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今非昔比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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斜阳垂落在官道尽头的枯草丛中,映得杨林那身残破的金甲愈发冷森。他坐下的呼雷豹早已不复先前的神骏,马蹄踏在砂砾上,声声沉重。杨林右手死死攥住那柄剩磁残光的囚龙棒,指节因用力而骨突青白,胸中一口逆气横冲直撞,直激得他喉头隐隐发甜。
“想我杨林横行一世,自幼长得胜,到老不失机,这对水火囚龙棒下,何曾有过一合之将?”他凝视着空旷的荒原,心中恨极。自金堤关开战以来,那伙瓦岗响马的行径在他看来,全然不顾江湖规矩与兵家大义。那十三员贼将如走马灯般轮番欺上,全无半分单打独斗的英雄气概。对方不仅有茶歇饭饱的余裕,更是以此卑劣手段消磨他的真力。
最令他咬牙切齿的,莫过于乱军中那一记阴损至极的偷袭。他分明记得脊背处那道透骨的寒意,对方使得是“推窗撵月”的暗算手法,那一刀险些断了他脑后的经脉。如今旧伤处尚在隐隐作痛,而他身后那支旌旗蔽日的万余精锐,竟已在这一场混战中全军覆没。
杨林伏在马背上,只觉周身骨节酸软。自晨间列阵对峙,直至此刻红日西斜,他水米未进,连番血战之下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腹中雷鸣阵阵,连胯下的坐骑也因饥渴而连连喷响响鼻,脚步虚浮。他强打精神,在马上直了直脊梁,目光掠过周遭的荒野。
又急行了二三十里地,眼前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村烟。杨林眯起双眼,只见一片浓郁的林木掩映之下,露出层层叠叠的瓦舍。那村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,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所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拨转马头,朝着那村口缓缓策马而去。
杨林心头微动,暗忖先寻个落脚处打尖,待气力稍复再作计较。入得村口,只见街巷井然,鸡犬之声相闻,倒像是个太平去处。行至路北,一道花障墙横斜而出,墙内支着凉棚,几面茶牌与酒幌在热风中委顿地垂着。杨林翻身下马,将马儿拴在花障外的槐树下,摘下护裆鱼褟尾,随手横搭在马鞍桥上。
步入院中,触眼一片清寂,北首三间房舍,门额上悬着一块金漆黑底的匾额,书着“隐士居”三个大字。杨林眉头微皱,心下狐疑:这穷乡僻壤之地,竟起个这般文绉绉的字号?且当此酷暑,怎地连个歇脚的茶客也无?
他掀帘入内,屋中陈设简陋,东北角的一座木柜后,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小伙计,正垂头打着短盹。杨林心头火起,右手重重拍在柜面上,沉声喝道:“伙计,堂倌!”
那小伙计惊得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睡眼惺忪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,赶忙赔笑道:“爷,您来了。您是院里纳凉,还是屋里屈就?”
杨林冷冷应道:“屋里坐吧。”
他在临窗的一张方木桌前坐定,目光如电,犹自审视着这空荡荡的院落。小伙计躬身问道:“您是品茗,还是饮酒?”
“沏壶茶来。”
少顷,一柄泥壶摆到了案头。杨林提壶自斟,却见流出的水色清浅如白,毫无半分茶香。他揭开壶盖,只见茶叶层层叠叠浮在水面,竟是半点不曾吃水。杨林剑眉倒竖,拍案叱道:“伙计!你这水是开的么?”
那伙计靠在柜边,半眯着眼应道:“爷,您来得委实不是时候。小店正要打烊,这水不过是刚落了火的‘落点开’,虽说茶叶浮着,喝下去倒也稳妥,绝不至于闹了肚子。您就将就着吧。”
杨林虽是满心恚怒,奈何腹中饥渴难当,只得皱眉饮了两碗,随即又唤道:“打两壶酒来。”
酒壶方才上桌,一阵浓郁的五香味便从那挂着白布帘的里间飘散出来,钻入杨林的鼻息。他久在行伍,闻得出那是焖烂了的精肉气息,当下腹中如鸣金鼓,开口索道:“有什么现成的下酒菜,尽管摆上来。”
小伙计懒洋洋地从柜后捧出四五碟物事,叮叮当当散落在桌上,口中嘟囔着:“小店只有这些豆腐干、咸排叉和腌鸡子,您瞧着吃,吃多少算多少。至于里头那香味……”他干笑一声,压低声音道,“那是给掌柜的备下的,并不外卖。爷,您慢慢吃着,千万别再唤我,小人这困劲上来了,天王老子也拦不住。”说罢,竟顾自趴在柜台上,呼吸声渐起。
杨林冷哼一声,本欲发作,却觉浑身乏力。他提壶饮了一口酒,方才入喉,便觉辛辣苦涩,淡如白水,当即“噗”地一声喷在地上,怒喝道:“伙计!你这卖的是酒还是水?”
小伙计被这一喝惊醒,支着脑袋,满脸不耐:“不瞒您说,小店自来便是这般成色的酒,您若是喝不惯,大可往别处去寻。”
杨林此时腹中响动愈发剧烈,他强忍怒意,拈起一块豆腐干送入口中,方才咀嚼,一股酸臭败味直冲脑门。他心头火起,将其狠狠吐出,又去剥那咸鸭蛋,指尖用力,壳碎皮开,里头露出的竟是一枚早已成形的黑腐毛鸡蛋。
这一席残羹冷炙,直气得这位大隋靠山王手脚冰凉。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,今日先败于响马,后困于荒村,竟连这等市井小民也敢对他这般作践。他猛地立起身来,推开案几,铁青着脸喝道:“伙计,结账!你这豆腐干是馊的,鸭蛋是臭的,叫老夫如何入口?”
那伙计斜乜着眼,不紧不慢地道:“豆腐干也好,腌鸭蛋也罢,都是小店从市集上趸来的现成货。谁家灶头没点烟尘?我们做买卖的,哪能未卜先知它是馊是臭?爷您虽然没动筷子,这钱却是少不得分毫。”
杨林胸中恶气横冲,只觉这荒村野店处处透着古怪,当下一挥袖袍,沉声道:“也罢,你要怎么算,快些报来!”
“酒算您一壶的资财,那一壶分毫未动,便算赠予您的。加之这些碟碟盏盏,归拢包堆,共计一吊二百钱。”
杨林听罢,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,指尖触处却是一片冰凉,心头不由得猛打一个激灵。坏了!今晨只顾披挂上阵,单骑突围入这荒郊,腰间竟未带半个子儿。常言道:一分钱难倒英雄汉。他堂堂靠山王,此时竟被这一吊二百钱窘得满面通红。
那伙计见他神色阴晴不定,冷笑一声:“瞧爷这模样,八成是想赖账?您搅了我的清梦,如今又想吃白食,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?”
杨林强压性子,涩声道:“伙计,老夫出门匆促,未曾携带散碎银钱。且先记下一笔,改日定当补齐。”
伙计心下暗忖:果不其然,又是这套陈词滥调。他当即把脸一沉:“爷台见谅,这买卖不是小人的,我做不了这个主。干脆一句话,没钱不入店,出门不赊账。”
杨林一时语塞,在这斗室之中进退维谷,自嘲这辈子纵横驰骋,竟落得在这野茶馆受辱。他猛然伸手扣住发髻下的海带圈,将头顶那一顶闹龙垂头紫金冠摘了下来,“哐”地一声重重搁在桌角。
“既然你信不过老夫,这顶紫金冠便暂寄于此。待明日我命人送来钱款,再行赎回,如何?”
伙计凑近一瞧,只见那冠儿虽然略显陈旧,却是一根根赤金丝细细缠就,顶上攒着的珠翠宝石在昏光下熠熠生辉。他心中不由得突突乱跳:这一吊二百钱的小账,换这尊无价之宝,这桩卖卖怕是做得太过了。他虽是个村野汉子,却也瞧出这老者气度不凡,一时间愣在原地,留也不是,还也不是。
正僵持间,花障墙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声清朗的呼唤:“童儿,搀着些。”
伙计如蒙大赦,忙向杨林使了个眼色:“爷,您瞧,我家掌柜的到了。这账该怎么结,全凭他老人家发话。您且稍候。”
杨林移目望去,只见进门之人年近花甲,生得阔额方颐,耳轮厚大,身量魁梧且双肩雄阔。他头戴一顶宽檐草纶巾,为了贪凉,前檐故意吊起,露出一抹绣着青色“五福捧寿”的蓝绸里子。身上一袭宝蓝色金花大氅,内衬大红中衣,脚下趿拉着一双免了后跟的福字履,走起路来一摇三晃,极是舒坦潇洒。最惹眼的是颌下一部灿白髯口,黑白相间,根根透风,显得神采奕奕。
两个十二三岁的清隽童子左右相随,这气派,倒比王公贵胄还多了几分林下风致。杨林看在眼里,不禁心头泛酸:我贵为靠山王,日夜筹谋社稷,竟不如这山野隐士活得洒脱。
伙计早已满脸堆笑迎了上去:“爷,您今日怎么挪步得这般早?”
那掌柜的理了理髯口,笑道:“晨间陪客多说了几句话,饭食未曾进全。俗话讲,吃得饱才睡得稳,我这晌觉睡得短,这不,饿醒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爷,您是屋里请,还是院里坐?”
“院里宽敞凉爽。”掌柜的在院中左首一张竹椅上落了座。
伙计殷勤问道:“爷,今天给您备了两支土井里镇着的果藕,清蒸鸭子和芙蓉鸡已在火上煨烂了,再添几个爽口的小菜,您看是否先沏壶好水?”
“水就不必了,预备酒吧。先将凉菜端上来,我润润喉咙。”
伙计连声答应,去井中取了冰凉的果藕,入内切片撒糖,又捧出一套灿烂夺目的银质酒具。小童上前执壶,为掌柜的斟满一盅。
那掌柜的左手举盅,却不急饮,右手轻捋白须,微眯双眼,朗声吟道:
“铁甲将军夜渡关,朝臣待漏五更寒;山寺日高僧未起,看来名利不如闲。”
吟罢,他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,“啧”地一声,将那盅酒一饮而尽。放下银盅,他忽而对童子道:“童儿你记着,常言道‘渴饮刀头血,困卧马鞍息’,可‘瓦罐不离井口破,大将难免阵前亡’。世人奔忙,哪有我这般快活?”
说罢,他拿起银筷,夹起一片裹满白糖的果藕,嘎吱嘎吱地嚼得清脆作响,竟是自得其乐,浑然不觉屋中还有一位威震天下的老王爷正落难于此。
杨林独坐屋中,听得那掌柜的一字一句,只觉如芒在背,眼圈竟不觉微微一红,心中酸楚难言。
正此时,童儿又为掌柜的斟上第二盅酒。那掌柜的端杯在手,复又高声吟诵:
“美酒须来斟满瓯,饮酒快活似王侯;醉醺潮起人难恃,只知一醉解千愁。”
言讫,又是一阵豪迈的长笑。他正欲仰头痛饮,忽听得花障墙外下坡处,猛然传出一声马嘶,声震长空。那是杨林的坐骑忍不得饥渴焦躁,以此吼叫示警。掌柜的闻声一惊,长身而起,望向墙外,沉声道:“李二,下坡那匹战马是谁家的?”
李二诚惶诚恐地跑出来,指着屋里道:“爷,方才忙糊涂了,那是这位爷的坐骑。这位爷在小店用了茶饭酒水,合共一吊二百钱,却未带分文,非要挂账。小人做不得主,他便摘了顶紫金冠要抵押,小人正左右为难呢。”
那掌柜的听罢,陡然勃然大怒,叱道:“李二,你这竖子!这买卖开张之时,何曾不是宾客如云?如今这般冷落,全是让你这势利眼给得罪光了。我不指望这几个钱发财,只要伺候好主顾,你这差事就算交代了,你竟敢在此为难贵客?定是你冲盹被吵了清梦,才这般刻薄!这等珠玉之冠,若是短了半颗宝石,你这狗头赔得起吗?拿账簿来!”
李二吓得魂飞魄散,忙不迭取了笔墨账本呈上。杨林在屋中听得这一番抢白,心气稍平,却见那掌柜的接过笔,侧身对着屋内,长揖道:“这位军官爷,伙计粗鄙不会行事,请海涵。常言道家有万贯亦有一时不便,出来忘带零钱乃是常情,请过来挂个名姓便是。”
杨林听得此言,当真是羞愤交加,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。他堂堂大隋太岁靠山王,四海之内莫非王臣,今日竟为了一吊二百钱,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丢了脸面。他长叹一声,只得起身步入院中,对着掌柜的一抱拳,涩声道:“掌柜的,今日老夫确实疏忽,劳烦您行个方便,改日定当派人送还。”
掌柜的收敛怒容,注目审视着杨林,和声问道:“出门在外,原该互相周全。不知老先生仙乡何处?”
“老夫山东登州人士。”
掌柜的闻言,眼中精芒一闪,神色愈发凝重,缓缓放下账本:“既是登州姓杨的,老夫倒想打听一个人,不知您可晓得?”
杨林傲然挺胸:“有名便知,无名不晓。不知掌柜的打听哪一位?”
“我想打听的,乃是姓杨名林,字虎臣的那位。”
此言一出,杨林如遭雷殛,猛地连退三步,双手猛地捧起雪白长髯遮住脸面,连声道:“惭愧,惭愧至极!”
那掌柜的一愣,只见杨林缓缓放下双手,面带愧色:“掌柜的,老夫便是杨林杨虎臣。”
“如何!”掌柜的惊呼一声,撤步离座,紧走几步转过桌头,纳头便拜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哥哥驾临!小弟失礼了!”
杨林急忙闪身避开,满面狐疑地打量着对方,只觉这面孔似曾相识,却又隔了数层烟云,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名号,迟疑道:“这位掌柜,我看你确实面善,想来是故友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,还望提点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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