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釜底抽薪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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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瓦岗山上警钟长鸣。探马飞骑入城,急报昏君杨广已赐下三般朝典,钦使张怀正逼邱瑞就死。
徐茂功羽扇轻摇,神色严峻:“二哥,您与世子邱福须速速起行。若迟了片刻,只怕老王爷全了那虚名愚忠,断送了性命。”说罢,徐茂功与程咬金密议片刻,竟磨墨铺纸,拟了一道盖有大魔国玉玺的伪旨,密密交代了秦、邱二人一番。两人不敢迟疑,跨马北上,蹄声如碎玉,直捣隋营。
隋营中军,邱瑞正自悲戚,忽听帐外传呼,言有二道圣旨降下。邱瑞抹了一把泪,对张怀凄然一笑:“上差老爷,这二道旨意既来,老夫便明白了。定是万岁念及老夫往日汗马功劳,降旨宽宥了。”张怀撇了撇嘴,不置可否:“嗯,或是天恩浩荡,也未可知。”
邱瑞方欲焚香接旨,却见帐帘一掀,一人挺胸叠肚,挎刀而入。邱瑞定睛一瞧,惊呼出声:“我儿邱福!你怎会在此?”言罢泪如泉涌。邱福神色冷峻,怀里死死抱着一卷明黄锦帛,厉声道:“父帅且莫伤感,儿臣身负圣命,不便全了父子之礼。请父帅接旨!”
帐内众人见邱福气宇轩昂,皆是一凛。邱瑞不敢怠慢,当即转过身去,面北跪倒。秦琼一言不发,紧随其后。张怀在一旁看得直犯嘀咕:成都那铁面神不是说把邱家抄得鸡犬不留了吗?这世子爷是从哪儿钻出来的?
“邱瑞接旨下跪!”邱福双手高举黄绫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,大魔国皇帝诏曰:邱瑞行事虽悖,然念其受昏君驱使,非出本心,且于我国社稷有大勋劳。朕以仁德治天下,特赦邱瑞无罪。钦此!”
邱瑞听得云里雾里,下意识叩首道:“谢万岁!”
“慢着!”张怀听出了不对,手中蝇刷一横,跨步上前,“邱福,你这是哪朝哪代的旨意?老奴怎么听着耳生?”
邱福斜睨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将那圣旨一晃:“你听真了,这是大魔国天子的恩典。”
邱瑞心下大惊:我儿为何投了反王?张怀更是气得浑身乱颤,跳脚喊道:“大魔国?此处乃是大隋连营,大魔国的废纸在此处顶个什么用?”
邱福双目微眯,杀机陡现:“你待如何?”
“老奴奉的是大隋天子的旨意,这老王爷今日是非死不可!”
“此处已是大魔国的疆土,昏君的旨意传到此处,便是废话一句!”邱福言语间杀气逼人。
张怀自恃钦使之尊,竟往前凑了一步,伸出枯瘦的脖颈大叫道:“你这贼子,你敢宰我?老子是宫里的总管,是万岁的亲随!你敢?你宰一个试试,宰啊!”
邱福心头火起,冷哼一声:“成全了你!”手腕翻转,仓楞一声,宝刀出鞘,带起一道寒光,噗的一声,钢刀正中心口。张怀那叫嚣声戛然而止,死尸重重栽倒,血浸帐毯。随行的几个内侍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逃出帐去。
邱瑞惊恐万分,指着儿子颤声道:“儿啊……这可是天家的使者,你怎么说杀就杀了?你到底从何处得来这魔国圣旨?”
此时,一直立于邱福身后的秦琼方才上前一步,推金山倒玉柱,对着邱瑞纳头便拜:“姨父大人在上,晚生秦琼,给您磕头请罪了。”
邱瑞定睛看去,失声惊道:“太平郎?你如何也进了营?”言罢,忙伸手相搀,“快起来,这究竟是何章程?”
秦琼立起身来,见邱瑞鬓边添了霜色,心下凄然,遂将那出“人头倒返长安计”如何瞒天过海、府中眷属如何安然接至瓦岗之始末,附耳细说了一遍。末了,秦琼目光诚恳,沉声道:“姨父,如今家小已在山上安顿停当,那昏君杨广却听信奸相之言,赐下死器。这等薄情寡义之主,何须再为他效命?不如随孩儿上山,共叙天伦,也不负这一身惊世才略。”
邱瑞仰天长叹,默然良久,方才苦笑道:“事已至此,老夫若再执迷,便是自寻死路了。只是老夫麾下尚有五万将士,他们随我出生入死多年。若愿归降,老夫自当带他们投奔大魔国;若有人念及故土、不愿从贼,常言道‘牛不喝水强按头’,总要给条生路,打发他们返乡,莫要令其流落异乡,骚乱了黎民百姓。”
秦琼慨然应诺:“姨父仁德。凡不愿归降者,每人由我大魔国拨给白银一百两作为盘缠。定不叫一个将士受委屈。”邱瑞闻言,大喜过望,抚须赞道:“如此甚好,此乃我父子二人的德政。且随我来。”
三人登上点将高台,金鼓齐鸣。邱瑞环视台下黑压压的甲士,喝令大小营官、队头哨长尽数集结。少顷,众将领齐聚台下,躬身问道:“老帅爷,不知唤末将等有何训示?”
邱瑞指了指身侧,朗声道:“老夫已决意归降瓦岗大魔国。尔等若愿相随,便同去建功立业;若有不愿者,大魔国元帅秦琼在此承诺,每人发银百两,放归乡里,只求诸位归途莫要惊扰百姓。尔等且回各营清点人数,将愿与不愿的名单造册呈上来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一名年轻士卒越众而出,单膝跪地,仰头笑问道:“王爷,小人斗胆只问您一句话:您老人家可当真降了?”邱瑞微微一怔,答道:“那是自然,老夫已然降了。”
那士卒嘿嘿一笑,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,双手平托:“王爷,您且瞧瞧这个。”邱瑞凝神一看,竟是一枚黄澄澄的金锭,不禁诧异道:“这是从何而来的财帛?”
“实不瞒王爷,”那士卒面露得意之色,“咱们弟兄早在三月前就暗中降了大魔国。您老人家降得越晚,咱们拿得越多。一边领着隋廷的军饷,一边吃着瓦岗的俸禄。这金子,便是大魔国赏下来的!”
邱瑞听罢,直气得须发乱颤,转头望向秦琼:“好你个秦琼!合着老夫这五万人马,竟全被你暗中拐走了?”
秦琼微微一笑,躬身施礼道:“姨父莫怪。若非军中将士早有归心,暗传消息,孩儿如何能算准三般朝典的行程?又如何能与邱福轻骑入营,直抵您的帅帐?”邱瑞无奈摇头,随即失笑道:“罢,罢!既然军心已去,来人,传令拔营,全军随老夫上山!”
一时间,隋营欢声雷动。兵丁们收拾鞍马,搬运辎重,整队向瓦岗南山口进发。沿途但听士卒们纷纷议论:“总算盼到这一天了,谁还替那姓杨的小子卖命!”
瓦岗山上,响炮惊天,锣鼓喧天。五万隋军归顺,整座山寨登时沸腾起来。秦琼领着邱瑞父子直入帅府内宅。王爷夫人一见邱瑞,便忍不住数落道:“你这老头子,当初起兵时若听我的话,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来,哪至于受这些惊吓?”
秦琼忙在一旁打圆场:“姨娘,如今合家团圆,往事便莫要再提。姨父,请随孩儿前往大厅,众家兄弟正候着为您接风呢。”
待入了大厅,瓦岗众将异口同声,齐刷刷抱拳道:“您是秦二哥的姨父,便是咱们众兄弟的姨父。老人家在上,受我等一拜!”邱瑞见这些绿林豪杰虽举止粗犷,却义气干云,心中甚是慰藉。他拉着秦琼的手道:“秦琼啊,久闻贵国混世魔王当初劫皇杠、卖私盔,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。老夫既然归降,理当进宫见驾。”
秦琼点头称是,遂引邱瑞入宫。待到了朝房,秦琼请邱瑞先行小坐,自与徐茂功、魏征赶往后宫复命。
三人入得内苑,见程咬金正自据案大嚼,酒气微醺。徐茂功笑道:“四弟,邱老王爷带五万人马归降,你这皇位可更稳当了。”程咬金抹了抹嘴上的油光,哈哈大笑:“二哥,我早听说了,心里痛快,正喝着呢!来,兄弟们坐下同饮。”
魏征面色一肃,止住道:“酒暂且压下。邱老将军此刻正在朝房候旨,他乃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你快些登殿理朝。徐二哥说得对,寻常自家兄弟,你爱怎么胡闹便罢,今日面对这位昌平王,你须得拿出几分真龙天子的气度,说几句正经言语,莫要让人小瞧了咱们瓦岗的门面。”
后宫之内,程咬金闻言,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,瓮声应道:“这有何难?二哥怎么教,我便怎么唱,准保一板一眼,出不了岔子!”
此时的皇帝倒像个学徒,现学现卖地记诵着那几句体面词令。徐茂功不厌其烦地教了两遍,见他记得纯熟,方才点头。程咬金急不可耐,嚷嚷着便要升殿。徐茂功忙伸手一拦,正色道:“且住,还有一桩紧要事。老将军归降,你总得拟个官衔,封他个什么恩典,你可曾想过?”
程咬金猛一拍脑门,懊恼道:“我这性子急,倒把这事忘了。三哥,你说封个什么才算体面?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循循善诱道:“你是真龙天子,金口玉言,封赏全在你一念之间。只是邱老将军非比常人,这官衔务必要大,方显我大魔国纳贤之心,此谓‘邀买人心’,你可晓得?”
程咬金低头苦思,嘴里嘟囔着:“封个大的……封个大的……”忽然他双眼一亮,抚掌大笑:“有了!既要封大的,我倒想起一个绝大的官职来。”徐茂功奇道:“是何官职?”程咬金得意洋洋地一挺胸:“加封他为‘太上皇’,这总够大了罢?”
此言一出,徐、魏、秦三人面面相觑,随即皆忍俊不禁。徐茂功忍着笑意道:“万万不可!太上皇乃是皇帝的生父,你若封了他,岂不是平白给自己认了个爹?”
程咬金唬了一跳,连连摆手:“岂有此理!那可使不得,半路里钻出个爹来,这买卖亏了!三哥,你莫要取笑,快给兄弟指条明路。”秦琼也上前劝道:“三弟莫要顽劣,且听军师定夺。”
徐茂功沉吟道:“邱老将军在大隋本就是王爵之尊,你且封他为‘福寿王’,赏赐双俸,既全了他的体面,也显了我王的恩德。”程咬金一拍大腿:“早说啊,害得我出了一身冷汗,差点认了亲!”
少顷,龙凤鼓响,景阳钟撞。程咬金冠袍带履,仪态庄严地步上金殿。朝房之内,王君可对邱瑞拱手道:“老王爷且在此稍候,末将等先行上殿,片刻便请您见驾。”
众将趋步上殿,齐身跪倒:“臣等参见万岁!”程咬金端坐龙椅,威仪严整,挥手道:“众爱卿平身,班部归位。来人,传旨召老将军邱瑞上殿!”
内侍高声唱名,语声悠长,直传至朝房。秦琼、徐茂功亲自出迎,引着邱瑞入了大殿。邱瑞步入金殿,见两旁甲士森然,正中那位魔王陛下气象不凡,当下撩袍跪倒,伏地叩首:“降臣邱瑞,参见我主万岁。愿吾皇万寿无疆,社稷长青。”
程咬金按捺住性子,沉声开口:“邱老将军,且抬起头来。”
邱瑞谢恩抬头,定睛看去。只见这位混世魔王生得靛脸朱眉,天生一对蟹眼,颧骨高耸,通贯鼻梁,一副红胡须扎里扎煞,极具威严。他头戴九龙盘珠冠,身着赭黄皇袍,举手投足间竟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度。邱瑞心中一凛,暗道:传闻果然误人。
只听程咬金缓言道:“老将军深明大义,弃暗投明,实乃当世俊杰。望老将军与朕同心戮力,倾覆大隋昏暴之治。待功成之日,老将军必当名垂青史,万古流芳。今特封尔为‘福寿王’,赐双俸,以酬勋劳。”
邱瑞闻言,诚惶诚恐,连连叩首:“万岁盛恩,臣没齿难逃。只是臣寸功未立,实不敢受此封号。惟愿在山中得一碗太平饭食,老怀足矣。”
程咬金把手一挥,斩钉截铁道:“朕意已决,岂有收回之理?秦元帅、魏丞相、徐军师何在?”三臣齐声应命。程咬金吩咐道:“赐老将军冠袍带履,并备全羊美酒一席。待老将军沐浴更衣,你等替孤好生款待,为老将军接风。”
邱瑞再拜谢恩。程咬金甩袖而起,径直转入后宫。殿上众将见皇上走得利索,皆憋着笑意,心道:这程咬金若再多待片刻,只怕那满口土话就要漏了馅。秦、徐二人上前搀起邱瑞,邱瑞叹服道:“人言魔王陛下未遑文墨,今日一见,其实有天子之尊,诚非虚传。”
魏征微微一笑,意有所指道:“老将军明鉴。我等抗衡大隋,隋人笔下,安能有我王好话?”邱瑞抚须点头:“所言极是,老夫今日方才大悟。”
自邱瑞归顺,瓦岗军威愈盛。秦琼等将得老王爷悉心传授攻杀战守、埋伏奇袭之法,如鱼得水,日夜操演。
转眼月余,忽一日,正南面炮声震天,杀声盈野。哨骑飞马入帐,大声禀报:“启禀元帅!隋朝兵部大司马张大宾挂帅,副帅裴仁基统领十万精兵,已至山下。其三子裴元庆为先锋,气势汹汹,正欲破我山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