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临渴掘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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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茂功羽扇轻摇,眼中掠过一丝狡黠,冷声道:“话不能说软了,得硬。告诉那老小子:我国兵强马壮,只是稍作整顿。三个月后,定要在两军阵前,将他的长蛇阵化为齑粉。到时候划分疆土,各列山河,再作定夺。”
魏征微微皱眉:“请罗成归来,哪里用得了三个月?”
徐茂功笑道:“大哥有所不知。这叫‘远支近给’。这三月之期不过是虚晃一枪,只要罗成一到,咱们随时可以打阵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计议停当,一份言辞强硬的回文由蓝旗官送往隋营。
丁天庆与盛彦师一路晓行夜宿,风尘仆仆,这一日终于进了北平府界,寻到了那家闻名遐迩的三义店。
店伙计见这两位客人气度非凡,牵的马也是雄壮有力,紧赶着迎上来:“二位爷,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丁天庆翻身下马,拍了拍衣上的征尘,沉声道:“寻个清静的跨院,莫要闲人打扰。”
待到在北房坐定,伙计端上茶汤,殷勤问道:“二位爷打哪儿来?是做买卖还是投亲?”
盛彦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不经意道:“我们从河南来,要见你们东家张公瑾。他若在柜上,烦请引见;若是不在,等他回来务必知会一声,就说老友拜访。”
伙计应诺而去。此时正值晌午,张公瑾恰好回店视事,听得管账先生传话,心中一惊:“姓丁,姓盛?河南来的老友?”他心中电转,瞬间想起贾家楼那场惊天动地的结义,不敢耽搁,忙趋步赶往后跨院。
三人推门相见,皆是面露喜色,礼毕落座。张公瑾压低声音,关切问道:“二位贤弟,自山东别后,我们随世子爷回转北平。听闻河南闹得天翻地覆,你们二位怎的有空潜行至此?”
丁天庆深吸一口气,从反山东闹府说起,讲到众兄弟杀出重围,在瓦岗山扯起大旗,直到程咬金于地穴中得袍带玺剑、立国号大魔国。待说到杨林率四路兵马合围瓦岗,摆下一座诡谲莫测的一字卷地长蛇阵,指名要破阵夺山时,丁天庆语带恳切:“兄弟,如今咱们贾家楼的这帮兄弟们,都被这长蛇阵闷在了山上。二哥想起你胸中藏有万甲兵,特命我二人前来相请,救兄弟们于水火。”
张公瑾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沉吟半晌,方才低声道:“不瞒二位,这事实在棘手。世子爷这些时日推说身体不适,正锁在后花园养静室养病。我等虽在王府任职,却只在外班当差,内园重地禁卫森严,若无由头,当真是连封信也递不进去。”
丁天庆目光如炬,按住案桌:“事关生死,无论如何也得想个主意。”
张公瑾低头踱步,终是咬了咬牙,附耳道:“罢了。王府外围的卫士多是咱们结义的弟兄。今夜定更之后,我亲自引你们去后花园墙外,你们寻机翻入,再设法寻找殿下。”
是夜,更深露重。北平王府的后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,幽冷如铁。张公瑾将二人带至僻静处,指了指墙头,示意各安天命,便隐入黑暗之中。丁、盛二人对视一眼,纵身一蹿,手攀墙缘,身如猿猴般翻入园内。
园内漆黑一团,唯有微风过处,落叶沙沙作响。两人蹑足前行,绕过一片影影绰绰的假山石,忽听得东南方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,“七登七登”的木梆声与“当当”的锣声交织而来。二人心中一紧,闪身匿于假山阴影之后。
只见两个更夫提着灯笼走近。一名更夫低声道:“老王哥,走慢些。殿下在养静室养病呢。白天他特意叮嘱过,夜里莫要弄出响动,免得惊了他的清梦。”
另一人压低嗓音回道:“那是自然。若见殿下屋里熄了灯,咱们连拍巴掌的动静也省了。走,过了月牙河,上了太平桥便是。”
丁、盛二人暗自称幸,这更夫竟成了现成的引路人。他们屏息凝神,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。转过几处曲廊,跨过那座玲珑的小桥,只见东边三间精致的花厅内透出荧荧火光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那是王府后院的养静室,专供贵主静养,琴棋书画、古玩鱼竿一应俱全。
两个更夫走至廊下,轻轻拍了两下巴掌,报了声“二更啦”,便折向前院而去。
丁天庆猫着腰来到廊檐下,指尖蘸了些唾沫,将窗纸轻轻捅破一个窟窿。觑目往里看去,只见屋里陈设古雅,迎门的八仙桌上燃着一盏通宵大蜡。罗成正披着大氅,端坐在交椅之上,在明亮的灯火下秉烛夜读。
丁天庆心下一喜,扽了扽盛彦师的袖口,两人悄然推门而入,齐声道:“罗贤弟,经年未见,哥哥们瞧你来了!”
罗成正看书看到神往处,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长身而起。待看清来人面目,心中一阵狂喜,忙抢前几步,纳头便拜:“丁大哥,盛大哥!真真是喜从天降,二位哥哥受小弟一礼。”
两人忙扶起罗成。罗成取过棉套里的暖壶,为二人斟上热茶,惊诧万分地问道:“两位哥哥神出鬼没,究竟是从何处而来的?”
丁天庆端起茶盏,却不喝,正色道:“兄弟先莫问来处。哥哥此番前来,是代人给你下圣旨来了。快,整肃衣冠,准备接旨。”
罗成一愣,见两人神情严肃,不敢怠慢,忙系紧大氅,戴好头巾,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,口称:“臣罗成接旨,愿万岁万万岁!”
丁天庆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卷黄绢,双手高举过额,朗声读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瓦岗山大魔国混世魔王大德天子……”
罗成听得“大魔国”三字,先是愣神,随即“噌”地一声蹦了起来,瞪大了双眼喊道:“丁大哥,且慢!哪儿出来的‘大魔国’?您这是哪家的圣旨?莫非是那杨广昏了头,改了国号不成?”
丁天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:“兄弟,圣旨上写得分明,乃是大魔国。你以为是谁家的?”
罗成挠了挠头,哭笑不得:“小弟还当是大隋朝的旨意。这倒奇了,哥哥快请坐,给小弟仔细讲讲,这‘大魔国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盛彦师拉着他坐下,微笑道:“兄弟,你且洗耳恭听,这其中的来龙去脉,怕是你做梦也想不到。”
丁天庆口齿伶俐,自天灵寺别后之始,将劫牢反狱、秦琼反长安、英雄会三挡杨林、九战魏文通,直至夺金堤关、程咬金三斧定瓦岗、探地穴得袍带,以及登基称帝、立国大魔国等桩桩件件,说得绘声绘色。及至说到杨林怒摆一字长蛇阵,魔国危在旦夕,罗成听得血脉偾张,心中暗自惊叹:万没想到,这帮结义兄长竟闹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盛彦师见他神色意动,趁热打铁道:“兄弟,咱们那帮老哥哥里,论阵法谁也不是那老儿的对手,这才千里迢迢寻你来了。这旨意便是程四哥的聘书,你也甭讲那些虚礼,自己瞧瞧吧。”
罗成接过黄绢,目光扫过,沉吟片刻便置于几上。丁天庆随即又呈上一封信:“兄弟,这是贾家楼众位兄弟联名所写,你且再看。”罗成读罢,放在一旁。丁天庆最后递上秦琼的亲笔信。罗成才看几行,见信中提及马鸣关旧恨与表兄弟情谊,言辞凄婉,不由得眼圈发红,默然良久。
丁天庆紧盯着他,沉声道:“兄弟,万事俱备,瓦岗众兄弟的性命全悬在你一人身上。你说,这趟走是不走?”
罗成眉宇间尽是挣扎,长叹一声道:“二位哥哥,听你们说起瓦岗盛况,小弟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去相聚。可你们想过没有?我父乃隋朝北平王,我是燕山公,食的是大隋俸禄,怎能反戈一击去破大隋的阵法?况且我家法森严,表哥是最清楚的。若是走漏风声,小弟纵有十条命也难交代。实话实说了吧,我……我去不得。”
丁、盛二人闻言,心头俱是一凉,苦苦哀求半晌。罗成只是摇头,言道家门禁锢,万难脱身。
丁天庆心念电转,忽地把脸一沉,竟在屋中嚷嚷起来,还给盛彦师使了个眼色。他抬高嗓门道:“兄弟,你这话可就太不地道了!”
罗成吓了一跳,忙压手示意:“哥哥小声些!我怎么不地道了?”
“你要是干脆说贪图荣华、不顾义气,咱们大魔国便是亡了也认栽。可你偏要说心里高兴、恨不能飞过去,话头儿好听,步子却不动,两头儿的好处你全占了,这岂是英雄所为?”丁天庆兀自吵嚷不休,直急得罗成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正焦灼间,房门倏然推开,走进两条人影。罗成定睛一看,心头大石落地,苦笑道:“二位哥哥莫嚷了,自家兄弟来了。”
来人是王府的管家罗安、罗沛,素来忠心耿耿。两人面带惊色:“殿下,这深夜之中,怎么养静室里吵闹成这样?这二位……是从何处来的?”
罗成当即把贾家楼结义的始末说了一遍,又让两人上前给丁、盛二位见礼。罗安瞧着二人的模样,又瞥见案上的书信,满腹狐疑道:“二位爷,您是从哪道门进来的?老奴腰上挂着阖府的钥匙,怎没听见动静?”
待丁天庆说明是跳墙而入后,罗安、罗沛皆是倒吸一口冷气。罗安压低声音,神色惶恐道:“殿下,您太糊涂了。老王爷今日腰疾复发,方才热了几杯酒才刚睡下。若是被这吵嚷声惊醒,老人家踱步过来瞧见这两个‘飞贼’,不仅这两位性命难保,便是殿下您也难逃家法啊!各位到底在争执些什么?”
罗成在屏风前踱了几步,终是将那满腹的矛盾一吐为快。他看着两名亲信管家,神色凄然:“你们听听,丁、盛二位哥哥此番是为了瓦岗大魔国破阵之事寻我。论义气,我恨不能肋生双翼;论家国,我父贵为北平王,我身系燕山公。你们说,我如何去得?又如何向我爹交代?”
丁天庆在旁冷笑一声,对罗安、罗沛道:“二位管家请评评理。殿下说想去,却又咬定家法森严走不了。这话如软刀子割肉,存心教我们起急。你们说,我不该嚷么?”
罗沛在旁听得明白,叹了口气:“殿此事确实不能怪人家丁爷起急。”
罗成剑眉一横,怒道:“你这奴才,怎地架着炮往里打,胳膊肘往外拐?你且说说,我这身子如何出得了这重重王府?”
罗安却显得沉稳许多,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问道:“小人只问殿下一句,您心里到底是想去,还是不想去?”
“自然是想去!”罗成斩钉截铁。
“只要殿下本心想去,小人们便有法子让您走得了。”罗安语气笃定。
罗成虽心中意动,仍是半信半疑,摇头道:“常言道诈死容易想死难。你若是随口应承,到时候我困在府中去不了,误了瓦岗众兄弟的大事,那才是万死莫辞。”
罗安见他疑虑,转头对丁、盛二人一抱拳:“二位爷,此地毕竟是北平王府,老王爷若真撞见了,谁也担待不起。你们且请先行,老奴拼了这身骨头,也定会将殿下平平安安送到瓦岗。”
丁天庆与盛彦师对视一眼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他们深知这两名管家是罗成的心腹,既敢如此保票,定有奇谋。遂对罗成道:“老兄弟,既然贵管家有了准信,咱们便不再久留。咱们瓦岗山见!”
罗成仍有些怔忡,追问罗安:“我当真走得了?”
“殿下放宽心便是。”罗安微微一笑,眼中透着一股子老辣。
罗成这才定下神来,拱手作别:“好!烦请二位哥哥回去转告众位兄长,就说罗成近日必到。”
罗安、罗沛在前引路,罗成紧随其后。众人穿过牡丹池,跨过那座冷凄凄的石桥,重回那段高耸的北墙之下。丁天庆停住脚,苦笑道:“兄弟不必远送了。我们兄弟俩怎么进来的,还怎么出去。张公瑾他们想必还在墙外守候。”
罗成一抱拳,郑重道:“二位哥哥,慢走。”
盛彦师听了这话,却扑哧一笑,指着那丈余高的青砖墙道:“老兄弟,你也瞧瞧你家这墙有多高。慢走?慢走我俩上得去吗?”
罗成先是一愣,随即哑然失笑。罗安与罗沛更是忍俊不禁,笑出了声。罗成笑骂道:“你们这两个小子又笑什么?”
罗安捂着嘴道:“老奴是笑,这深更半夜的,自家殿下送客送到北墙根,还要叮嘱‘慢走’,这场面当真少见。”
罗成摆了摆手,自嘲道:“罢罢罢,既然如此,二位哥哥还是快走!”
丁、盛二人相视哈哈一笑,当即提气运功,身如猿隼般冲天而起。两人双手扣住墙头,身形一晃,已翻到了墙脊之上。丁天庆回首望向墙下那三道人影,压低声音喊道:“老兄弟,盼你早日现身瓦岗,咱们大魔国见!”
言毕,两道黑影轻飘飘落下墙去,瞬间没入了黑暗。
三人立在寒风中,直到墙外马蹄声远去,罗成方才收回目光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的命运已与那偏远的瓦岗山紧紧锁在了一起。只是罗安究竟有何瞒天过海之计,能教他这燕山公在北平王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家远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