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釜底抽薪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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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口外,斜阳残照。徐茂功立于高阜之上,清癯的脸上神色肃然,目光在王伯当与谢映登二人身上转了一转,沉声叮嘱:“长安城内法网森严,宇文化及父子更是鹰瞵鹗视。此番潜入,若露出一丝破绽,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。两位兄弟,万事警策。”王伯当紧了紧腰间束带,按剑回护,眉宇间英气勃发,慨然应道:“三哥宽心,此行定叫那奸相自食恶果,不辱使命。”
两人当下改换了服色,扮作昌平王府旗牌官模样,胯下骏马奔腾,烟尘起处,早已绝尘而去。
数日后,长安城五龙门外,两骑快马缓辔而行。王伯当抬头望向那熟悉的街巷,转入路南一家客店。店主王老者正自柜后算账,猛见二人跨入门槛,浑浊的眼眸中登时掠过一丝惊色。这王家客店在当年“闹花灯”一场变乱中,曾是秦琼、雄阔海等七杰避难之所,其女婉娘亦是秦琼义妹。老者快步迎出,低声屏退左右,待将二人引至内里密室坐定,方才压低嗓音,急切问道:“听闻瓦岗山上聚了英雄,立了大魔国,二位壮士自彼处来,老朽那亲家秦二爷近来可好?”王伯当饮了一口粗茶,神色平和地答道:“秦二哥如今已是大魔国的元帅,威震一方。我二人奉命进京,正有要事。”王老者听罢,抚须长叹,眼中既有欣慰亦有忧色,直言如今长安城内搜捕甚严,便请二人在内柜房落脚暂避。
次日清晨,晨雾未散。王、谢二人策马入城,径直来到昌平王府前。朱红大门紧闭,扣环声惊动了守门的老仆。那老者推门探首,满面风霜。王伯当躬身施礼,语气谦和:“我等在邱老王爷帐下效力,特赍王爷亲笔家信,求见老夫人。”老仆听了,却只是摇头长叹:“二位来得真是不巧。王爷前脚领兵出征,老夫人随后便领着家小回了河北昌平原籍。如今这偌大府第,竟只剩老汉一人看守了。”王伯当与谢映登对视一眼,心中暗自计议,口中只道:“既是如此,老伯保重,我等这便赶往昌平州复命。”
两人拨转马头,离了王府,却并未出城,在店内歇息一宿。
翌日天色微明,二人再度披挂整齐,来到丞相府门前。相府门禁森严,甲士林立。王伯当神色自若,对着守门家人抱拳一礼,不卑不亢地道:“我等奉昌平王之命,特来向丞相呈递书信,并备薄礼一份,烦请通禀。”那家人见二人仪态端方,不敢怠慢,忙入内请出管家。管家立在台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一番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我家相爷尚在朝堂议事,未曾还家,二位且在偏厅候着吧。”王伯当却摇了摇头,淡然笑道:“公务在身,尚需去别处行走。这信函与礼盒便托付总管代呈。待相爷退朝,若有训示,我等晚些时候再来恭听。”管家不疑有他,收了物件,任由二人登车马离去。
未几,宇文化及父子退朝还府。书房之内,檀香袅袅,宇文化及褪下紫金朝服,换了一身玄色便袍,正自端杯啜茗。管家趋步入内,将那木匣与书信双手呈上:“启禀相爷,昌平王遣人送来书信与礼盒。”宇文化及闻言,眉梢一挑,接过书信拆阅,只见字里行间极尽恭顺,称随信附上本地珍稀补品“兔脑丸”,以供丞相调理气血。他嘿然冷笑,随手将信递给身侧的宇文成都,语带自得:“成都,你瞧瞧,邱瑞这老儿倒也识趣。”宇文成都接过扫了一眼,瓮声应道:“若非孩儿在席间为他周旋,他安能有此悔悟之心?”宇文化及连连点头,心下甚是快慰。
那木匣雕刻精细,岁寒三友图样栩栩如生。宇文化及取出钥匙,拨开母子锁,撤去穿钉。揭开盒盖,只见内里以榆树皮密密封裹,清香扑鼻。他一层层剥开,内中冰片凉沁,麝香幽远。随着绸包层层解开,从黄到白,由绿及红,共有七层之多。宇文成都在旁微蹙眉头,哂笑道:“不过是些丹药,何至于如此琐碎?”宇文化及却是一脸自得,教训道:“好药须得这般藏气,方能不失灵效。”
待那最后红绸揭去,油布滑落,一撮乌黑的发丝猝然跃入眼帘。宇文化及心中陡起疑窦,暗自纳闷这兔脑丸为何生有毛发。他颤抖着手,将那油布猛地一扯,只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端坐匣中。他右手死死攥住那发髻,左手托起后脑,待看清那面容神色,只觉脑中“嗡”地一声巨响,如遭五雷轰顶。那正是他次子宇文成祥的首级,面目狰狞,死不瞑目。宇文化及惨呼半声,一口气逆冲而上,登时眼前发黑,身子一歪,便向后直挺挺地晕厥过去。宇文成都目眦欲裂,厉声咆哮:“来人!快来人!”
堂中亲随家仆乱作一团,连揉带掐,伴着声声急切呼唤。过了半晌,宇文化及方才悠悠转醒,待看清怀中那颗血淋淋的首级,禁不住捶胸顿足,哀声恸哭:“邱瑞啊邱瑞,我父子与你虽有嫌隙,何至有如此泼天大仇?你竟敢提我儿首级冒充药饵!此恨不消,老夫誓不为人!”
宇文成都立于一侧,虎目圆睁,沉声喝令左右:“取匣子来,将二弟首级好生装殓。”旋即转身,扶住摇摇欲坠的宇文化及,切齿道:“爹爹,事不宜迟。咱们这便换了朝服入宫,在那昏君面前参他个满门抄斩!”
父子二人当即披挂整齐,疾趋朝房。少顷,景阳钟声如连珠般暴响,当当之声不绝于耳。寻常朝议不过钟鸣三响,唯有社稷危殆、社火焚身之急务,方动此连环钟。大内深宫之中,杨广正自沉溺于歌姬的罗袜生尘、曼舞轻歌,忽闻钟声惊魂,心知必有变故,忙传旨摆驾升殿。
龙椅尚未坐稳,便见宇文化及跌跌撞撞抢上殿来,伏地哀号:“万岁!老臣冤枉,请万岁作主啊!”杨广眉头微蹙,俯首问道:“丞相何故如此失态?这连环钟响,究竟所为何事?”宇文化及悲从中来,将邱瑞如何遣人送信、如何以“兔脑丸”为名诱其开匣、如何发觉成祥首级之始末,字字带血地陈说一遍,末了叩头不止:“臣恐惊扰圣驾,未敢将人头带上金殿,唯求万岁乾纲独断!”
杨广听罢,心下亦是骇然,暗忖这邱瑞平素方正,怎地手段如此阴狠?当即面色一沉,喝道:“宇文成都接旨!”成都跨步出列,躬身应命。杨广冷声道:“命你速领精兵围困昌平王府,将其满门家眷尽数收监,待朕拿办邱瑞,再行发落。”
宇文成都领了虎符,点齐五百骁骑,风驰电掣般冲向昌平王府。重兵如铁桶般将王府层层裹住,军士上前叩门,半晌竟无半点回响。成都耐性全无,挥手叱道:“劈开!”
刀斧齐下,轰然一声,府门洞开。五百校尉衔枚而入,如虎入羊群,偏生这偌大宅邸竟如死寂深潭。从前厅到内苑,从绣楼到马厩,甚至连枯井厕窖都搜了个遍,最终只在后院一处偏房里,拽出一个发须斑白、满脸褶皱的老仆。
成都心头火起,大步跨至那老头跟前,厉声喝问:“老东西!府里的人都躲哪儿去了?”
那老者颤巍巍地抬头,眯缝着眼,答非所问地呵呵一笑:“回爷的话,老奴吃过啦。今儿是老奴生辰,自个儿做了碗炸酱面凑合。别看老奴七十八了,这筋骨还硬朗,没活够。”
“谁问你吃什么!”成都气极反笑,强压怒火,指着自己的耳坠比划道,“我是问你,这府里带簪子的、穿红挂绿的王爷家眷,都上哪儿去了?”
老头凑近了些,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耳朵,大声嚷道:“噢!您是说我这耳朵?不瞒您说,老奴十几岁那年遭了大霹雷,生生给震坏了。聋了六十多年啦,您再大声点?”
成都此时方知撞上个百事不灵的聋子,纵有千般手段也无处使,只得恨恨挥手:“晦气!解开吧,拿个废人作甚!”说罢,领着兵丁悻悻而归。
杨广在龙书案后听罢复旨,得知邱瑞家眷早已不知去向,勃然大怒:“好个老匹夫,竟敢欺君罔上!张怀何在?”
内宫总管张怀趋步跪倒。杨广双目如电,声若寒冰:“命你押定‘三般朝典’,赍朕密旨,火速赶赴瓦岗山大隋营。赐邱瑞自裁!”
所谓“三般朝典”,乃是御赐的三件死器:一盘承钢刀,一盘托白绫,一盘奉鸩酒。三盘物件置于金龙黄亭之内,上悬圣旨。凡勋臣宿将获罪,天家全其体面,死法任其自选。
张怀领旨,不敢停歇,带了数十名内卫,由八名壮汉抬着那森然黄亭,鸣锣开道,出了长安,直扑山东而来。
这一日,瓦岗山大隋营帐外尘土飞扬。邱瑞闻听钦使驾到,心头掠过一丝不安,忙整冠束带出营迎候。孰料张怀已领着四名捧旨随从,直闯中军大帐。邱瑞拱手道:“不知总管大驾光临,邱某有失远迎。”
张怀面无表情,避开礼数,闪身立于帅案之侧,面向南端,抖开明黄圣旨,尖声喝道:“昌平王邱瑞跪听宣示!”
邱瑞撩袍跪倒,恭声道:“臣邱瑞接旨。”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邱瑞行事乖戾,按律当诛。念尔勋劳,特赐三般朝典,由尔自择归途。钦此。”
邱瑞如遭雷殛,半晌方才回过神来,伏地叩首:“臣谢主隆恩,万万岁。”
内侍接过圣旨悬于中堂,将那盛着刀、绫、酒的三只朱盘并排陈于帅案之上。邱瑞缓缓起身,神色凄迷,对张怀抱拳道:“上差请坐,容老夫进一盏薄茶。只是邱某自问忠心耿耿,不知因何获罪,竟遭此极刑?”
张怀斜倚交椅,冷哼一声:“老王爷,您这又是何必?自家做下的事,倒来问我?”
邱瑞一脸愕然:“老夫实是不知,还望总管明示。”
“老王爷,您这手可真够狠的。”张怀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道,“您说您送什么不好,偏把宇文二公子的首级充作‘兔脑丸’送给丞相?这等弥天大祸,谁能保得住您?”
邱瑞身形一晃,连退三步,失声叫道:“什么?兔脑丸?成祥的首级?这……这从何谈起!”
张怀端坐椅上,剔了剔指甲,方才慢条斯理地将宇文化及如何收到书信、成祥首级如何藏于匣内,以及万岁如何震怒降罪之始末,附在邱瑞耳边一一说了。邱瑞听罢,直气得须发皆张,浑身颤抖,厉声道:“老夫一生光明磊落,何曾做过这等阴毒之事!这其中定有奇冤,定有奇冤哪!”他猛地转头,对左右随从喝道:“你们且过来,向上差老爷分辩清楚,那宇文成祥究竟是何下场!”
话音刚落,偏将之中抢出一员小将,对着张怀躬身施礼,急切道:“上差明鉴,那宇文成祥全不听我家老王爷苦劝,执意孤军出阵,早已被大魔国活捉了去。此番人头入京,分明是大魔国挑拨离间、栽赃陷害之计,我家帅爷委实是含冤莫白啊!”
张怀听了这番言语,也禁不住眉头紧锁,摇头叹道:“岂有此理,如此说来,那瓦岗寨的贼子当真是诡计多端,用心险恶。老王爷,您既然身受奇冤,老奴回京之后,定会在万岁面前据实禀奏。只是……”他指了指案上那三件森然死器,面露难色,“这三般朝典乃是皇命亲赐,您若不依旨办事,老奴两手空空回去,实在无法复旨呀。”
邱瑞听罢,心中一阵酸楚,仰天长叹:“想我邱瑞为大隋江山披肝沥胆,驰骋沙场半生,到头来竟落得个自裁谢罪的下场,当真是狡兔死、走狗烹,痛杀我也!”言至此处,他不禁悲从中来,放声恸哭。张怀见状,亦是恻然,低声道:“老王爷,您若有什么未了之言,尽管留下,老奴定为您带回长安。”
死志已萌,语声未落,忽见帐帘掀起,一名校尉飞奔而入,大声禀道:“启奏老王爷,请速出帐接旨,圣上又有新旨意降下了!”
这道旨意究竟从何而来?其实并非远在长安的杨广所发。当日王伯当与谢映登离了丞相府,便径直折返王家客店。王老者此时已备好干粮,殷勤送别,临行前还不忘叮咛:“二位回到山上,见了我那兄弟秦琼,烦请转告一声:他那干女儿婉娘已经出阁,如今儿女双全,凑了个‘好’字,叫他老人家也宽宽心。”两人满口答应,当即催马扬鞭,直奔昌平州而去。
一路晓行夜宿,风尘仆仆,待赶到昌平州城北乡村时,已是斜阳满地。两人寻到昌平王府邸,扣响门环。老管家邱义应门而问,王伯当自称谢科,指着谢映登唤作谢登,称是邱老王爷麾下效力的差官,特奉命来见老夫人。邱义见二人气宇轩昂,不疑有他,忙引至内房。
两人向上首端坐的老夫人跪倒磕头,行了大礼。老夫人温言唤起,待问及来意,王伯当神色恭谨,低声道:“老夫人明鉴,王爷领兵至瓦岗山后,与那大魔国帅首秦琼于阵前相见。秦帅与王爷本有渊源,几番言语感化,王爷已深觉大隋气数已尽,决意投身瓦岗。只恐长安那边走漏了风声,连累家小,这才遣我兄弟二人连夜赶来,接全家老小上山投奔。我二人先去了长安,方知老夫人已回了原籍,这才紧赶慢赶追到此处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呈递上去:“这是您的外甥秦琼秦元帅的亲笔信,请老夫人过目。”
老夫人听了这番话,不仅未惊,反倒一拍大腿,转忧为喜道:“我就说这老头子死心眼!当初起兵时,我就劝他索性全家投了瓦岗,省得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多费周章。我为何要急着回原籍?还不是早料到他见了秦琼定会归降,长安城哪还能住得下去!这昌平州毕竟在北平王罗艺辖下,总归稳当些。邱义,快去备些酒食,谢科、谢登二位义士一路辛苦了。”
谢映登忙道:“老夫人,酒食不忙,还是速速启程为妙。”
正说话间,世子邱福也闻讯赶回,听说父帅有了下落,又能与表哥秦琼重聚,自是喜不自禁。王、谢二人少不得又是一番礼数。邱家上下忙乱了三日,将细软装箱。第四日一早,老夫人与眷属坐了骡驮轿,邱福与邱义跨马押后,一行人舍了乡里,在王、谢二人的护持下,悄然没入晨曦,绕过隋军大营,直奔瓦岗南山口而去。
秦琼此时早已得了哨马回报,心头大喜,忙趋步入后堂,对着正在礼佛的母亲禀道:“娘,我姨娘到了!”秦老夫人闻言,手中念珠微顿,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来:“好,好!我这老姊妹终是来了,快,快随我出迎!”
瓦岗南麓,旌旗招展。秦母宁氏、程母莫氏并着尤母上官氏等十几位老夫人,皆是素服珠履,分乘十几乘暖轿,浩浩荡荡迎出南门。山道之上,骡驮轿缓步攀升,王爷夫人掀起帘角,只见云烟掩映间,城郭巍峨,气象万千。
秦琼早已领着众家兄弟候在路侧。王伯当、谢映登翻身下马,趋前禀道:“启元帅,老夫人驾到。”轿帘微挑,露出一张慈祥却不失威严的面容,王爷夫人瞧见秦琼,眼中满是怜爱,招手笑道:“好宝贝,姨娘可算见着你了,你且好么?”秦琼抢步上前,推金山、倒玉柱般跪倒在地:“姨娘一路风尘,孩儿给您请安了。”
众将亦随之齐刷刷跪倒,甲胄摩擦声响彻山谷:“末将等参见老夫人!”王爷夫人端坐轿中,微微欠身,还了万福,含笑命众人平身。此时邱福也跃下马背,过来与表哥叙礼。秦琼引着姨娘望向前方,低声道:“姨娘请看,我娘带了众位老夫人亲自接您来了。”
两姐妹阔别二十余载,此时下轿相执,苍颜相对,一时间悲喜交加,泪湿衣襟。待家眷入了帅府内宅,众位老太君叙过礼数,王爷夫人方才转过头来,对着秦琼佯嗔道:“秦琼,把你姨父那死心眼的老头子给我找来。当初我就说全家投了瓦岗省事,他偏不听,这回终究还是落到了我这话柄里,看我不羞他一羞!”
秦琼面色微微一窒,垂首应道:“姨娘,孩儿不敢相瞒,我姨父……如今尚未上山。”
老夫人闻言,如遭雷殛,愣怔半晌,脸上的笑意僵在那儿,好似猴儿舔了芥末,直拿白眼翻人:“什么?合着老头子还没归降,倒叫我先来受这山大王的供奉了?”
秦琼赶忙将那出“人头倒返长安计”的前因后果,并着如何营救老王爷的筹划,细细说了一遍,宽慰道:“姨娘宽心,短则数日,长则月余,孩儿定会将姨父平安接上山来,叫您二老重聚。”老夫人毕竟是经过大风浪的人,冷哼一声:“罢,罢,老身便在这瓦岗寨里等着看他的笑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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