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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旁敲侧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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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心把脸一沉:“那怎么行?我家公子自幼住惯了北房,住不惯南方。伙计,你且去跟那位大爷商量商量,左右他就一个人,挪动到南方住着便了,咱们多给些房钱补偿便是。”

伙计一听这话,连连摆手道:“这位爷,您这话差矣。凡事讲个先来后到,若那位大爷先占了,我再赶人家走,这王家老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
罗心此刻正立在庭院当中,插着腰,犹自梗着脖子叫嚷:“要依我说,出门在外论不得谁先谁后,更排不得什么尊卑,甭管他是谁,也得给我们挪动挪动!”

两人争执的声音愈拔愈高,直刺向西跨院的深处。那厢间,三间北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,传出一道苍老却清朗的声音:“店家!”

伙计忙不迭应道:“客爷,您稍候,西院那位大爷唤我呢!”说罢,他撩起衣摆,急急穿过回廊,下得石阶,奔至那老者跟前,躬身问道:“老大爷,您唤小的小的有何吩咐?”

那老者身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衫,须发半白,神色间却颇为祥和。他指了指外头,淡然笑道:“外边那阵喧腾,想来是为了这三间北房?罢了,既然人家人多,我这孤老头子便让一让,搬去南屋住也是一样。”

伙计听罢,急得直跺脚:“老大爷,您这可不成!世间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。您先占了这屋,便是县太爷来了也没道理教您挪窝。若是那后生的不讲理,我拼着这饭碗不要,也要领着他去衙门评评理!”

老者呵呵一笑,摆了摆手:“嗨,你这小哥儿也太性急了些。我诚心相让,不过是想给你们圆了这桩公案。人家既是豪阔主顾,你们多赚几两银子也是好事,何必为了这点意气争个高下?”

伙计闻言,不由感叹万分,长揖到底:“老大爷,当真是人到中年万事和,您这襟怀,小的当真是服了。既然您老发了话,小的这就给您腾地方去。”

好在那老者随身之物寥寥,不过一个装杂物的网篮。伙计提了篮子,老者自个儿捧着茶壶茶盏,由伙计领着进了一直闲置的南房。几个小伙计手脚利落地将屋子归置清爽,打了水,扫了尘。

伙计刚踏出南房,便听见罗心那嗓门还在外头叫嚣:“怎么着?到底挪是不挪?在这滑县地界,还没人敢触咱们公子的霉头……”

正当此时,罗成一行人已翻身下马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罗成听得真切,剑眉一轩,大步流星走上前来,沉声问道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伙计认出这位银衫玉带的公子方是主事之人,忙将方才罗心仗势逼人、老者宽宏让房的事由如实禀明。罗成听罢,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,并非羞愧,而是怒极。

他猛地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罗心:“你这畜生!平日里在府里横行也就罢了,出了门竟也学会这般仗势欺人?那老大爷年纪长你几倍,岂有让人家如此相让的道理?”

话音未落,罗成扬起右手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罗心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嘴巴,直被打得原地打了一个转,唯唯诺诺再不敢言。

罗成转过脸来,对着伙计抱了抱拳,诚恳道:“伙计,烦请转告那位老大爷,请他务必迁回北房安歇。我们这帮粗汉住南屋便可,世上绝没有幼欺长的规矩。”

伙计见这位公子爷神清气朗,行事端正,心里暗喝一声彩,乐滋滋道:“客爷,您消消气。既然那老人家已经搬好了,且他老人家又是成心想让,您便住下罢。若再折腾来去,反倒坏了老人家的一片好意。请进罢!”

罗成叹了口气,再三推辞不得,这才领着张公瑾、史大奈等十几位将军进了西跨院。一入北房,众人掸尘洗漱,伙计忙着沏茶倒水。罗成仍觉心中过意不去,从行囊中翻出一个精致的小包,唤过伙计道:“小哥,有劳了。”

“爷,您吩咐。”

“这包里装的是我们北境产的野生口蘑,滋味尚可。烦请你送去南屋,代我谢过那位老大爷的礼让之情。就说晚辈唐突,这点心意,权当赔罪。”

伙计提了包裹进得南屋,将罗成的原话学了一遍,末了啧啧赞叹:“要说这位公子,端的是知书达理,这口蘑鲜亮得很,定是上品。”

老者接过包裹,微感诧异,旋即叹道:“让个房不过是举手之劳,这位公子竟送来如此重礼,教老夫如何坐得安稳?”他回身从那网篮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伙计,“伙计,且慢走。你且拿着这包回敬公子,这是我们本地产的腐竹,虽不值钱,却是一番谢意。待会让厨下配了酒菜,请公子品鉴。”

伙计笑着穿梭于南北房之间:“老大爷,您二位这可真是客气对客气了。”

罗成在北房接过腐竹,心中愈发过意不去。送出的薄礼,人家转瞬便还了礼,礼数上倒教他这个晚辈矮了一截。他心念一转,又取出一个四方漆盒:“伙计,你再跑一趟。就说我打北平来,这盒子里装的是北平府‘月盛斋’的酱羊肉,咸鲜适口,请老大爷佐餐。”

伙计叫苦连天:“我的公子爷,小的这双腿今日非被您二位给跑细了不可。”

到了南屋,老者见这礼尚往来竟没完没了,不由苦笑:“这后生,当真是个至诚之人。罢了,老夫这儿还有五个清香蜜橘,你且送去罢。”

橘子送到北屋,罗成又捧出一捧小东山的脆甜白梨:“伙计,烦请再送这最后一次。”

噔噔噔,伙计又蹿进了南屋。老者瞧着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北方土产,心知若再送还,只怕今晚这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他暗自惊诧:如今这乱世,竟还有这般懂规矩、讲礼节的华服少年,当真是难得一见。

老者理了理衣襟,对伙计郑重道:“伙计,代我向公子道谢。你便说,老夫感念他的盛情,待会收拾停当,定要亲自过北屋去,拜访拜访这位少年英雄。”

伙计爽利地应了一声,脚下如生风一般,片刻功夫便回了北屋。

他进门一拍大腿,对着罗成笑道:“哈哈,公子爷,这回那位老大爷当真是被您‘撅’到底了。人家那是翻遍了篮子也没得送了,急得连连摆手。他教小的代为致谢,还交待说,哪有晚辈一直折节送礼的道理,他待会定要亲自过屋来拜会您。”

罗成闻言,心头猛地一跳,忙站起身来,正色道:“这如何使得?自古只有小拜老,哪有老拜小的道理!若教老人家登门,岂不折杀了晚辈?”他环视座中张公瑾等众位将官,拱手道,“诸位哥哥,你们且先在这里备下酒菜慢用,我得赶紧过去向那老人家请安。”

众人皆点头称是。罗成又唤过伙计,命他在前引路。

来到南屋,伙计掀开厚重的布帘,扬声道:“老大爷,这位公子亲自瞧您来了。”

屋中那老者正自沉吟,见状忙起身道:“这可当真是不敢当。”

罗成步入房中,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。只见这位老者平顶身高在八尺开外,生得细腰扎臂,双肩厚实,虽是暮年,却自有一股如松如柏的英挺气象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宝蓝色员外巾,绣着赤金“寿”字,青缎缠头。身上披一件同色的对开员外氅,金花点缀,贵气中不失雅致。

再看那张脸,罗成心中不由暗赞:面如冠玉,天庭饱满。那剑眉如八字倒挂,双目湛然若朗星,准头端正,口阔容山。那一缕灿白的长髯垂至胸前,清爽飘逸。罗成虽是少年,却也是在虎帐中长大的,只消瞧那老者眼底一闪而过的精芒,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乡绅,必定是一等一的武学高手。

罗成不敢怠慢,上前深施一礼,抱拳道:“老伯在上,晚生罗成,特来礼参拜!”

老者紧走两步,托住罗成的双臂,连声道:“公子快快请起,这可要折煞老朽了!常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,你我今日初见,肩膀齐为弟兄便是。老伯二字,实在受之不起。”

罗成直起身,正色道:“老大爷,论年纪您是长辈,论交情您有让房之德。晚生便是天大的胆子,也断不敢与您兄弟相称,那是坏了纲常礼法。”

老者见他辞色坚决,推辞不过,只得哈哈一笑:“既然公子如此谦让,老朽便厚颜受了。请坐!”

老者将西面的正座让了出来,二人对面落座。罗成细细一看,桌上酒菜虽简,酒具却是老者自备的,那一双象牙筷还包了白银,足见此人平生爱洁,且极讲究。老者唤过伙计,命他加添杯筷。

一老一少,推杯换盏。酒过三巡,老者抚须问道:“公子这行色匆匆,不知欲往何处?”

罗成应道:“老伯既问,晚生也不相瞒,我是要去泰安神州,给二郎真君还愿烧香的。”

“岂有此理!”老者闻言一惊,连连摇头,神色忧虑,“公子,好险!好险呐!亏得今日你我在这小店相遇,否则公子此行,怕是有去无回。这也足见公子祖上有德,神明暗中护佑啊!”

罗成心中一凛,忙问:“老伯,此话怎讲?”

“去泰安神州,本不必渡过黄河。公子可是初次出门,认不得路径?”老者叹道,“此地已是滑县地界,南行五十里便是瓦岗山。那山上反了一群响马,自立大魔国,声势浩大。如今隋室靠山王杨林正督十万雄兵围剿。公子这般模样,若落入瓦岗之手,定被当做隋朝奸细;若误入隋营,又会被指为响马同党。水混难分鲢与鲤,这等是非之地,岂是公子这等尊贵之人久居的?”

罗成心中暗忖:我原就是奔着那帮响马去的。口中却顺着道:“老伯指点得极是,晚生当真后怕。”

老者唤伙计取来纸笔,亲手写了一张详细的地名条子递给罗成,嘱咐他绕道而行。罗成接过谢过,老者复又举杯,随口问道:“听公子口音,是北方人氏?不知家住何处?”

“晚生打北平府来。”

“噢?”老者眼中微芒一闪,“那你是住城里,还是城外?”

“正是城里。”

老者沉吟片刻,捋了捋白须:“既然公子是城里人,老朽想打听一个人。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一位罗艺、罗彦超?”

罗成听得此言,手中的杯盏险些拿捏不稳。他暗自好笑:这世上哪有不认得老子的儿子?他当即离座,对着老者庄重一揖:“老伯,您提起的这一位,正是家严。”

那老者闻言,身子猛地一震,那缕灿白长髯随之微微颤动。他凝视罗成良久,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,笑声中竟带着几分苍凉与欣慰。

“啊……哈哈!好!好得很!”老者双目炯炯地盯着罗成,语气竟变得威严而亲昵,“成儿,跪下!想不到,竟在这里见到了我的儿!”

罗成这一惊非同小可。他心头电转:这老头怎地连我的乳名都知晓?这出门在外,怎地平白又冒出一个“爹”来?可瞧这老者的气派,威而不怒,定是与父王有莫大的渊源。他不敢忤逆,双膝跪倒,口称:“爹爹在上,孩儿……孩儿给您老磕头了。”

“成儿,快起来。”老者伸手扶起他,目光慈爱。

罗成心中虽疑云重重,面上却不敢失礼,迟疑问道:“您既称我是您儿,不知您老人家贵姓高名?与家严又有何渊源?”

老者哈哈一笑,意气飞扬地道:“你要问老夫是谁?这么说罢,你父亲当年能官居北平王,威震一方,内中少不得有老夫的一份力气。成儿,你博闻强记,且回想回想,你父亲平日里可曾提过哪位袍泽故旧?你且猜猜,老夫究竟是谁?”

罗成神色微动,只觉一段蒙尘的往事在脑海中渐渐清晰。他思忖片刻,低声道:“晚生想起来了。昔年家严三犯中原,兵锋直指霍州,眼见便要合围潼关。彼时大隋廷议,出了三位震烁古今的人物:靠山王、颍州王,还有一位定老将军。经此三公调停,家严方得割据幽州。家严常说,当年能有这番造化,实是看在那位定老将军的情面上。莫非……您便是那位‘双枪将’定老前辈?”

老者纵声长笑,眼角竟沁出点点泪花:“儿呀,正是!老夫定彦平,便是你那尚未谋面的义父!”

“天助我也!万没想到,在这荒郊小店,竟能撞见义父仙踪。”罗成纳头便拜,语气赤诚,“义父一向可好?”

“好,好得很!”定彦平扶起罗成,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来回逡巡,忽然掐指一算,笑问道,“成儿,老夫若记得不差,你今年该是二十有三了吧?”

“义父神算,孩儿正是二十三岁。”

定彦平长叹一声,语气中满是沧桑:“二十二年了,老夫已有二十二年没踏入北平府半步。当年我在你府中盘桓年余,与你父兄日日衔杯,谈经论武。那时节,你尚在娘胎里未出世。你父罗艺曾拉着我的手道:‘贤弟,你膝下荒凉,若弟妹此番生下麟儿,便认作你的义子。’老夫感念他的至诚,慨然应允。待你落地,果是个男婴,你父便教老夫为你赐名。老夫想,罗家终是有后了,此乃大成之事,便借字抄音,唤你作‘成儿’。这小名,你可听府中提起过?”

罗成心中一暖,垂首应道:“爹娘确曾说过,孩儿的名讳乃是义父所赐。”

定彦平陷入往事,眼中尽是温柔:“那时你不过襁褓中一肉团,老夫爱你不肯离去,又多住了年余。老夫有个癖性,酒后最喜酣眠。每每睡醒,便嚷着要抱抱我那宝贝儿子。婆子将你抱来,老夫托着你的腋下,这么轻轻一逗,你便咯咯发笑,教老夫胸中垒块尽消。谁料你这顽劣童子,竟在那一刻……啪嚓!拉了老夫满胳膊的青屎。哈哈,这桩公案,你怕是不记得了吧?”

罗成俊脸通红,尴尬地揉了揉鼻子,低声道:“干爹……成了,往后的事,咱们且莫再提了。”

定彦平大笑不止,亲自为罗成斟酒:“儿呀,今日重逢,乃是天意。咱们父子二人且接茬儿喝个痛快!”

罗成举杯相陪,心中却存了疑虑,试探着问道:“干爹,孩儿曾听父王提起,您在‘九老兴隋’中位列第九,官拜曹州大帅。不知如今,您是否仍在任上?”

定彦平闻言,那抹爽朗的笑容渐次淡去,化作一抹落寥。他放下酒盏,涩声道:“提这些作甚?那杨广昏庸暴虐,弑父鸠兄,夺位之后更戮尽忠臣,连伍建章那一门忠良也不放过。老夫瞧着这些功臣宿将一个个陨落,早已心灰意冷。连递了两道致仕的折子,那朝廷却如泥牛入海。老夫一气之下,将那曹州大帅的印信丢给了徒儿孟海公,只身回到河南麒麟村。老夫孑然一身,已在故里置好了坟茔,只待一口气转不过来,便托人往那黄土里一埋罢了。闲暇时,老夫开了座茶馆名为‘隐士居’,聊度残年。”

言罢,他将前些日子在隐士居巧遇杨林的始末,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番。罗成听罢,心中惊诧不已:“这世间的缘分,当真如棋局般莫测。”

“叶落归根的旧话,你已明白了。”定彦平目光幽邃,忽地话锋一转,“但你瞧老夫今日这番行头,可是居家养老之态?”

罗成定睛瞧去,见老者外罩虽是员外氅,内里却紧束利落,显然是行远路的样子,忙问:“干爹,您这是欲往何处?”

定彦平正色道:“此等机密,老夫只对你一人言明。瓦岗山上那帮响马势大,靠山王杨林在山下摆开了一座‘一字长蛇阵’。此阵万事俱备,唯缺一个定海神针般的阵胆。杨林下书求援,老夫终是拗不过昔日袍泽之情,这才二次出山,要去那隋军大营,助他扫平瓦岗!”

罗成听得此言,耳畔宛若炸起一记焦雷,心中翻江倒海:好险!若非这房中一场闹剧,谁能料到打阵的竟撞上了守阵的?

他想起父王的告诫:罗家那五钩神飞枪虽利,却有三不打。首要不打的,便是那种枪头分叉、阴狠诡谲的“双枪”。遇见这等神兵,自古是九死一生,若遇绝顶高手,更是十死无回。

罗成虽心中焦躁如焚,面上却纹丝不动,甚至还带了几分敬仰的笑意:“干爹神威不减当年。您此番前去坐镇阵胆,那瓦岗山的草寇怕是插翅难飞了。您老,这便要奔大隋营盘去了?”

定彦平长叹一口气,眉宇间掠过一抹挣扎:“方才老夫说了,昏君乱世,我早已丧了壮志。此次出山,实是碍于情面。实不相瞒,老夫已将那一双成名的虎头双枪封在鞘中,更在佛祖座前立过重誓:此生绝不再动干戈。”

罗成手中举着酒壶,眉头微蹙,似是不解地问道:“既然义父早已在佛前立誓不再出世,为何此番又答应那靠山王,亲赴瓦岗去做那长蛇阵的阵胆?”

定彦平慨然长叹,杯中酒影晃动,映出他眉宇间的几分无奈:“老杨林与老夫那是生死之交,他在书信中言辞恳切,直道‘若非金兰至友,断不求此一救’。成儿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义字当头,老夫若不出山,岂非落了个负义的名声?你该听明白了罢。”

“原来如此,”罗成故作惶恐地感叹道,“义父实是被那老王爷的情分给难住了。”

他一边说着,心中却如飞梭般盘算。眼前的义父便是破阵最大的绊脚石,若不想法子窥破双枪的奥秘,这长蛇阵只怕是罗家的死地。他眼珠微转,计上心头,长吁短叹道:“义父,晚生曾听家严言道,您这双枪绝技,普天之下无出其右。只是……您膝下无子,孩儿虽是义子,终究也是罗家一脉。难道您这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,将来真要随了那黄土,湮灭在棺材里不成?”

“哈哈!”定彦平拍了案几一记,大笑道,“成儿,你且宽心!待此番瓦岗事了,老夫便直奔北平府,将这双枪之秘、连同那本祖传枪谱,尽数倾囊相授。老夫不传你,又传给谁?”

罗成面上忙不迭地作揖谢恩,心下却暗忖: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。他咬了咬牙,再度试探道:“孩儿先谢过义父。只是孩儿心中尚有一惑,家严常说罗家枪法虽利,最忌的却是双枪。这双枪如影随形,究竟有没有个破法?”

“万物相生相克,自然是有破法的。”定彦平抿了一口酒,笑得高深莫测。

罗成心中一喜,忙凑近了些,屏息以待。不料定彦平接着道:“这武学秘辛,好比一层窗户纸,一捅即破。可若无人指点,便是穷极一生也难窥门径。你莫要急躁,待到了北平,老夫教你双枪之时,那破法自会讲明。”

“义父疼惜孩儿,何不今日便在此说了?”

定彦平神色微敛,摆了摆手道:“今日酒意正浓,往后再叙罢。”

罗成见他守得铁桶一般,心念一闪,计出偏锋。他故作忧色,长叹一声道:“干爹呀,您是隐士高人,自不知如今这江湖凶险。孩儿此去泰安,半道上若遇着个歹人,偏生那人也使一柄双枪,孩儿若死在乱军丛中,也就罢了。可若是你我父子二人今日见了面,您却不教我那克敌之法,教我白白送了性命,罗家这独苗可就断了。将来谁为您养老送终?您说,这不是教孩儿冤枉么?”

定彦平捋须笑道:“你这痴儿。这天下能使双尖枪的,除了老夫,哪里还有第二份?”

“那义父这本事是从何处习得?”

“乃是拜在薛家门下。”

“既然薛家有门径,难道就没个后人?”罗成步步紧逼。

定彦平被他问得有些不耐,呵道:“你这孩子,偏要刨根问底。老夫那位师弟名唤薛英,除了他,世间绝无第三人会此绝技。”

“那师叔薛英,就不曾收过徒儿?”

“十五年前,他便对老夫发过誓,绝不传人。”

罗成嘿然一笑,言辞间忽地带了几分尖刻:“十五年了,人心思变,谁保得齐他没收个徒弟?万一他那徒儿是个落草为寇的主儿,正好让孩儿撞见。孩儿死则死耳,可江湖上定会传扬:‘那罗成也是一号人物,可惜死在了双枪下。他那干爹定彦平明明知道破法,却死活不教,真真是一副老奸心,老奸巨猾,勾心带刺……’”

定彦平本正喝着酒,听得那“老奸心”、“勾心带刺”几个字,猛地放下了杯盏,白髯微颤,瞪眼问道:“慢着!你这小子……在此处骂谁?”

罗成一脸无辜地缩了缩脖子,讪讪道:“干爹息怒,孩儿那是替旁人……替那些碎嘴的江湖人说的。”

定彦平冷哼一声,盯着这满脸堆笑的义子,心道这小子当真是个难缠的鬼灵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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