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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临渴掘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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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声如雷,击碎了瓦岗山前的清冷寒烟。隋阵中,花刀帅魏文通勒马横刀,那口大砍刀在残阳下流转着森然冷光。适才单雄信与他交锋,魏文通使出一招“车轮刀”,刀锋过处,劲风激荡,只听得噗的一声沉响,血雾喷洒。秦琼在阵前观战,惊得袍袖掩面,只道单雄信已丧于此狂刀之下。徐茂功却在马上一捻长须,神色微缓,低声道:“险极,二哥快看,单五弟命不该绝。”

秦琼急忙睁眼,只见单雄信胯下那匹青骢马已被大刀劈中三叉骨,马身颓然塌架。单雄信借着马身一歪之势,顺势滚落尘埃,虽是狼狈,却避过了开膛破肚之祸。他一声怪叫,拖着那杆熟铜槊,借着烟尘掩护,急匆匆奔回本阵,惊魂未定地向众人道:“惭愧,当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”早有校尉牵过战马,单雄信二次翻身上马,退入行列之中。

北面隋军见主将取胜,呐喊声排山倒海。杨林在金鞍之上挺起胸膛,对左右将官赞道:“文通这手花刀,确是名不虚传,倒教那姓单的响马捡了一命。”

秦琼按剑立于帅位,环视左右,沉声问道:“哪位兄弟再去会一会魏文通?”

话音方落,美髯公王君可策马而出,他轻抚长髯,大声道:“秦二哥,此人刀法诡谲,我虽无必胜把握,但某家这口大刀,倒想去碰碰他的花刀。”秦琼见他气宇轩昂,点头嘱托道:“贤弟千万慎重。”王君可应了一声,双镫一踹,赤兔马如一团火云掠出阵去。

两马相对,魏文通横刀冷笑:“响马,报上名来,本帅刀下不斩无名之辈。”

王君可虎目圆睁,厉声道:“大魔国五虎将王宣子君可在此!你既自命花刀帅,某家便是绿袍帅。今日刀对刀,教你知晓厉害!”言罢,他双手抡起大刀,借着马力,一招“搂头盖顶”带起沉闷呼啸。魏文通不慌不忙,举刀向上一迎,只听“仓啷”一声巨响,火星溅落。王君可见一击不中,手腕翻转,刀尖颤动如蛇,紧接着一记“摇刀”直取对方咽喉。魏文通立刀一绷,刀身相错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两人走马观花,斗在一起。王君可的刀法大开大阖,讲究的是掮、砍、劈、剁,每一招都势沉力猛;魏文通的刀法却是粘、绵、沾、闪,阴阳流转,虚实难测。斗到三十回合,王君可暗自忖度:此人守得滴水不漏,若要取胜,非使那招“抛刀斩”不可。

恰逢魏文通一刀劈来,王君可横刀架隔,口中发出一声痛呼,仿佛臂膀受了重创,当即拨转马头往西便走。魏文通心头一凛,暗道:“这红脸贼必是诱敌之策。”但他生性狂傲,自恃艺高,厉喝一声:“王君可,你往哪里逃!”纵马便追。

秦琼在阵后看得真切,见王君可并不往回跑,而是引敌西行,心中已知其意。北阵的老杨林却是个老江湖,看出王君可败得蹊跷,急令士卒呼喊。隋营军士齐声呐喊:“元帅莫追,谨防暗算!”魏文通却只作未闻,一心要取王君可项上人头。

王君可听着身后銮铃声渐近,估摸着只有丈余远近,他右手猛地攥住刀纂,虎吼一声,身子在马背上骤然扭转,那柄沉重的大刀如流星般脱手飞出,直旋向魏文通胸腹。
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魏文通展现出惊人身手。他早防着这手抛刀,左手猛扣马鞍前的铁过梁,右手提刀,左足脱镫,身子如鹞子翻身,瞬间贴伏在马腹一侧。那是军中极难练就的“镫里藏身”。那口大刀带着劲风从马背上方呼啸而过,终是落了空。南阵众英雄齐声惊呼,北阵杨林则抚掌大笑:“好一招破抛刀!”

秦琼唯恐王君可失手遭擒,当即传令鸣金。魏文通重新翻身上马,认好马镫,对着王君可冷笑道:“你这手压箱底的本事已被本帅破了,还有何能耐?”

王君可勒住战马,叹道:“花刀帅果然名不虚传。今日并非某家不敢再战,只因我家元帅召令。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
魏文通傲然而立,长刀一指:“回去告诉秦琼,再换个像样的战将来。”

杨林在远端见魏文通虽破了暗算,但也恐大魔国再出奇兵损了爱将,挥手令下:“传令,鸣金收兵。”

鼓声戛然而止,唯余残响在山谷间激荡。魏文通策马而回,甲胄甲片碰撞之声清脆细碎,他向金鞍上的靠山王躬身一礼,语气中颇有不甘:“王爷,末将正斗到酣处,何故忽然鸣金?”

老王爷杨林目光沉静,缓缓道:“文通,彼辈鸣金是恐折了战将,本王又岂能坐视你孤身犯险?你且退下压住阵脚,看老夫亲自去会会这伙响马。”魏文通闻言,心中感念,当即拨转马头,大声喝令:“为王爷助威,擂鼓!”

一时间,鼓声如春雷滚动。杨林伸手自得胜钩上提起那一对沉甸甸的水火囚龙棒,那金丝盘绕的棒身在阳光下流转着暗红与幽蓝的微光。他轻叩马腹,坐下黄骠马长嘶一声,跃出阵前。老王爷环视对阵,声若洪钟:“对面的响马,哪个敢出来领死?”他手中囚龙棒遥遥一指,目光锁住那道玄色身影,“秦叔宝,你且出来,老夫有话与你讲。”

秦琼在那双如电寒芒的注视下,眉头紧锁。阵前众将见杨林老当益壮,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压得人呼吸为之一滞,不由低语:“二哥,这老儿马前威风当真世所罕见,他既指名道姓,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
秦琼轻叹一声,神色凝重:“诸位贤弟有所不知。当年某家涂眉抹面,在登州府与其交手,他那双棒只一绞,便险些坏了某家的双锏。金堤关前,十三将围攻他一人亦不能取胜。今日此战,怕是讨不得好去。”

魏征在一旁微微点头,沉吟道:“今日锐气已挫,不宜再战。依我看,不如暂且收兵上山,凭险固守,再定退敌之策。只是撤军之时,须调拨精锐弓弩手护住山口,以防隋兵趁势掩杀。”徐茂功羽扇轻摇,赞道:“道成兄所言极是。”

军令如山,片刻间瓦岗军阵脚微变,密密麻麻的羽箭指向北面,如刺猬般封住了山道。随着得胜鼓声响起,大魔国的旗帜缓缓后撤,文臣武将撤得井然有序。杨林在远处冷眼旁观,见对方守御森严,无隙可乘,也只得勒马收兵。

入夜,隋军大帐内灯火通明。太保们见杨林自回营后便独坐饮酒,眉宇间愁云不散,便凑近问道:“爹爹,今日大胜,为何仍是一脸忧色?”

杨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恨声道:“这伙响马竟敢僭越立国,劫我龙衣贡,坏我大隋法度,老夫想起便觉气血难平。”

魏文通在一旁温言劝慰:“王爷保重。您是大隋的顶梁柱石,若气坏了身子,正中那响马下怀。这国事沉重,万不可急于一时。”

杨林放下酒杯,眼中寒光一闪:“明日老夫便领兵攻山,定要将其夷为平地。”

魏文通却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王爷此举恐是不妥。瓦岗山方圆六十里,地势险要,翟让经营多年,更有易守难攻之势。若强行攻山,只怕损兵折将也难见奇功。”

杨林皱眉道: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
魏文通微微一笑,言辞间尽是算计:“王爷,这伙人自立国号,封王拜将,自是自矜身份。咱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?您昔日曾言要设‘一字长蛇阵’,何不就此摆开阵势,传一纸公文上山,限期令其破阵?若他们能破,咱们承认大魔国亦无不可;若破不了,便叫他们递降书纳忠诚。秦琼那帮人,或是捕快出身,或是草莽英雄,那徐、魏二人也不过是江湖术士,若论行军布阵,绝非王爷对手。到那时,他们一不会破阵,二若不归降,王爷再调倾国之兵,以泰山压卵之势攻山,彼辈必化齑粉。”

杨林听罢,心中豁然开朗,仰天长笑:“文通,此计甚妙!他们这些山野村夫,懂得什么兵法大阵?就依你所奏,传军政司即刻拟文,限其速答。”

次日清晨,晨雾尚未散尽,一名蓝旗官骑着快马,高举蓝旗,直奔瓦岗山山口而来。

瓦岗山下,晨露未曦。那蓝旗官策马而至,山口守军早已如临大敌,弓上弦,刀出鞘。山岭间传来一声断喝:“来者止步!再前进一步,休怪乱箭无情!”

蓝旗官不慌不忙,勒马收缰,在马上抱了抱拳,扬声道:“辛苦诸位军士。某家奉靠山王谕旨,特来贵国投递公文,还请接书。”

“且在阵外候着!”山上应了一声。

片刻后,一名小校下山接过漆封文书,蓝旗官随即拨转马头,绝尘而去。文书由兵丁一路快马送入帅府。秦琼拆开火漆,目光扫过纸面,面色竟瞬间变得铁青,继而发出一声长叹:“这……如何是好!”

徐茂功见他神色异样,羽扇一收,关切道:“二哥,杨林公文里写了什么,竟让您如此为难?”

秦琼将文书递给魏、徐二人,苦笑道:“魏大哥、徐三弟,你们且看看吧。老杨林这次出的不是招降令,而是催命符。”

两人阅毕,徐茂功失声笑道:“倒没想到,这老王爷此番竟改了口,不叫咱们响马,反倒称起‘贵国’来了。这文字功夫做得足,可这‘一字长蛇阵’,当真是把我也给闷住了。”他转头看向秦琼,“二哥,你是兵家元帅,可识得此阵?”

秦琼摇头长叹:“三弟说笑了。某家本是山东一捕快班头,缉拿盗匪、查办积案尚可,若论这神鬼莫测的阵法韬略,当真是见所未见。”

魏征面色沉重,捻须道:“既是如此,不可强撑。速请众将入府,集思广益,看看哪位兄弟胸中藏有雄兵。”

聚将鼓声轰然响起,少顷,瓦岗众将鱼贯而入,分坐两旁。众人皆知战事紧要,齐声问道:“元帅唤末将等前来,有何军情调遣?”

秦琼将杨林设阵、邀约破阵之事细述一遍,随后坦诚道:“秦某虽忝居元帅之位,实则行伍出身,这长蛇阵法,我与军师、丞相皆是不通。常言道人多智广,诸位贤弟之中,可有深谙此阵精要之人?”

此言一出,原本嘈杂的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众将面面相觑,一个个垂下头去。王君可瓮声瓮气地打破僵局:“元帅,咱们兄弟大多是绿林出身,占山为王久了,打家劫舍在行,这军阵变化,当真是擀面杖吹火——一窍不通。”

单雄信等人亦是连连摇头。王君可忽然眼珠一转,说道:“既然咱们都不懂,何不去内宫请教皇上?万一万岁爷圣裁有方呢?”

王伯当闻言哈哈一笑,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:“君可兄,咱们那位万岁爷,平日里斗大的字不识几个,先前还是个贩私盐的汉子,他若能懂长蛇阵,那才真是出了奇了。”

徐茂功却神色肃然,摆手制止道:“伯当不可轻慢。圣上虽不通文墨,却往往有神来之笔。记得金堤关前,众人皆对杨林束手无策,还是皇上想出那‘车轮大战’之策,又是茶歇又是饭歇,硬生生耗住了老儿。走,咱们去见驾。”

众人离了帅府,穿过内廷,撞响了景阳钟。程咬金正在寝宫打盹,忽听金钟齐鸣,心头一跳,嘟囔道:“这钟声一响,准没好事,准是又捅了什么漏子。”他极不情愿地换上龙袍,大摇大摆地升殿坐下。

“臣等参见万岁!愿我主万寿无疆!”众英雄跪倒行礼。

程咬金手一挥,咧嘴笑道:“行了行了,都起来吧。还万寿无疆,再如此折腾下去,我不僵在这龙椅上就不错了。秦二哥,说吧,又出什么邪事了?”

秦琼躬身将杨林下书、要瓦岗破长蛇阵一事备细奏明,末了希冀地望着这位混世魔王:“不知万岁对这长蛇阵,可有几分见识?”

程咬金闻言失笑,道:“二哥休要取笑于我。我平生所长,不过贩盐使斧而已;至于兵家阵图,向来茫然。莫说长蛇阵未曾见过,便连听,也是不曾听过的。”

众将听罢,心凉了一半。徐茂功故意激将道:“既然上至圣上,下至诸将,皆无计可施,难道咱们真要向那杨广纳土归降不成?”

“归降?”程咬金猛地一拍龙案,须发皆张,“姓杨的抢我龙衣,害我百姓,我跟他是不死不休!哪怕把这颗脑袋搁在瓦岗山上,也绝不提那归降二字!”

魏征道:“既不归降,又破不了阵,难道坐视杨林调集天下精兵,将我瓦岗夷为平地?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哼声道:“魏大哥,你这话就不中听了。我老程不懂,你们也不懂,难道这天下之大,就没一个明白人了吗?你们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,如今赶紧给我好好想想,哪座名山、哪个仙洞藏着高人?咱们便是卑辞厚礼,也要把人家请到瓦岗来。只要能破了那老小子的阵,算出他杨林的命,那才叫真本事!”

徐茂功闻言,由衷地伸出大拇指赞道:“万岁圣明!这一番话当真是醍醐灌顶。咱们确实该想想法子,寻访这位能破阵的活神仙。”

众人正冥思苦想间,秦琼忽觉脑中灵光一闪,似有一道电火划过记忆,他猛地一拍大腿,目光如炬:“诸位贤弟,被皇上这么一提醒,某家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来,此人若至,长蛇阵必破!”

众人听罢,眼中皆是一亮,齐声追问道:“二哥,您想起哪位高人了?快快说与兄弟们听听。”

秦琼轻抚掌心,似是陷入了往昔岁月,沉吟道:“当初我发配北平府,在二堂认姑之后,曾与表弟罗成在后花园传枪递锏。那时候,我兄弟二人同吃同住,形影不离。我看那后院花厅里摆满了满架的书卷,便随手翻看。罗成告诉我,那些并非寻常消遣之书,而是历朝历代的兵书战策,专讲攻杀占守、阵法虚实。什么一字卷地长蛇、二龙出水、天地人三才,乃至九宫八卦、十面埋伏,他都烂熟于胸。当时某家只当自己是个办案的捕快,看这些也无甚用处,谁知今日造反立国,竟真遇上了这等难关。若能将我那表弟请来,莫说这一座长蛇阵,便是刀山火海,也定能破得。”

程咬金坐在一旁,听得眉开眼笑,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道:“二哥,这话可就说到家了!罗成那老兄弟在贾家楼结拜时,最是瞧得起我这副脾气。他若听说我在这里称孤道寡,哪有不来凑热闹的道理?徐茂功、魏征、秦二哥,你们兄弟三人只管放手去办,怎么妥当就怎么来。行了,这档子烦心事分派完了,我且回后宫喝酒去也!退朝!”

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暗忖:这位皇上当真是个“大松心”的奇人,大敌当前,他倒能抽身得如此干净。

待程咬金走后,秦、魏、徐三人不敢怠慢,聚在帅府连夜商议。徐茂功命人拟了一道大魔国的聘请圣旨,又亲笔写下一封贾家楼众兄弟联名请援的书信。秦琼更是在一旁挥毫疾书,辞情凄切,信中写道:“贤弟,想当初舅父在马鸣关被杨林一棒打死,此仇不共戴天。今日杨林就在山下,为公为私,务请表弟弯转周折,速来瓦岗。”

书信既成,秦琼思虑再三,点中了丁天庆与盛彦师二人。这二人当初在山东闹府之时,曾假扮报马诓走杨林,行事最是机敏老练。秦琼将圣旨与私函交付二人,郑重嘱咐道:“你二人此去北平,先寻到三义店找张公瑾。张兄弟与咱们情分深厚,让他设法带你们去见罗成,此事成败,全在此一举。”

丁天庆拍了拍腰间行囊,昂然道:“二哥放心,我兄弟二人定会便宜行事,不辱使命。”

两人鞴好快马,备足资粮,趁夜色由西山口出了瓦岗,一溜烟往北平府投奔而去。

派走了丁、盛二人,秦琼眉头微舒,又问徐茂功:“杨林让咱们立时答复,这回文该如何下笔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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