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冰消瓦解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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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帐之内,烛火明晃,映照着众将甲胄上的冷光。罗成负手而立,案上尚余两枚令箭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森然。
单雄信虎目含威,踏前一步,甲片相撞之声在大帐中激荡。他浓眉紧锁,声如沉雷:“罗元帅,我有话讲。”
罗成转过身来,目光在单雄信脸上转了一转,神色泰然,淡淡地道:“单将军,有话请讲当面。”
单雄信胸口起伏,厉声道:“大魔国五虎上将,单某位列第一。如今要破这生死攸关的长蛇阵,众将皆有差遣,唯独单某无事可做。难道在元帅眼中,单某竟算不得一员战将吗?”
罗成闻言,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,那是少年成名者特有的轻狂。他轻轻抚弄着袖口,悠然道:“单将军息怒。方才派出的那些令箭,不过是彩上飞金,充当些陪衬搭配罢了。这长蛇阵成败的关键,全在咱们二人身上。”
单雄信登时一怔,满腔怒火竟被这一句话顶在了嗓子眼。
罗成伸手一指案上残余的令箭,续道:“你瞧,此处尚余两枚。你若见令箭发尽而无你之份,自然可以质问。可最要紧的两桩差使,我正要留给你我二人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,心思机敏者已听出这话中藏着的机锋,这分明是在存心折辱这位绿林出身的大哥。罗成却似浑然不觉,探手取起一枚令箭,语调转冷:“这一枚,是东西南北中加四个犄角,九路兵马的总接应。阵势一开,变幻万端,哪一路出了纰漏,总接应便要立时补上。单将军,你可愿接?”
单雄信望着那枚微微颤动的令箭,心头猛地一沉。九路总接应,名头虽大,实则是最易获罪的陷阱。长蛇阵何等复杂,若有一路救援不及,罗成便能借着军法,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。他虽豪气,却也不傻,这枚令箭,竟如烫金的山芋一般。
罗成见他迟疑,冷笑一声,又拈起最后一枚令箭,在指间转了一转:“你若觉着总接应的担子太重,便担负这一件——单枪匹马杀入阵胆,对付那双枪将定彦平。”
单雄信只觉耳根火辣,如遭重击。当初王家店中,罗成便曾言若非他先遇定彦平,临阵绝难生还。此时重提旧事,分明是当众扇他的耳光。
“你挑一样吧。”罗成语声平静,却字字如刀。
蓦地,席间一人拍案而起。秦琼面色阴沉如铁,眼中隐有怒火跃动。他排众而出,挡在单雄信身前,沉声道:“表弟,大羊山的事也好,贾家楼的旧情也罢,既然身在一处,便不该再耿耿于怀。你今日哪里是在派令?分明是在消遣我单五弟!”
罗成眉头微挑,正待说话,秦琼已截住了他的话头,语气决绝:“你若执意如此行事,便请带上你北平府的人马,即刻回转。这长蛇阵,我们不破了!你请便吧!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固。罗成生性孤傲,目中无人,可唯独对这位表哥存着几分敬畏。他见秦琼动了真火,自知闹得过了,原本紧绷的脸忽然一松,竟呵呵笑出声来:“表哥,何必动此大怒?我知五哥性子急,不过是看他气闷,跟他逗个乐子。您这一瞪眼,连阵都不破了,小弟岂不成了一场笑谈?”
秦琼并未因他的笑脸而缓和,语气依旧冰冷:“闹着玩也须有个分寸。我在山东时便对你说过,我秦琼是先认了单雄信这个兄弟,后才有了二堂认亲。你若是有心撅他,便是存心撅我。亲戚归亲戚,你若不改这性子,打今日起,我秦叔宝便不认你这个姓罗的兄弟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帐中众人皆暗自点头,心道也唯有秦二哥这般肝胆之人,方能压得住这骄纵的罗成。
罗成神色尴尬,躬身施了一礼,苦笑道:“二哥您息怒,小弟绝不敢再开这等玩笑了。五哥,方才是我言语无状,向您赔个不是。这九路总接应的事,哪怕哪一路接不到,也绝不怪在您的头上,如此可好?”
众人见状,忙在旁打圆场,纷纷道:“既然元帅认了错,这事便揭过了。”
罗成正了正神色,转头对徐茂功道:“请三哥给老杨林修下一道文书。后天一早,咱们便去领教他的长蛇阵。信中言辞,只管往大里写,越是狂妄横蛮,越能乱其心志。”
诸事停当,众将领命而去,帐内只余墨香与甲胄寒气。
隋军营中,紫帷金顶的宝帐内灯火辉煌。靠山王杨林正与定彦平相对而坐,魏文通在一旁殷勤执壶。杨林白须飘动,神色间颇为自得。
定彦平举杯抿了一口,问道:“老哥哥,长蛇阵已成,战表也下了,那些响马又是如何交代的?”
杨林哈哈一笑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:“他们托词说,要等三个月后再来破阵。”
定彦平闻言,放声大笑:“三个月?这帮草寇若真有破阵之法,何须如此延宕?看来他们之中,并无识阵之人。”
魏文通亦在旁凑趣道:“老将军所言极是。那帮响马不过是些卖私盐、拉锁头、走江湖的流民,哪懂什么兵法韬略。”
定彦平沉吟片刻,又道:“话虽如此,若三个月后他们依旧闭山不出,难道咱们便在此处枯等?”
杨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冷哼道:“若到时他们还不下山送死,老夫便调集精锐,孤注一掷。纵是用人命去垫,也要踏平瓦岗,将这伙响马斩尽杀绝!”
正说话间,帐外蓝旗官飞步入内,跪地禀告:“启禀王爷,对面大魔国遣人送来文书!”
“哦?”杨林眉头一挑,对定彦平笑道,“贤弟,你且猜猜,这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
定彦平捋着胡须,淡然一笑:“依我看,必是那秦琼自知不敌,写信来乞求招安,好保全一众残命。”
杨林点头道:“老夫亦有此感。待我看来。”
他撕开信封,双眼微眯,待看清那信上的字句,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,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铁青。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,喉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:“啊!岂有此理……气杀我也!”
定彦平心中一惊,忙问道:“哥哥,何事引得如此大怒?”
杨林将信推到他面前,指尖犹自微微颤抖:“贤弟,你自己瞧瞧!”
定彦平接过文书,只见字里行间尽是轻蔑狂妄之语,约战之期竟定在后日。他心头疑云陡起,目光紧盯着那些字迹,心念电转:王家店中偶遇义子罗成,本是奇缘,难道老夫前脚进了隋营,那小子后脚便投了瓦岗?若非如此,这帮响马怎会有这等胆略?
杨林眼见那战书辞藻狂妄,心中狐疑,转头问道:“贤弟,你为何连称奇怪?”
定彦平心中咯噔一跳。他与北平王罗艺乃是南陈旧识,交情极深;而投效大隋、结识杨林则是后来的事。若真如他所料,罗成已投了瓦岗,这王家店邂逅义子的隐秘,万万不能在此时对杨林说破。
他心思转得飞快,面上只作惊愕状,摇头道:“哥哥,我奇怪的是这帮响马。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竟敢主动下表打阵,这岂非以卵投石,自寻死路?”
杨林抚须大笑:“言之有理!既然他们急着送死,老夫便成全了这帮逆贼。贤弟,此阵发动之时,老夫亲自去蛇尾坐镇,至于那最要紧的‘阵胆’,便托付给贤弟了。”
定彦平抱拳道:“固所愿也。只是这蛇头重地,哥哥还须妥善安置。”
杨林当即喝令:“魏文通听令!你为引阵之人。七太保杨道源,你戍守蛇芯。大太保徐芳、二太保徐元亮,尔等各领一军,护住左右二目。六太保杨明远,你立于蛇化之位。传令各营哨官,响马后天攻阵,全军即刻坐阵待战,敢有懈怠者,定斩不饶!”
军令如山,瞬时传遍三军。
到了破阵之日,天光未放,瓦岗寨中齐彪、李豹已率五万精锐倾巢而出。人马衔枚疾走,分路潜出南、西山山口,在长蛇阵外围扎下口袋。丁天庆与盛彦师各领五百死士,趁着夜色绕道北山口,如暗流般没入荒野。
旭日初升,瓦岗山东山口内,蓦地响起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号炮,震彻山谷。
杨林在大帐中正自品茗,闻声冷笑:“这些响马果然先攻我的蛇尾。来人,鸣炮亮队!”
隋军号炮齐鸣,旌旗招展,大阵如巨蟒翻身,杀气腾腾。杨林策马出阵,举目望去,不由得一愣——只见山口空荡荡一片,竟无半个兵卒。
正疑虑间,却见高处盘山道上,一群人影影绰绰,竟在山东北角的半山腰平地上忙活起来。片刻工夫,桌椅摆就,圆笼齐备,竟在那两军对垒的险地,摆开了一席丰盛酒宴。
风自西北而来,送来一阵阵悠扬的琵琶管弦之声。定彦平立于将台之上,听着这清雅乐音,眉头紧皱,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不多时,山上銮驾全副降下。混世魔王程咬金大模大样地在主席落座,魏征、徐茂功分左右相陪,十几员镇殿将军按剑而立,七名金瓜武士威风凛凛。身后一杆大旗迎风招展,上书金字:“混世魔王大德天子”。
程咬金举起金杯,呵呵笑道:“魏大哥,咱们喝酒!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指着山下笑道:“正是。咱们在此对酒当歌,且看那老杨林和定彦平如何在这长蛇阵里转腰子,岂非人间一大乐事?”
程咬金哈哈大笑,余光瞥见阵中一座大帐,在阳光下泛着浓郁的紫金光华,格外显眼。他指着那处问道:“军师,那座帐篷怎生得如此气派?”
徐茂功定睛一看,道:“那是老杨林的紫帷金顶黄罗宝帐。此帐内里乾坤极大,一帐分三,冬暖夏凉,极尽人间豪奢。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,叫道:“好东西!传朕旨意,让将士们待会儿动手时斯文些,把这帐篷给孤掠过来。往后孤行军打仗,也得显显这‘卖私盐天子’的气派!”
魏征莞尔,随即唤人将这不伦不类的“旨意”传了下去。
山腰上杯盏交错,山脚下却已是剑拔弩张。秦琼全身披挂,挺枪跃马,临行前对身侧的罗士信低声问道:“傻兄弟,我教你的那些言语套路,可都记周全了?”
罗士信晃了晃手中那条黑黝黝的铁棍,憨笑道:“二哥放心,我都明白了。今天咱们就是跟那老小子‘耍骨头’,耍得他找不着北!”
二人纵马冲出山口。杨林举目观瞧,心中愈发纳闷:对方不出大军,竟只派两员将领出阵?当头一人正是主帅秦琼,落后半个马位的却是个不满七尺的小伙子,一身青缎紧身衣,黑脸钢须,手中攥着一条沉重铁棍,虽然没骑马,那跳跃纵横之姿竟比快马还要迅捷。
秦琼勒住战马,遥遥抱拳,扬声道:“有请靠山王老王爷近前答话!”
杨林不知他又要施什么缓兵之计,一分囚龙棒,催马来到阵前。两人马头相对,杨林沉声道:“秦琼,你既下文书约战,为何不列阵冲锋,反而邀老夫叙话,是何道理?”
秦琼面色复杂,依着罗成此前的锦囊妙计,将一套真假难辨的说辞娓娓道来。两人唇枪舌剑,直说到最后,杨林竟动了恻隐之心,叹道:“秦琼,你若真是口对心、心对腹,老夫瞧在你的面上,定会在圣上面前保奏,招安你瓦岗众将。”
秦琼闻言,竟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愁苦面相,颤声道:“老王爷,天下哪儿找您这样的厚道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精芒暴涨,暴喝一声:“老贼杨林,看枪!”
虎头錾金枪化作一道寒电,直取杨林咽喉。杨林大怒,骂道:“反复小人!”挥起单棒斜斜一挂。
秦琼却不与他硬碰,腰肢一拧,长枪如灵蛇缩回,拨转马头往南疾驰而去。
杨林正待追赶,忽听耳畔一声虎吼:“老小子,尝尝你家罗爷爷的一棍!”
只见罗士信猛地腾空跃起,铁棍抡成一个浑圆的黑圈,带着凌厉风声当头砸下。杨林心头一凛,急勒马缰,战马生生横移三尺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铁棍擦着马头砸在地上,沙石乱飞,竟在那坚硬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!
杨林望着那没入土中的铁棍,心口兀自狂跳不止。他暗暗惊出一身冷汗:当真命悬一线!这一棍若落在马脊梁上,畜生非得当场趴下不可,届时这傻小子再补一棍,我这条老命便交代在此处了。
那黑脸少年将铁棍往地上一戳,借力一跃,嘿然笑道:“老头儿,算你命大,该着你阳寿未尽,爷爷不陪你玩了!”说罢,他双手抡起铁棍,如猿猴投林般纵身向南,竟衔尾追着秦琼去了。
杨林见状,哪里肯舍?他拱裆催马,如旋风般衔恨急追。他心中暗忖:这蛮力如神的傻子,定是那传闻中双膀晃开城门的罗士信。前些日子在南山口砸废新文理的,必也是此人!今日若让这两人走脱,我这靠山王的名头干脆抹了去罢。他马踏如飞,须臾间已追出数里,口中厉喝:“秦琼!看你往哪走!”
秦琼在前方勒马回身,大声招呼:“傻兄弟,咱们快跑!”
罗士信在乱石间飞奔,脚下生风,回头喊道:“二哥放心,我虽没马,却也落不下半步!”
三人一追二逃,足足奔出四五里地。杨林猛然勒住马缰,心头一凛:不好,中了调虎离山之计!我是这长蛇阵的阵尾重地,若被他们诱离本阵,万一前方告急,老夫救应不及,大事去矣。想到此节,他急拨马头,便欲回转。
秦琼见他止步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随即勒转马头,反带着罗士信兜了回来,大声嘲弄:“老儿杨林,方才追得兴起,怎的这就怂了?哪里走,吃你家秦爷一枪!”
罗士信也跟着起哄:“二哥,快追上这老小子,看我不一棍把他砸成肉泥!”
杨林见状,生怕被这傻小子从后偷袭,只得再度回身迎战。秦琼见他回头,又虚晃一招,带着罗士信转身便跑。
这一老一少两路奇兵,便在荒野间来回拉锯,将那大隋靠山王死死钉在阵外。
与此同时,瓦岗北山口内,三声号炮震天而起。当头一匹红鬃马上,大刀王君可威风凛凛;紧随其后的是尤俊达、王伯当、谢映登、翟让等骁将,更有三百精悍藤牌手紧随其后。这支奇兵如一柄尖刀,直插长蛇阵的蛇头部位。
至阵门前,王君可勒住坐骑,定睛一瞧,对面果然竖着两面并立的飞虎旗。他暴喝一声,手中青龙刀如长虹贯日,猛地劈在门旗之上。两面大旗应声而分,露出一员顶盔贯甲的战将,掌中金背砍山刀寒光凛凛,正是那花刀大将魏文通。
魏文通控马而立,冷笑道:“王君可,你既叫开阵门,可是来送死的?”
王君可横刀立马,声若洪钟:“魏文通,爷爷今日特来拆了你这长蛇阵!”
“好胆!既如此,你有胆量随我进阵走一遭么?”魏文通将长刀一晃,拨马便往阵势深处钻去。
王君可想起罗成的叮嘱,纵马疾追,口中叫道:“有何不敢!便是龙潭虎穴,王某今日也闯定了!”他双眼死死扣住魏文通的背影,不敢有半点疏漏。
那镇守蛇芯的七太保杨道源,见魏文通已将敌将引入,心下稍安,随即挺枪出马,冲着山口方向呐喊:“哪路响马敢来送死?”
尤俊达纵马而出,五股托天叉寒芒流转,厉声应道:“来将通名!”
杨道源见此人紫金盔甲,气势不凡,应道:“老夫乃靠山王义子、七太保杨道源!你又是何人?”
“爷爷乃黑面判官尤俊达是也!”
“看枪!”杨道源不愿多费唇舌,长枪抖出三朵枪花,直刺尤俊达面门。
尤俊达乃是绿林出身的悍将,浑身蛮力惊人。他轮起钢叉,运足气力往下一砸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杨道源的枪尖被生生砸入土中。尤俊达得势不饶人,叉股顺势一别,暴喝一声:“撒手!”
杨道源只觉虎口崩裂,长枪脱手飞出。他尚未回神,那五股钢叉已如乌龙探爪般横扫而来。噗的一声闷响,杨道源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叉生生杵断了脖颈,大好人头冲天而起。死尸伏在马背上,载着满身血污乱撞而去。
尤俊达一招得手,拨马撤回藤牌手后方,静待时机。
阵中作为“两目”的徐芳与徐元亮见蛇芯已折,惊怒交加,并马前冲。王伯当对身侧的谢映登道:“兄弟,轮到咱们哥俩拆他们的眼珠子了。”
两人纵马迎来。王伯当直取左目徐芳,谢映登自去对付右目徐元亮。王伯当冷笑道:“二位,你们这双眼睛今日怕是要瞎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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