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作茧自缚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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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微茫,大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前灯火初上。宇文化及自那日金殿退朝以来,心绪始终如坠铅块,坐卧难宁。他立在庭院之中,听着长子宇文成都的一番剖白,脸色愈发阴沉。
宇文成都按剑而立,眉宇间英气逼人,此刻却带着几分焦躁,沉声道:“爹爹,那昌平王邱瑞在朝堂上保举二弟做副先锋,明摆着是还以颜色。二弟那点微末道行,平日在京城斗鸡走马尚可,真到了瓦岗寨那等虎狼之地,岂非白白送了性命?您二位老臣在御前斗法,倒像是一对阴阳钩,你钩我一下,我回钩一记,可如今却是把二弟的性命钩在了弦上。”
宇文化及长叹一声,抚须愁道:“我何尝不知?本想拿话僵他一僵,谁知这老匹夫竟这般狠辣,反将一军。事已至此,你看当如何处之?”
宇文成都沉吟片刻,目光转向照壁,缓言道:“事急从权,爹爹此时顾不得脸面了。速下一封请帖,备下厚礼,请老王爷过府饮宴。由孩儿在中间做个和事佬,将话挑明了,把理说透了。只要老王爷肯在军中照拂一二,二弟定能保全。除此以外,再无他途。”
宇文化及默然良久,终是点了点头,挥手唤过家丁,令其立刻草拟请柬,送往昌平王府。
邱瑞接到请帖时,正坐在书斋中观摩兵书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边缘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他与宇文化及同位列三公,私下里却从未有过杯葛之交。此番对方屈尊降贵,用意昭然若揭——不过是心疼那即将随军出征的次子宇文成祥罢了。他整了整衣冠,命人备下轿子,直取丞相府。
轿帘掀起,邱瑞方才跨出轿门,便见宇文化及父子已躬身候在大门外。那权倾朝野的丞相竟趋前几步,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,恭声道:“老王爷屈驾光临,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,宇某感激不尽。”
邱瑞虽心如明镜,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,伸手虚扶,言语间滴水不漏:“相爷乃国家首辅,如此大礼,邱某实不敢当。”
宇文化及起身,执住邱瑞之手,神态甚是亲昵,浑不似平日在殿上争锋相对的模样。他呵呵一笑,道:“今日不谈公事,只叙私交。论年纪,您是兄长,小弟磕个头也是应当的。老哥哥快请入内。”宇文成都在一旁亦是躬身行礼,态度极是恭谨。
待入得客厅,三人分宾主落座。待茶盏搁定,邱瑞摩挲着青瓷茶盖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相爷贴子到了,邱某若是不来,倒显得老头子不识抬举了……”
宇文成都听出话语中隐带锋芒,心中微微一凛,随即换上一副温和笑脸,起身抱拳道:“老王爷言重了。那日在朝房之中,两位长辈因政见不合偶有口角,虽经众人调解,到底还是留了些芥蒂。今日便请看在晚辈薄面上,将那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,从此两家和合,岂不美哉?”
宇文化及见机极快,赶忙举杯接话,面露愧色:“老哥哥,昔日多有得罪,全是小弟的不是。从今往后,那些不痛快的事,咱们谁也莫要再提了。”
邱瑞见宇文成都英气内敛,确有大将之风,心中对其倒有几分喜爱,便顺水推舟,抚须长笑道:“既是成都贤侄开口,邱某若是再记恨,倒成了我不晓事理了。罢了,往事随风,且看今朝罢。”
宴席随即在大厅中铺开,杯筹交错间,气氛渐渐松动。酒过三巡,宇文成都借着酒意,身体微微前倾,低声道:“老王爷,二弟成祥此番被保举为副先锋,他未经战阵,武艺也稀松寻常。家父心中实在是悬着一块巨石,此次征讨瓦岗,还得仰仗老王爷提携照顾。”
宇文化及亦是举杯,眼含希冀之色:“老哥哥,我这幼子顽劣,万望您多分担些心力。”
邱瑞放下牙筷,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扫过,沉吟良久方才开口:“此话既已说透,我也就直言了。我邱瑞虽非滥好人,但看在成都的面子上,定会量力而行。行军途中,我会尽可能不让他冲锋陷阵。待到班师回朝之日,若是旁人立了奇功,我便分润一二在他名下,保他一个功名便了。”
宇文化及父子闻言大喜,连声称谢。宇文成都当即唤过从仆,去后堂将二弟宇文成祥领来见礼。
片刻后,只见一名锦衣少年大步入厅。那宇文成祥生得白净,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浮气。他听闻自己成了副先锋,正自志得意满,见邱瑞在座,当下抢前几步,尖着嗓子拜倒:“老王爷在上,成祥给您磕头了!”
邱瑞虚抬一手,淡淡道:“起来吧,坐下说话。”
宇文成都将方才老王爷应允关照之意细说了一遍。宇文成祥听毕,竟拍了拍胸脯,眉飞色舞地叫嚷起来:“多谢老王爷!您虽肯护着我,但我这些日子也练就了一身好本事。此去瓦岗,我也要杀敌立功,挣个将军回来,给我爹爹脸上添光!”
邱瑞闻听此言,白眉微扬,目光在宇文成祥那瘦骨嶙峋的脸上转了一圈,似笑非笑道:“噢?既有这份刚强心气,倒是我小瞧了贤侄。却不知你惯用何种兵刃,武艺承袭哪家门派?”
宇文成祥挺了挺胸膛,原本深陷的眼眶里透出一抹自得,大言不惭道:“小将使的是一口百炼精钢刀,不敢说横行天下,倒也算得上招式精奇,罕逢敌手。”
邱瑞抚须点头,复又审视他那青晦枯槁的面容,疑道:“既是武艺精熟,何以神色如此憔悴?瞧你这脸上青魆魆的,浑无半点血色,莫不是身染沉疴?”
宇文成祥嘿嘿干笑两声,浑不在意道:“老王爷有所不知,末将这身骨头天生便是如此,实则壮健如牛。江湖同道见我使得一手好三尖两刃刀,面相又清癯,便送了我个响亮名号,唤作‘带病小二郎’。”
宇文成成都在旁听得眉头紧锁,只觉这兄弟在老前辈面前信口开河,实在丢尽了相府颜面,当即低喝道:“混账!老王爷面前,岂容你这般班门弄斧?还不退下!”转头向邱瑞赔礼道,“舍弟顽劣,满口胡言,老王爷千万莫要往心里去。”
邱瑞爽朗一笑,摆手道:“少年人志气高些也是好事。成都你不必多虑,我既应了你,自会照拂。”随即面色一肃,对宇文成祥叮嘱道,“后日大军点卯,你须按时抵达校军场,军令如山,断不可误了时辰。”
宇文成祥躬身领命,言语凿凿:“老王爷宽心,末将定然早到!”
众人又叙了片刻闲话,邱瑞方才起身告辞。宇文化及父子亲送至大门外,看着那顶官轿消失在街角,方才各怀心思回府。
起兵之日,天光尚在云层后挣扎,邱瑞已披挂整齐。他立在正厅,接过夫人递来的热茶,低声道:“用过这盏茶,老夫便要出征了。”
邱夫人眼中隐有忧色,轻声劝慰:“老爷春秋已高,此番远征瓦岗,万望以金石之躯为重。”
邱瑞长叹一声,望着厅外沉沉夜色,缓言道:“夫人不是一直惦念乡里吗?待老夫此役奏凯还朝,便向圣上呈递辞呈,你我夫妇二人归隐田园,再不理这朝堂纷争。”
邱夫人自是个性极强之人,闻言只淡淡一笑:“我既说了要回,自有我的主意,老爷只管前行,不必为后宅之事操心。”
邱瑞知其性情,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他迈步出门,翻身上了那匹久经沙场的战马,带着一队亲兵,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,直奔南门外的校军场。
此时的校军场上,五万精锐甲胄鲜明,旌旗蔽空,粮草辎重绵延数里。邱老将军纵马至将台之下,步履稳健地上台居中而坐。台下众将黑压压跪倒一片,齐声喝道:“末将等参见元帅!”
“众将免礼,分列两旁!”邱瑞声如洪钟,威严不可亵渎。
待众将归位,邱瑞按剑传令:“先锋官郭琪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一名雄壮将领跨步而出。
“即刻点卯!一卯不到重责四十军棍,二卯不到重责八十,三卯不到者,定依军法严惩不贷!连点三卯之后,全军开拔,直取瓦岗!”
郭琪领命,声震长空。头遍卯点毕,唯独副先锋官宇文成祥的名下空缺。邱瑞面沉如水,冷冷吐出两字:“再点。”
待到二卯、三卯连点而过,满场兵将皆已按名归队,唯独那宇文成祥仍是不见踪影。
那宇文成祥自幼在相府锦衣玉食,养尊处优,何曾识得军旅艰辛?出征前夕,府中亲兵抬出一副四棱八角荷叶宝盔,金光灿然,极见厚重。成祥不待旁人搀扶,勉力往头上一扣,登时觉颈骨如遭重锤压顶,痛入骨髓。他顾不得仪态,忙不迭地扯下兜鍪,跌坐在椅上喘息道:“速速拿开!这物事重若磨盘,若戴上战场,不消敌寇来攻,本公子的项上人头便先叫它压折了!”
家丁苦脸道:“二公子,这已是府里最轻的了。”
宇文成祥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,呵斥道:“蠢货!真金白银的穿不动,难道不会去冥衣铺寻那些手艺精湛的匠人,给本公子糊一副绸缎胎心的盔甲?要轻便,还要瞧着跟真的一模一样!”
相府权势滔天,冥衣铺掌柜哪敢推辞?连夜召集了二十余名顶尖匠人,挑灯鏖战一宿,总算在天亮前赶出了这一套“金蝉脱壳”的伪甲。
宇文成祥换上这身绸缎糊就的盔铠,只觉浑身轻盈,对着镜子照了照,甚是满意,大声催促:“鞴马!快鞴我那匹大肚子的红马!”
家丁迟疑道:“公子,那马正怀着驹呢……”
“废什么话!我就爱骑它!”宇文成祥翻身上马,摇摇晃晃地冲向校军场。待他那红马出现在东辕门时,将台上的点卯鼓声已然歇了。
邱瑞正自心焦气躁,忽听得辕门外一阵琐碎蹄声,循声望去,只见一骑红马慢腾腾地蹭进营门。那马腹大便便,走一步喘三声,马上之人却生得“威风凛凛”:金盔映日,金甲披挂,背后缀着五杆护背旗,在大营之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宇文成祥翻身下马,那臃肿的红马如释重负地打了个喷嚏。他几步跨上将台,至帅案前推金山、倒玉柱地跪下,高声道:“末将副先锋宇文成祥,参见老帅爷!”
邱瑞强压怒火,沉声道:“成祥,本帅此前三令五申,军令如山。你身为副先锋,为何三卯不至,误了克期起兵的大计?”
宇文成祥挠了挠头,竟毫无愧色,凑近些许压低嗓门道:“老帅爷,非是末将惫懒,实在是这身行头折腾人。末将从未穿过那等真金白铁的重甲,身子骨受不住。昨日连夜遣人去冥衣铺,用绸缎胎心、彩纸糊了这一套,轻便倒是轻便,谁知今晨去取,那头盔上的活计还差了丁点,这才耽搁了时辰。”
此言一出,将台上下将士皆是掩口而笑。堂堂相府公子,随军征讨,身上披的竟是冥衣铺里糊出来的烧活。邱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只觉啼笑皆非。他心知这浑人留在营中也是滥竽充数,若真按军法处治,只怕伤了与宇文成都的情分,遂挥了挥手,冷声道:“既是初犯,且记下这四十军棍。起来吧,下不为例!”
随着一声炮响,五万大军如长蛇吐信,浩浩荡荡开出长安。邱瑞传下将令:主先锋韩琪领头阵,宇文成祥居中殿后,自己则亲率中军压轴。一时间,校军场上金鼓齐鸣,军校们“得胜”之声响彻云霄,惊起漫天流云。
历经旬日长途跋涉,大军终抵瓦岗山北麓。邱瑞见地势险要,敌踪难觅,遂传令扎营。一时间,漫山遍野营帐起伏,鹿砦高耸,巡哨往来,严防死守。
隋军扎营的消息,早已由哨骑传回瓦岗寨。秦琼听罢,心中不仅恼火,更添了几分凄然。恼的是姨父邱瑞已是古稀之年,竟还受命挂帅;凄的是骨肉至亲,如今却要在沙场之上兵戎相见。他寻至徐茂功与魏征处,面露难色。徐茂功轻摇羽扇,眼中精芒一闪,宽慰道:“秦二哥莫忧,邱老将军虽勇,却非不讲情理之人。小道自有妙计。”
徐茂功当即唤来侯君集、尚怀忠等四名机警哨领,密密交代一番。
数日后,隋军后营门外忽地热闹起来。一群作挑夫、小贩打扮的穷百姓,推车担筐,在那儿高声叫卖。有的卖熟食腊肉,有的提着酒坛,香气四溢。这些“百姓”实则是瓦岗寨的探子所扮,见隋兵正闲得骨软筋麻,便凑上去搭讪。
一名隋兵喉头发紧,指着酒坛问:“这酒多少钱一碗?滋味如何?”
那卖酒的小贩忙不迭地舀出一碗,陪笑道:“军爷,这酒若是喝着不顺口,分文不取!小人张村人氏,最是老实本分,绝不卖那掺水的次货。”
隋兵接过饮了一口,顿觉一股辛辣入喉,大呼痛快。两人一来二去,便拉起了家常。小贩长叹一声,诉起苦来:“如今天灾人祸,瓦岗山上的响马三天两头下山骚扰,粮食牛羊全被抢了去。咱老百姓整日提心吊胆,如今见朝廷大军到了,才算见到主心骨。只盼诸位大老爷快些平了匪,救苦救难呐。”
那隋兵听得入神,叹道: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都不容易。”
小贩见火候已到,凑近几步,苦着脸求道:“大老爷,小人有个兄弟,年方二十一,生得一副好气力,就是家里遭了灾,供不起他那张大嘴。您瞧这军中是否缺人?若能给他谋个马前卒的差使混口饭吃,小人便是做牛做马,也感念您的恩德。往后每日,小人白送您两碗好酒!”
那隋兵官阶不高,却是个管事的小头目,麾下正好逃了一人,见这买卖既能补了缺额,又能白喝好酒,心中一动,便应承道:“既如此,明日过午,你且带他来见我。只要人长得齐整,我便收了他。”
小贩闻言,喜得跪地连连磕头。
翌日午后,那卖酒的小贩果真领着个后生寻到了营门前。那青年生得虎头虎脑,一见小头目便纳头便拜,礼数甚周。
小头目斜睨着他,瓮声瓮气地问:“小子,看你这身板倒还扎实,想来吃得不少。入了我大隋军营,可得听令行事,你心里可愿?”
那青年憨笑一声,眼神中透着股浑劲,瓮声回道:“大老爷,小人只要顿顿能见着白面馍馍,让干啥就干啥,绝不含糊!”
“倒是个实诚汉子。”小头目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向卖酒的,“他们兄弟二人姓甚名谁?”
小贩忙赔笑道:“回大爷,小人叫张大,这是舍弟,打小没读过书,取了个贱名叫二愣,众人都唤他张二愣。”
自此,张二愣便在隋营中扎了根。过了四五日,张大再次挑着酒担出现在后营。小头目见他几日未露面,随口斥道:“怎的这几日不见人影?莫不是躲清静去了?”
张大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个洗净的猪尿泡,双手递上,压低声音道:“哪敢瞒您老?家里二老病倒了,忙着侍奉汤药呢。这不,刚得空便给您灌了这兜上好的二锅头,特意孝敬您的。”
小头目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囊,闻着透出来的酒香,面色登时转阴为晴,连声道谢。
张大搓着手,局促地问道:“我那兄弟二愣,在营里没给您添麻烦吧?”
“你那兄弟人倒是听话,就是那肚子像个无底洞,太能糟蹋粮食。”小头目笑骂一句,随手招了招,示意让人将张二愣领出来。
片刻后,张二愣快步跑了出来,兄弟二人当着众人的面执手叙话,情真意切。张二愣拍着胸脯,大声道:“哥哥转告爹娘,这营里顿顿有肉,馒头管够,比家里强过百倍!让他们莫要牵挂,我便是在此处待一辈子也是乐意的。”
说话间,他双手向前虚晃,似在比划家乡的庄稼,指缝间一枚极小的纸团顺势坠入了张大的酒挑子深处,无声无息。
这隋营连绵数十里,如张二愣这般潜入的暗哨,在这半月间竟有数十人之众。各种军情如飞鸟投林,源源不断地汇聚到瓦岗寨内。邱瑞虽用兵谨慎,却不知自家的虚实早已被徐茂功摸了个透彻。
半月既过,瓦岗山上忽然炮声隆隆,旗帜招展。秦琼亲率五千精锐下山,亮开了阵势。邱瑞闻讯,亦是不甘示弱,点起五千人马出营对峙。
邱瑞稳坐马上,遥望对面将台上的秦琼,见其气宇轩昂,统御有方,心中暗赞:这外甥果真是一代帅才。他收敛心神,厉声喝道:“先锋官韩琪何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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