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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怒不可遏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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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隋大业年间,朝纲崩摧,四方盗魁并起,瓦岗寨众草莽更是杀官据地,势头正盛。内监张怀在山东被老将邱福所杀,其随从魂飞魄散,星夜疾驰奔回长安,将邱瑞举家归降瓦岗、反叛朝廷的秘闻报入了内苑。

隋主杨广闻讯,只觉背脊生寒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,当即传旨召权相宇文化及入宫密议。两人在偏殿内相对而坐,灯火摇曳下,杨广面色阴沉,正为征讨瓦岗的人选忧虑。宇文化及沉吟半晌,昏黄的眼珠微微一转,一段尘封数载的往事忽地浮上心头。

那是四五年前的旧事。宇文化及祖籍河南上马关,因祖茔年久失修,他曾特意告假还乡,命匠人重整阴阳二宅。祭扫完毕后,他乘着一顶八人大轿,带着十余名悍勇家将,浩浩荡荡奔向县城。行至半途,山势渐险,两旁松林郁郁葱葱,透着几分肃杀之气。

忽听得一声哨响,松林中黑影晃动,蹿出五六十名大汉。这些汉子个个以锅烟子涂脸,头缠色泽斑驳的花布,手中挺着明晃晃的钢刀木棒,呼喝着围拢过来。领头的一人厉声叫喊:“宇文老儿在此!拿住了这贪官的小子,不怕他不吐出金银来赎命!”

家将们见这伙贼人来势汹汹,虽有武艺在身,却也惊得面如土色。轿帘乱颤,宇文化及在其中惊恐万分,颤声催促道:“快!快喊救命!快些招人来救!”家人们如梦初醒,扯开嗓子在荒郊野外嘶声力竭地呐喊,求救声响彻林梢。

也是天不绝宇文之命。正南方松林深处,一名白皙俊秀的小将正自纵马练锤。他听得呼救声近在咫尺,剑眉倒竖,心道这上马关本是自家禁脔,竟有毛贼敢在此白昼行劫,当真胆大包天。他双腿一夹龙蛇,那匹雪白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密林。

但这少年生得平顶身高八尺开外,身着宝蓝色扎巾箭袖,外罩大红跨马服,腰系青缎中衣,足蹬青皮快靴。他生就一副粉脸膛,直鼻阔口,虽只有十七八岁年纪,英气却已逼人。来到近前,他暴喝一声:“尔等强盗,白昼行凶,且看小爷取尔等狗命!”

语声未落,白马已闯入人群。少年掌中一对亮银锤借着马力左右一分,只听得砰砰数响,如裂帛击鼓,当场便有四五个贼人脑浆迸裂,气绝身亡。众贼见这少年神力惊人,哪敢再战,登时作鸟兽散,没入密林不见了踪影。

宇文化及惊魂未定,自轿中探头张望,见危难已解,不由得心花怒放。他唤过家人,吩咐道:“快请那位小将军过来,本相要重重谢他。”

那少年挂锤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趋步来到轿前,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行礼:“末将救驾来迟,请相爷恕罪。”

宇文化及见他生得一表人才,心中愈发喜爱,和颜悦色地问道:“小将军快请起,不知贵姓大名?府上何处?”

那少年低头应道:“小将裴元庆。家父乃是上马关总镇,名唤裴仁基。”

宇文化及拈须微笑,点头道:“原来是裴老总管的虎子,难怪有此手段。你家共有兄弟几人?”

裴元庆答道:“大哥元龙,二哥元虎,末将排行老三。”

宇文化及朗声大笑,亲昵地扶起他道:“好一个裴三公子!方才见你那对亮银锤使得当真了得,今日若非遇上你,本相险些遭了这些草莽的暗算。”

裴元庆神色谦恭,实言道:“末将本在林中习武,忽闻呼救。此地乃家父镇守之疆,岂容宵小放肆?不过分内之事,相爷言重了。”

宇文化及见他虽有奇功却不矜才使气,更觉难得。他命裴元庆护送至县城公馆,临行前欲赠金数百两。裴元庆固辞不受,其志坚卓。宇文化及感其救命之恩,临别时叮嘱道:“你且回去代我向你父问好。你今年年方十八,且宽心磨炼,待朝廷用人之际,本相定会在圣驾前为你父子二人谋个前程。”

思绪回转,宇文化及对杨广奏道:“陛下,微臣当年在上马关曾遇一少年英雄,名为裴元庆,乃裴仁基之子。此人天生神力,双锤无敌,如今正值弱冠之年,若调此父子领兵,瓦岗草寇必可一鼓而擒。”

杨广闻言大喜,当即传下旨意,宣裴家父子进京面圣。

圣旨传至上马关,老将裴仁基惊诧莫名,忙命人设案焚香,将天使迎入总兵府大厅。跪听宣读完毕,裴仁基叩首谢恩,双手颤抖着接过敕命。待天使离府,他紧锁眉头,步入后宅,将老夫人、长女翠云以及三个儿子悉数唤到身前。

裴仁基抚着怀中那卷明黄绢册,目光落在幼子裴元庆脸上,沉声说道:“元庆,今日朝廷忽然降下急旨,宣我父子即刻进京。你且猜想一二,万岁此番急召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裴仁基此言一出,厅内气氛顿觉肃然。裴元庆年少气盛,听得父亲发问,眉宇间掠过一丝傲色,朗声道:“爹爹,当初元庆在林中惊退强徒,救下宇文丞相,虽是数载前的旧事,想来那位权倾朝廷的相爷还不至忘怀。他曾许下诺言,待时机成熟定要提拔我父子。依孩儿看,此番诏令,多半是相爷有恩必报,召咱们进京领赏受封罢了。”

老将军裴仁基缓缓捋着花白胡须,摇头苦笑道:“你这话虽沾了些边,却只看破了表象。宇文化及那等老谋深算之人,若无用人之处,岂肯平白送这份富贵?据为父推测,如今瓦岗山声势滔天,朝廷屡战屡败,此番急召,必是命我父子领兵去讨平那伙响马。”

裴元庆闻言,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,嘴角微微一撇,发出一阵充满狂气的冷笑。裴仁基见幼子这般模样,心知这孩子的牛脾气又要发作。果不其然,裴元庆霍然起身,目光如炬:“爹爹所言极是!若是为此事,孩儿倒要说句狂话——我不去瓦岗,那是这伙响马前世修来的万幸;若我裴元庆到了瓦岗,只凭掌中这对亮银锤,定要将那贼巢砸个落花流水,片瓦不留!”

裴仁基听得心头火起,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呵斥道:“住口!你这孩子好大的口气。头一回征讨瓦岗,靠山王杨林何等英雄?十万大军摆下长蛇阵,照样折戟沉沙。二回征讨,昌平王邱瑞老成持重,结果举家归降。你这孩子,当真是脚面上长眼睛——只顾瞧着自己,以为能顶天立地了不成?”

裴元庆自知失言,却也不服气,梗着脖子道:“爹爹且莫动怒。如今尚未进京,究竟所为何事尚未可知。若真是为了瓦岗,咱们到了阵前见个真章,到那时再论高下不迟。”

裴仁基长叹一声,神色转为凝重,转头对长子元龙、次子元虎吩咐道:“为父不得不未雨绸缪。尔等兄弟留守家中,若真是派我父子出征,我定会传书回来。你们一见家书,立刻带上你们母亲和姐姐离了这上马关,赶回原籍龙虎庄隐居。切记,那瓦岗贼寇极擅挟持家眷,邱老王爷若非家眷落入贼手,何至于临阵变节?咱们绝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
兄弟俩对视一眼,齐声躬身领命。裴仁基又看向长女翠云,眼中多了几分慈爱与叮嘱:“翠云,凡是寄回的书信,你务必亲眼核对。为父会将私章底样留在府中,我写信时不但字迹要准,更要盖上这枚私印,以防贼人伪造家书,赚你们入瓮。”

翠云心思缜密,当下正色道:“爹爹宽心。您的笔迹孩儿烂熟于心,又有印鉴对照,绝不叫奸人钻了空子。”

老夫人坐在一旁,忧心忡忡地叹道:“还是老爷想得周全。却不知你们父子二人几时动身?”

“圣命如火,片刻耽搁不得。明日一早,我们便启程赴京。”裴仁基说罢,又去前厅召见了副总兵张义。两人素来交厚,名为上下,实则情同手足。张义闻讯,慨然承诺:“老哥哥只管放心前去。若风向不对,弟便是拼了这顶乌纱不要,也要护送嫂夫人和侄儿侄女周全。”

翌日清晨,朝露未曦。裴府门前摆下了践行酒,父子二人饮罢壮行酒,飞身上马。裴仁基横跨大刀,裴元庆腰挂双锤,一老一少并马而行,直奔长安而去。

一路风餐露宿,不一日已来到长安五龙门外。裴仁基看着巍峨城阙,对爱子道:“元庆,咱们就不去寻驿馆投宿了。你当初救过丞相性命,咱们先去相府拜望,他定会盛情款待。”

裴元庆点头应允。裴仁基又感叹道:“若真是去打瓦岗,为父便是统帅,你便是先锋。俗话说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这也是咱们裴家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,莫说加官进爵,单是这一世英名,也在此一举了。”

两人打听得明白,直奔西门内道巷的丞相府邸。来到门前,裴仁基下马抱拳,对着守门的家丁温言道:“烦请通禀一声,上马关裴仁基带幼子元庆,求见丞相大人。”

那守门家丁见两人器宇不凡,不敢怠慢,消息一层层传进了书房。此时,宇文化及正与长子宇文成都相对而坐。宇文成都乃是大隋第一勇将,听闻父亲保举裴元庆,心中老大的不乐意,正自嘀咕:“父亲,您这事实在办得欠妥。那裴元庆当年不过是赶散了几个毛贼,哪能比得了战场上的千军万马?您这般保举,万一他折在瓦岗,岂不是害了恩人的性命?”

宇文化及却老神在在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痴儿,你没见过那少年的身手,我却瞧得真切。此番征讨瓦岗,非此人不可,你就等着看他建功立业吧。”

正说话间,家人飞报裴氏父子已在门外。宇文化及抚掌大笑:“说曹操曹操就到!儿啊,随我出二门亲迎。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,咱们得给足了面子,顺便你也见见这位小英雄。”

片刻,家丁趋步出迎,对裴仁基拱手道:“我家相爷请二位入内,已在二门亲候了。”

裴仁基闻听丞相竟亲迎二门,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,拉着元庆快步入府。

家丁引路,裴氏父子步入相府深处。早有伶俐的小厮接过缰绳,将马匹牵往后院槽头喂饮。行至二门,只见回廊下立着两条人影,当先一人金冠紫袍,正是宇文化及。

裴仁基不敢怠慢,抢上几步,纳头便拜:“末将裴仁基,参见相爷。”

宇文化及呵呵一笑,伸手虚扶,语声甚是亲厚:“老哥哥快快请起!论岁数你还长我几岁,如此大礼,折杀老夫了。”待裴仁基起身,他又看向一旁英气勃发的少年。

裴仁基忙叱道:“元庆,还不快给相爷行礼!”

裴元庆趋前跪倒,声若洪钟:“老相爷在上,元庆给您磕头了。”

“好,好!快起来。”宇文化及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赞许,“几年不见,这身子骨竟长得这般魁梧,浑不似当年那青涩模样了。来,老夫为你引见一人。”

他侧过身,指向北首而立的那尊铁塔般的汉子:“这便是犬子,天宝将军宇文成都。”

裴元庆定睛瞧去,只见这宇文成都在灯影下威风凛凛,胸前挂着一块赤金牌,上刻红漆大字。横书“钦赐”,竖刻“天下横勇无敌,天宝将军第一名”。裴元庆心头冷笑一声,暗道:“普天之下,你竟敢自居第一?那你将天下英雄置于何地?小子,你且莫狂,待有了机会,小爷定要跟你较量一番,看看到底谁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!”

宇文化及似未察觉少年眼中的火星,笑道:“成都,这就是老夫常向你提起的裴三公子。”

宇文成都一双虎目在裴元庆身上逡巡,见他太阳穴高高隆起,显然内功不弱,心中暗忖:“模样倒是个英雄胚子,只不知是否虚有其表。待他起身,我且试他一试。”

裴仁基又道:“元庆,快见过宇文将军。”

裴元庆虽生性高傲,却也深知“身在矮檐下”的道理,当即躬身下跪:“将军在上,末将裴元庆参拜。”

宇文成都大步跨出,嘴里说着“三公子免礼”,双手已探出握住了裴元庆的双腕。到那“平身”的“身”字出口,他掌心陡然发力,如铁钳般骤然收紧。

裴元庆眉头微挑,心下雪亮:这哪里是搀扶,分明是欺我年幼,要试我的膂力。他当下气沉丹田,一股雄浑内劲自足底生出,直抵双臂。

宇文成都只觉手中裴元庆的腕骨起初绵软如豆腐,转瞬间竟变得冷硬如刚,宛若两根冰封的石杵。他正待加力,裴元庆却忽然卸力一缩,顺势夺出双手,反手反扣住成都的脉门,微微一笑:“将军何必如此客气?”

言语间,丹田劲力吐纳如潮。宇文成都只觉半身酥麻,如遭电击,心中不由得暗自惊诧:“这小子果然有几分真章!”

宇文化及见两人暗中拆了一招,不以为忤,反而笑道:“成都,还不见过老将军。”宇文成都这才收了试探之心,恭敬施礼。

众人宾主落座,待茶过一巡,宇文化及正色道:“当年三公子仗义出手,老夫铭感五内。如今瓦岗贼寇势大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老夫这才在万岁面前保举你父子出征。建功立业,便在此时了。”

裴仁基父子忙起身谢过。席间觥筹交错,酒至半酣,宇文成都放下金杯,沉吟问道:“三公子,家父常夸你锤法精绝。不知你那对兵刃,叫什么名堂?”

“不敢,”裴元庆答道,“那是八卦梅花亮银锤。”

“分量几何?”

“单只八十斤,合重一百六十斤。”

宇文成都微微颔首:“兵家有云,锤斧棍将不可力敌。不知公子师承何人?”

裴元庆看了一眼身侧,答道:“末将幼随家父习武,只因嫌寻常兵器太轻,家父这才特意打造了这对银锤。”

“噢?竟是老将军亲传。”宇文成都有意亲眼称一称这少年的斤两,便起身道,“酒席暂歇,不知三公子可愿在院中演练一番,让末将长长见识?”

裴仁基见状,也想让儿子在京城露个脸,便道:“元庆,你就耍一趟,请将军指点。”

宇文化及也兴致颇高,命人去取兵刃。不多时,两名膀大腰圆的壮汉各扛一只银锤入内。那锤头如瓮,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寒光。宇文成都上前掂了掂,赞了声“好兵刃”,随即将锤交给裴元庆:“三公子,请了。”

裴元庆推辞不得,只得接过双锤。他在庭院中心站定,一分双锤,身随锤转,在院中卷起一阵冷风。他心存戒备,并未使出看家的绝招,只是虚晃了几招应付公事。片刻后,他收势立定,将双锤搁在廊檐下,面不红气不喘地回席入座。

裴元庆将双锤往廊下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神色自若地转回席间。

宇文成都斜睨了他一眼,心中暗忖:“这小子使得虽快,招式却平平无奇,多是些江湖开路的粗浅把式。”他放下酒杯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三公子,这便是你的全副本领了?”

裴元庆故作憨厚,躬身答道:“回将军话,末将家传的锤法便止于此了。”

“呵呵,不错,根基倒也扎实。”宇文成都语带轻慢,话锋一转,“不过,你这招数太不全了。我且问你,那一招‘双龙搅海锤’,你会也不曾?”

裴元庆故作茫然,摇头道:“从未听说。”

“那‘黑虎单掏心’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‘反背砸山锤’总该会吧?”

“也不曾练过。”

宇文成都眉头一挑,连珠炮般问道:“连那‘尽命三锤’你都没有?既然这些要紧的杀着都不会,你怎敢自称是使锤的将官?到了阵前,岂不是送命的份儿?”

其实宇文成都所问的这些隐秘招式,裴元庆心中尽皆烂熟。他本是天纵奇才,这几年在上马关苦练,早已自创了不少惊世骇俗的绝学,只是此时心存戒备,故意示弱。他垂首道:“末将见识浅薄,还望将军海涵。”

宇文化及见状,出来打圆场道:“公子莫要急躁。老哥哥,既然二位进城后尚未投宿,何必去住那嘈杂的邸店?我府后有个跨院,景致清幽,不如搬来同住,也方便叙旧。”

宇文成都在旁接话道:“正是。反正离起兵尚有些时日,三公子若肯虚心用功,早晚我闲暇时为你演说一二,传你几手真传,定能保你成其大名。”

裴元庆心中冷笑,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之态:“那末将便先谢过将军提携之恩了。”

自此,裴氏父子便在相府住了下来。宇文成都每日倒也热心,在后院指点裴元庆武艺。裴元庆表面唯唯诺诺,心中却跟明镜似的:你教我“落马分鬃锤”,我便说不会;你传我“尽命三锤”,我便装糊涂。他暗暗发狠:“你且卖弄。待到将来反目之日,我不砸你个落花流水、摘了你那‘第一’的金牌挂在我胸前,我裴元庆便白来这世上一遭!”

此时这两位当世猛将尚在虚与委蛇,谁曾想,后来的四平山一战,裴元庆双锤惊天,竟生生震碎了天宝将军的满心傲气。

时光荏苒,约莫过了七八日。这日清晨,宇文化及命裴氏父子穿戴整齐,随他入朝。待到金钟三响,群臣朝贺已毕,宇文化及越众而出,伏地奏道:“臣启万岁,上马关总镇裴仁基父子已在朝房候旨,请圣裁。”

“宣!”杨广在龙座上懒懒应了一声。

裴仁基趋步上殿,叩首如仪:“臣裴仁基见驾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裴元庆伏在父亲身后,低声道:“草民裴元庆拜见万岁。”

杨广抬了抬手:“裴仁基平身。裴元庆,抬起头来让朕瞧瞧。”

裴元庆依言抬头。杨广极目观看,只见这少年生得面如敷粉,腰细膀阔,虽有几分英气,却不像是个力能扛鼎的猛士。杨广本也是马背上得的天下,见状微疑,问道:“丞相曾奏言你力大无穷,曾以双锤退万军,你且跟朕说说,你究竟有多大力气?”

裴元庆眉毛微挑,骨子里的狂傲再也压不住,朗声回道:“启奏万岁,若问草民力气几何,连我自己也难说个准数。只知道若是想把那大山搬起来,末将还差点火候;至于旁的物事,倒还真没遇过难关。”

杨广闻听这少年出言如此狂悖,不由得哈哈大笑,指着殿外道:“好个狂傲的小子!朕今日便考校你一考。你瞧那殿外丹墀之上,有一尊千钧赤铜大鼎,你可敢去动上一动?”

“万岁有旨,草民情愿一试。”裴元庆起身快步走向殿外。

只见他来到那尊千钧大鼎旁,旁侧武士忙撤去鼎盖。裴元庆深吸一口气,猫腰错步,右手猛地攥住鼎腹椽子,左手攀住鼎沿,断喝一声:“起!”

那一尊沉逾千斤的重器,竟被他平地拔起,高举过头。更惊人的是,裴元庆举着大鼎,气定神闲地绕着鼎座走了一圈,这才稳稳放下,落地时竟无半分声响。

杨广见状,惊得自龙座上霍然立起,抚掌大叹:“真乃奇人也!真乃神力也!”满殿文武见状,无不面露惊色,心中暗自喝彩。

裴元庆转回金殿跪倒:“草民交旨。”

杨广心悦诚服,笑道:“好!真乃天降神将。你父子且去朝房稍歇。朕回宫稍事休息,便驾临武英殿,亲观你的锤法身手。”

散朝后,宇文化及忙遣人回府取来那对银锤。待杨广酒足饭饱,起驾武英殿廊下坐定,文武百官分立两旁。杨广传旨道:“裴元庆,演武吧。”

裴元庆得令,将外罩大氅一甩,露出一身利落的劲装。他抄起那一对八卦梅花亮银锤,身形陡然发动,一时间院中只见银光吞吐,呼呼风声宛如龙吟虎啸。他将自家的本领与这几日跟成都学来的虚招融汇一处,使得密不透风。

待最后一招收势,裴元庆立于龙阶之下,面露微汗,叩首道:“万岁,草民献丑了。”

那武英殿内,杨广见裴元庆收锤立定,气不涌出,汗不湿衣,不由得龙心大悦,拍案长笑道:“好汉子!朕且问你,这对银锤共有多少斤两?”

裴元庆躬身答道:“回万岁,两柄银锤合重一百六十斤。”

“奇才,真乃社稷栋梁!”杨广眼中异彩连连,当即挥袖敕命,“赏白银千两,锦缎十匹。裴氏父子且退下候旨,待孤思虑周全,再行封官起兵。”

众臣散朝,裴氏父子随宇文化及转回相府。入得内厅,裴仁基这才长舒一口气,抹了抹额头的细汗,对幼子叹道:“元庆啊,方才见你举那千钧之鼎,为父这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,生怕你有个闪失。如今武英殿试艺惊了圣驾,为父这心里总算踏实了。”

裴元庆有些不解,问道:“爹爹何出此言?”

裴仁基压低声音,眉间隐有自得之色:“依为父看来,此番出征,大帅之位非我莫属,而你定是那开路先锋了。”

然而父子二人欢喜未久,内宫之中却另有乾坤。昏君杨广召来宇文化及,商议道:“丞相,朕意已决,命裴仁基为大帅,裴元庆为先锋,调拨十万精兵、百员战将,此去瓦岗定能马到成功。卿以为如何?”

宇文化及枯皴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,浑黄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幽幽说道:“万岁,此计虽妙,却不得不防。那大魔国的响马最是伶牙俐齿,诡计多端。邱瑞老王爷何等忠勇,尚且被其劝降,若裴氏父子到了阵前也生了异心,这十万大军岂非白送了贼人?咱们须得有个万全之策。”

杨广眉头一皱:“依丞相之见,该当如何?”

“依臣之见,当派兵部大司马张大宾为行军大帅。”宇文化及顿了一顿,语气从容,“张大宾乃朝中老臣,根底深厚,由他坐镇中军,暗为总监军,实则是替万岁盯着那父子二人。命裴仁基为副帅,裴元庆为先锋,如此方保万无一失。”

宇文化及保举张大宾,实则藏着一肚皮的男盗女娼。张大宾名义上是兵部尚书,实则是宇文化及膝下的一条走狗,更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饕餮。他府中姬妾成群,竟立了账本编号,足有四五十人之众。这张大宾深谙钻营之道,常以爱妾应酬权贵,而宇文化及更是常年流连于张府,与其夫人勾搭成奸。此番保举张大宾出征,一则是为了监视裴家,二则是为了打发走这“干儿子”,好让自己在张府厮混得更加便宜。

杨广哪知其中龌龊,点头称善:“丞相所虑极是,便依卿所奏,传旨火速起兵。”

待宇文化及回到府中,将旨意说与裴家父子听时,裴仁基只觉如坠冰窟。那张大宾是个什么货色,他岂能不知?本指望建功立业,谁曾想竟摊上这么个贪鄙无能的“婆婆”压在头上。

正忧虑间,只听廊下一阵尖细刺耳的笑声传来,宛如受惊的小鸡乱叫:“干爹,干爹!听说您保举孩儿当了大帅?”人影闪动,张大宾已趋步入厅。

宇文化及笑道:“不错,皇命已下。来,我为你引见,这位是副帅裴老将军,这位是先锋裴元庆三公子。”

三人见礼毕,裴氏父子心中郁结,告退去收拾行装。张大宾则一脸谄媚地凑到宇文化及身旁,嬉笑道:“干爹,孩儿这一走,家里那摊子事儿,可全托付给您照看了。”

宇文化及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得意味深长:“儿啊,你且安心去打仗。府里府外,自有老夫为你料理周全。”

出征之日,长安南门外校军场杀气腾腾。十万甲兵如林,百员战将披挂。张大宾与裴氏父子换上钦赐盔甲,立于阅兵台上。三卯点毕,三声炮响震天,大军浩浩荡荡,如长蛇游走,直扑山东瓦岗山而去。

行军数日,这一晚安营扎帐。张大宾在中军帐内摆下一桌山珍海味,传唤裴家父子入帐饮酒。裴仁基父子入座,见张大宾亲自斟酒,神色间颇有些闪烁。

酒过三巡,张大宾放下杯盏,剔了剔牙,皮笑肉不笑地问道:“老将军,咱们此去瓦岗,依你看,这仗能打得赢么?”

裴仁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得按兵法答道:“帅爷,自古欺敌者必胜,怯敌者必败。只要将士同心,何愁贼寇不平?”

张大宾嘿嘿干笑两声,凑近了几分,低声道:“我是说万一……万一要是打不赢呢?干脆,咱们这仗也甭打了。”

裴仁基闻言大惊:“帅爷,此话从何谈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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