻心,低声问道:“爹爹,那姓张的因何缘故要害您性命?”
裴仁基凄然将方才毁琴之事说了一遍,随后长叹道:“也是为父一时性起,不该撅了他的弦子。元庆,既是你来了,你且进去替为父赔个不是,多说些软话,或许还能转圜一二。”
裴元庆听罢,心中冷笑连连,面上却不动声色,应道:“好,爹爹宽心,孩儿这便去替您‘讲情’!”
他转身走向战马,将那一对沉逾百斤的八卦亮银锤摘下,左右一并,抱在左臂怀中,大步流星往里闯。裴仁基犹在身后叮嘱:“儿啊,多说好话,多磕响头啊!”
元庆头也不回地答道:“爹爹放心,孩儿到了那儿,跪下了便不起来!”
这老将军此时也是急火攻心,竟未觉察这其中的肃杀之意——天下哪有怀抱双锤去讲情的道理?那几名亲兵瞧着裴元庆杀气腾腾的背影,对视一眼,心中暗忖:张大宾,你这短命的鬼,今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。
裴元庆抢步入内,方至三道营门,迎面撞见一名校尉。那校尉脸朝帐内,口中拉长了调子喊着“威——威——威”,正倒退着往营门走,手中攥着的正是那催命的斩令黑旗。
裴元庆心念电转:这斩令若出了营门,爹爹首级便要落地!他猛地左右一分双锤,一记“泰山压顶”横扫过去。
只听“嘭”地一声闷响,那传令官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被砸得脑浆迸裂,化作一摊烂肉。裴元庆神色阴冷,在那尸首的衣襟上蹭了蹭锤上的血渍,随后弯腰拾起那面墨黑斩令旗,随手插在腰带之后,大步流星奔向张大宾的中军宝帐。
此时的张大宾犹自端坐酒案,左拥右抱,正等着听那老将首级落地的动静。却不知,一尊杀神已立于帐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