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今非昔比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掌柜的仰天大笑,笑声中尽是沧桑:“哥哥真是贵人多忘事。您可还记得,当年‘素手探邗江’之事吗?”
杨林心头一震,往事如潮水般涌上脑际。那是大隋十三路大军第三次南下伐陈之时,他亲率铁骑直抵邗江,而当时在那长江水面上,一人一剑挡住大军去路的,正是南陈水军都督——定彦平。
昔年大隋虎旅南征,靠山王杨林统御三军,直抵长江北岸。彼时南陈水军都督定彦平凭江据守,万舰横江,铁壁江防竟使隋军寸步难移。杨林孤身驾一叶扁舟,深入水师行营,凭其三寸不烂之舌,痛陈陈后主荒淫误国、江南百姓涂炭之苦,终感得定彦平掷剑长叹,两人在船头焚香结义。定彦平归附大隋,邗江天险遂成通途,方有后来九老兴隋之盛举。定彦平功勋卓着,名列开国“九老”之末。
此时,在这偏僻的麒麟村隐士居内,杨林听闻“素手探邗江”五字,如梦方醒,急忙颤声唤道:“原来是定贤弟!快快请起!”
他紧走两步,双手扶起定彦平。定彦平眼含热泪,恭敬道:“哥哥请上座。”
一旁的伙计李二见状,惊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。他万没料到,眼前这穷愁潦倒、连一吊钱也摸不出的老头,竟是掌柜的平日里挂在嘴边的靠山王。他两腿一软,噗通跪地,磕头如捣蒜:“老王爷恕罪!小人有眼无珠,方才实在不是人,求您老人家大人大量,饶了小人这一回!”
杨林看着这瑟缩的伙计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威严道:“好小子,老夫问你,你是想认打,还是想认罚?”
李二颤声道:“认打怎讲,认罚又如何?”
“认打,老夫这便宰了你这势利小人。”
李二哭丧着脸道:“那您不如杀条狗省力。老爷子开恩,小人还想多活几年。您说说,这认罚是什么个章程?”
“认罚嘛,便快去续上杯箸,将里间那芙蓉鸡、清蒸鸭子尽管端上来,再取好酒。末了,去外头寻些精草料,将老夫那匹坐骑饮饱喂足,便算折抵了。”
李二如蒙大赦,连磕三个响头,麻利地布置了一桌丰盛酒席,随后一溜烟跑向后院喂马去了。
定彦平执壶劝道:“哥哥,且宽心饮这一杯。”
杨林举杯一饮而尽,只觉一股热流直抵丹田,腹中雷鸣这才稍减。他运筷如风,连进数口肥美的鸭肉。定彦平见他这般吃相,心中暗惊:哥哥堂堂王侯,怎地饿成了这副模样?待杨林酒过三巡,气息渐匀,定彦平才试探着问道:“哥哥,您贵为靠山王,不在行宫纳福,怎会只身闯入我这隐士居来?”
杨林放下银筷,抹了抹髯口上的酒渍,长叹一声:“兄弟,你有所不知。老夫刚从金堤关败下阵来。”
“金堤关?”定彦平奇道,“小弟听闻那关隘落入了响马之手,究竟内情如何?”
杨林面带落寞,自丢皇杠说起,讲到山东秦琼反出京师,再到魏文通戏战响马,最后说到金堤关下那场惨烈的博弈。
“论武艺,那伙响马绝非老夫对手。”杨林恨恨道,“奈何这帮草寇心术不正,竟使出轮战之法。自清晨亮队,整整十三员战将轮番缠斗。他们有茶歇、有饭歇,老夫却是独力难支。乱军之中,忽有一使刀的贼人斜刺里杀出,兜头便是一记狠招。若非老夫避让得快,那一刀削去的便不只是紫金冠上的龙头,而是老夫的项上人头了!”
定彦平听得惊心动魄,连声道:“好险!看来哥哥福泽深厚,命不该绝。只是兄弟不解,您身为曹州大帅,本该坐镇一方,何故辞官隐居于此?”
定彦平闻言,神色陡然转冷,眼中透出一股愤懑之色。
“老哥哥,今日此处并无外人,小弟便交个心。您那位大业天子杨广,弑父鸩兄、欺娘戏妹,未登基便已满身罪孽。登基首日,忠孝王伍建章披麻戴孝大闹金殿,痛斥昏君,竟被杨广当众敲牙割舌,更惨遭灭门,一百三十六口满门抄斩。这才逼反了南阳侯伍云召。后来的南阳之战,伍夫人李氏全节自尽,伍云召怀揣幼子杀出重围,至今生死不明。这些事,哥哥您久在前方,不知可曾耳闻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重如石:“论及社稷之功,我定彦平不及伍建章。他是九老之首,更与先皇杨坚有金兰之谊。如此忠良尚且落得这般下场,我这微末之躯,留在那污浊朝堂又有何益?”
杨林听罢这番肺腑之言,只觉满腔悲愤再也按捺不住,竟当着故友之面,掩面放声大哭:“忠孝王,伍老将军!”
定彦平见他哭得如此凄切,叹道:“哥哥这一哭,小弟便明白了。想当初兵伐南陈,陈朝大军将隋军围困在当山洼,正是伍建章单骑闯重围,身负十三处雕翎箭伤,方才请动高颍大帅救驾。若无那番舍命相救,你们杨氏皇亲早已全军尽没,哪有今日的大隋江山?”
杨林哽咽点头:“贤弟所言极是,伍大哥于我杨家有再造之恩。”
“昏君杨广既敢动伍建章,来日便敢动我定彦平。”定彦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小弟不愿与这等寡廉鲜耻之辈同朝,早前连递了两道折子,借病归乡,将曹州大帅之位传给了徒儿孟海公。如今我在这麒麟村修了坟冢,种了林木,起名‘隐士居’,便是要在这林下终老。每日与乡亲说笑,将来两眼一闭,便在那林子里一埋,倒也清净。哥哥,您此时还要为那昏君效力,莫非是想掩耳盗铃,装作不知这大隋江山已摇摇欲坠了吗?”
杨林神色凝重,沉声道:“贤弟,老夫在登州亦有耳闻。此次进京,原想访查天子罪行,若果真如传闻所言……这江山是我们兄弟血汗打下来的,决不能毁在杨广手中!奈何还未及面君,那秦琼便领着响马反了。”
“哥哥,此时若不早做筹谋,大势去矣!”
杨林紧握定彦平的手,目光炯炯:“贤弟,待老夫回京整顿朝纲,若有需你出山之处,你千万不可灰心丧志,定要助哥哥一臂之力。”
定彦平长叹一声:“但愿天下太平,莫要用到小弟。若真到了非我不可的田地,冲着当年船头结拜的情分,小弟定当协力同心,拔刀相助。”
此时杨林已是酒足饭饱,当即起身告辞。定彦平虽想留他在村中暂住几日,奈何杨林心系战局,归心似箭。
李二此时已换了一副嘴脸,恭恭敬敬地捧过紫金冠:“老王爷,您请戴好。”
杨林接过冠戴正,扣上护领,对着定彦平深施一礼。定彦平忙拦住道:“哥哥且慢,您腰间空空,路上如何行止?李二,去取二十两纹银,放入王爷的马鞍岔子里。”
杨林赫然一笑:“贤弟若不提醒,老夫又要闹那‘一吊二百钱’的笑话了。”
李二将马牵至门前,那神骏的战马饮饱了清泉,嚼足了精料,此时鬃尾乱乍,神采奕奕。杨林认镫上马,一拱裆,銮铃声碎,直奔潼关而去。
数日奔波,杨林终于望见潼关城影。魏文通与十二太保早已得报,率众出城接驾。入得行辕,魏文通惊疑不定:“王爷,您怎地只身一人回来了?”
杨林跌坐在太师椅上,连声长叹,将金堤关前响马如何狡诈、自己如何险些丧命之事细细说了一遍。魏文通听得钢牙紧咬,双目喷火:“好一伙胆大妄为的响马!竟敢如此欺瞒王爷!”十二太保面面相觑,心中暗忖:当初若肯带上我等,何至受此奇辱?
杨林又将军中偶遇定彦平一事简略提过,魏文通追问道:“王爷,金堤关之耻,难道就此罢休?”
“罢休?”杨林猛地一拍案几,眼中重现昔日虎威,“先备酒席,老夫饿得紧了!待老夫回京复命,定要亲率十万大军二打金堤关,与这帮响马誓不两立!”
魏文通虎目圆睁,切齿道:“王爷,末将愿纳潼关印信,随您再战金堤。那响马夺我须发、陷我扮作美人之辱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杨林抚须沉吟:“你若随营,这潼关重地,总得有万全之策。朝廷该拨何人镇守?”
“末将有个长兄名唤魏文昇,人称‘神刀将’,文武兼备,远胜于我。”魏文通躬身请命,“只要王爷肯垂青点将,由家兄接掌潼关,万无一失。”
杨林点头应允:“既然如此,你速速修书请他前来接任。老夫先行回京调兵,待两军汇合,便是一举荡平瓦岗之时。”
待酒散饭毕,杨林不敢久留,当即率领十二位太保飞骑赶往长安。一路上风餐露宿,马不停蹄,不日便望见了长安那巍峨的五龙门。入城后,杨林令太保们各归大营整肃兵马,自己则只身策马奔向越王府。
府门前的家将见靠山王龙精虎猛而归,纷纷跪地接驾。杨林步入大厅,甲胄未卸便沉声问道:“管家,你家王爷可在府中?”
老管家闻声赶来,登时红了眼眶,颤声道:“老王爷,您离京之后,府里出了塌天的大祸!那一夜我家王爷安寝,孰料次日天明……那项上人头竟不翼而飞了!”
杨林如遭雷殛,失声道:“竟有此事?凶徒可曾落网?”
“至今杳无音讯,连半个影子也没摸着。”
杨林胸中悲恸难当,当即放声大哭:“我那苦命的三弟!”哭罢,他咬牙立誓,声震屋瓦:“此生若不亲手格杀此贼,老夫死不瞑目!”
老管家抹泪劝道:“老主爷节哀,还得保重龙体,查出真凶报仇雪恨。对了,您追剿反叛秦琼,怎地去了这许久?”
杨林叹了口气,简略叙说了金堤关之变。管家暗暗心惊:秦琼反了,上官狄也投了瓦岗,老王爷身边竟是一个亲信也无了。
是夜,杨林在王府中草草安歇。及至四更时分,家人便伺候他起身洗漱。府外八抬大轿早已备稳,直奔朝房而去。此时长安晨雾未散,众臣宰在朝房见靠山王驾到,如众星捧月般围拢过来,纷纷嘘寒问暖,实则探听虚实。
消息传进后宫,杨广心头一惊,自知这位皇叔脾性刚烈,忙传旨命太监请杨林往太庙小金殿行“家礼”。那太监碎步趋至朝房,躬身道:“老王爷,万岁有旨,请您往小金殿一叙。”
杨林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你这奴才到此何干?”
“万岁特请老王爷行家礼,尽叔侄之情。”
“既如此,前头领路。”
大隋礼制,若在大金殿见驾,杨林虽为长辈亦要跪拜君王;但在太庙小金殿行家礼,则是尊卑易位,杨林上座,杨广须得执子侄之礼叩首。
杨林步入小金殿,案头香烟袅袅。未几,便听鼓乐齐鸣,内侍尖声唱道:“万岁驾到——”
杨广身着常服,面带春风而入,深施一礼道:“皇叔在上,晚生孩儿给您叩头请安了。”
杨林见他这副模样,想起定彦平所言的种种劣迹,心中怒火如岩浆翻滚。他本欲当场发作,又忖道:此处乃行家礼之所,口舌之争无益,待会儿到了大金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再与他一笔笔清算。
想到此处,杨林强压怒火,冷冷道:“侄儿免礼。你且速转大金殿,老夫有军国大事,要当众禀报。”
杨广诺诺连声,转身摆驾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