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时来运转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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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只得再次收绳将他拽回。长钩杆刚要搭住筐沿,徐茂功心头微动,暗忖道:“不好,这呆子莫不是回过味来了?”他抢上一前,劈手夺过兵丁手中的缆绳,挡住钩杆,似笑非笑地看着程咬金:“四弟,这又是怎么了?”
程咬金瞪圆了眼,指着徐茂功道:“徐老道,我明白了!你那纸条里定有机关。怎么你夹上来的是程咬金,我夹上来的还是程咬金?莫不是你那瓶子里装的全是程咬金的名号?”
徐茂功见被他识破,非但不窘,反而哈哈大笑,顺势将手中绳索一松,戏谑道:“既然明白了,你便下去罢!”
说罢,手中绳索如游蛇下洞,一圈圈飞速坠去。程咬金惊叫一声,只觉耳畔风声呼啸,心中将徐茂功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越往下走,阴寒之气愈盛,冻得他紧紧裹住皮袄,牙关战栗。足足过了半晌,筐底才触到实地。
程咬金摸索着跳出筐子,四下一瞧,尽是万年不化的幽蓝坚冰,寒沁骨髓。他想起叮嘱,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鸽子撒手抛出,看那飞鸟拍动双翼投向洞口的一线微光。
他提着大斧,拽着引绳,在这冰天雪地中摸索前行。说来也怪,行了数十步,那刺骨的寒意竟悄然退去,四周反倒生出一股如春日的和暖。程咬金绕过一片石壁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座气象万千的园林。
此处山峦叠翠,松柏森森,雾气萦绕间,珍禽在林间穿梭,奇花在草尖摇曳。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,撂下竹筐记准方位,壮着胆子往深处走去。没行多远,前方现出一道长河,岸边垂柳依依,水中红白荷花交相辉映,硕大的莲蓬垂在枝头。
程咬金摸了摸肚子,喉头微动:“这莲蓬好生肥大,且吃一个解渴。”他以斧为镰,勾下一只莲蓬,剥开青皮便嚼。那莲子清甜脆嫩,入喉生津,气得他拍大腿:“好宝贝,可惜缺了一壶好酒!若是早知,定从寿宴上拎两坛子下来。”
他连吃数个,兴致渐浓,顺着河沿溜达,忽见前方横跨着一座汉白玉雕琢的九曲石桥。程咬金踏上桥头,扶着石栏杆往下瞅,只见水清如镜,金鲤戏水,鸳鸯成对。正看得入迷,桥头那端忽地蹿出一条大汉。
程咬金抬眼一望,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那人高逾丈余,翠发红须,一张脸蓝如靛壳,眼中精光如电,两排利齿森然。更怪的是他金鸡独立而站,右手提着一根五色斑斓的木棒,左手戟指程咬金,横眉怒目,威风八面,却是一言不发。
“好个大老妖,总算现形了!”程咬金大喝一声,轮起八卦宣花斧,没头没脑便砍将过去,“小子,吃我一斧!”
那青面怪人并不还手,长身一跃,身法极快,飕飕数声便下了桥朝林间奔去。程咬金立功心切,哪里肯舍,拖着斧头大步流星追了下去。
程咬金紧了紧手中的宣花斧,迈开大步死命追赶。奈何那翠发红须的怪人身法诡奇,身形晃动间,总与他隔着十几丈远。程咬金衔尾穷追,只觉冷风扑面,正焦躁间,前方现出一座郁郁葱葱的松林。那怪人身形一闪,没入林间深处,程咬金唯恐失了踪迹,暴喝一声,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。
方入松林,那怪人的影踪竟如烟消云散。程咬金收住脚步,环顾四周,却见林间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气象森严的宏大庙宇。高大的朱漆红墙向两侧逶迤而开,墙内殿宇嵯峨,重檐叠嶂,显得古朴而庄严。庙前三座山门紧闭,唯余中间那座虚掩着缝隙。
程咬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只见门上那对青铜兽首衔着的铜环犹在微微晃动。他心中暗忖:“这老妖定是躲进庙里去了!”随即运起蛮力,大斧一推,只听“吱喽喽”一阵刺耳长鸣,山门应声而开。
进了院落,迎面便是一座九层汉白玉台阶托起的雄伟大殿,钟鼓二楼分立左右。程咬金心下一横,跨步而上,大斧推开殿门,借着外头的亮光往里一瞧,不由得愣在当场。
但见供桌之上站立一人,翠发红须,蓝面铜铃眼,手里举着五花棒,竟与桥头所见那怪人一模一样。程咬金心头火起,大骂道:“好哇!你这老妖,跑此处装起神仙来了!”
他见供桌上香炉氤氲,蜡台高耸,还供着五盘鲜红硕大的苹果,益发觉得这妖怪是在戏弄自己。他性起之下,大斧横扫,“乒啷乓当”一阵乱响,早将那五供、香炉、蜡扦尽数划拉下地。程咬金身子一纵,跳上供桌,抡起斧子对着那神像狠狠砍去。
只听“唏里哗啦”一声响,那神像应斧而碎,泥屑纷飞。程咬金被灰土扑了一脸,忙捂住面门,诧异道:“敢情是个泥胎!”
他翻身下桌,见那根五花棒正滚在足边,顺手拎起,觉着沉甸甸的颇为称手,便随手插在腰带上。穿过大殿步入后殿,只见一张檀木桌上摆着一把青瓷酒壶,旁侧碟子里盛着七个鲜红如血的大枣。
“正好饮饮嗓子!”程咬金肚中酒虫早被勾起,抓起酒壶,仰脖便是一口。那酒液入喉,只觉异香扑鼻,甘冽异常。他咬开一枚鲜枣,果肉清甜,不禁自得其乐。
待酒足饭饱,他折入后院,眼前赫然立着一座七层宝塔,玲珑剔透。程咬金信步而入,见一层内摆着张长案,案上四个大托盘盛着四件奇宝:一顶冲天冠熠熠生辉,一件赭黄袍云缎织就,一条八宝珠玉带明珠点缀,外加一双无忧履。
“这不是做皇上的头面么?”程咬金心中嘀咕。他见四下无人,索性解下头巾,将那冲天冠戴正,又脱了外袍换上龙袍。那袍子上九条蓝龙栩栩如生,他盘上玉带,蹬上靴子,摇摆着走了几步,只觉浑身贵气逼人,心中美极。
可乐呵了片刻,他忽然打了个冷战:“拆了佛像,喝了祭酒,还偷穿了这一身行头……万一这庙里的本主回来了,定要跟我拼命。不成,得赶紧溜!”
他抄起大斧,慌忙奔出宝塔,从庙后门一跃而出。正往前跑着,忽听得一阵悠扬笛声自山坡上传来。
程咬金定睛一瞧,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稚子横骑在一头大黄牛背上。那童子生得眉清目秀,青丝挽着双髻,身披蓝绸衫,足踏鱼鳞鞋,手里横持一支短笛,吹出的曲调回环往复,清朗悦耳。
黄牛缓步下坡,定定立在程咬金面前。那童子放下横笛,斜眼一撇,傲然道:“我说那个蓝脸的汉子,你是何方妖孽?这也是你来的地方吗?”
程咬金此时龙袍加身,正觉威风,听这小儿口气忒大,登时勃然大怒:“放屁!这既是人来的地方,我老程如何来不得?”
“你来便是不成!”童子冷笑一声,“识相的快走,否则叫我这牛把你吃了!”
“嘿!就这畜生?它也敢!”程咬金火从心起,抡起大斧,对着那牛头便是一记平砍。
孰料那童子神色自若,猛地一抖缰绳。那大黄牛忽地一张口,“噗”地一声,竟从牛嘴里吐出一块荧光流转的白玉牌子来。
程咬金见那白玉牌子莹润生辉,虽不知是何物件,却觉定是宝贝,忙抢步上前拾起。他翻来覆去地端详,只见牌面上镂刻着一行朱红小字,龙飞凤舞,甚是扎眼。奈何他胸无点墨,看了半晌也如看天书一般,只得暗道:“管它是甚妖法,既是掉在我跟前,断没有留给这小儿的道理。”遂一股脑将玉牌揣入怀中。
待他再抬头寻那牧童与黄牛时,山坡上空余轻雾缭绕,笛声早已杳然。程咬金心下诧异,在山谷间盘桓数圈,不觉竟又转回了那座月亮门前,他先前带来的竹筐正静静卧在冰原之上。
“奇哉怪也,转了一遭,竟回了老巢。”程咬金抹了把汗,自语道,“天色怕是不早,莫让二哥他们在上头等急了。”他夹紧大斧,拽过竹筐,在那阴森寒冷的井底坐定,解开包袱放出了第二只信鸽。
此时地穴之上,众好汉已围守了近三个时辰。忽见一道白影自穴口冲天而起,在晚霞中盘旋不去。徐茂功双眼一亮,抚掌大笑:“信鸽归巢,四弟平安上来了!”
众人赶忙抢到辘轳架前,合力转动绞盘。齐彪看着那颤动的绳索,忽然按住腰间刀柄,沉声道:“诸位慢行!地穴凶险,万一上来的不是程四哥,而是个吃人的老妖,咱们岂不束手就擒?依我看,大家伙先亮了军刃守住穴口,以防万一。”
众人皆觉有理,纷纷撤出兵刃,如临大敌。随着绳索一圈圈收回,只听得深穴中传来铁器撞击之声,紧接着,一个明晃晃、金灿灿的“黄大脑袋”缓缓升出了坑口。
齐彪怪叫一声:“了不得!果真上来了个金头怪,快放绳,莫让它冲上来!”
拉绳的兵丁惊得手一软,辘轳猛地反转,竹筐下坠数尺。程咬金在下头正满心欢喜,忽觉脚下一空,吓得魂飞魄散,扯开破锣嗓子吼道:“天杀的!你们这是要摔死我老程吗?”
众人听得熟悉声气,不由得一愣。李豹持枪喝问道:“下边到底是何方神圣?”
“你家程爷爷!”程咬金在那头直瞪眼,“快把我拉上去!”
“你若真是程四哥,为何生了个金脑袋?”
程咬金没好气地嚷道:“那是我在底下寻着的金帽子,快拉!”
尤俊达还是不放心,隔空喊道:“你若真是四哥,且说自家小名叫甚?说得准了,才是真兄弟。”
“我小名叫咬金,大名也叫咬金,这谁不晓得!”
众人听了这混不吝的对答,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,哄笑着将他拽上平地。待钩杆搭住筐缘,程咬金怀抱大斧大步跨出,众人定睛一瞧,无不瞠目结舌——只见他头戴冲天冠,身披九龙袍,腰缠八宝带,脚蹬无忧履,活脱脱像个刚从深山里钻出来的草头皇帝。
“四弟,你这身行头……莫非是下地府找阎王爷借来的?”众人七嘴八舌,既惊且笑。
程咬金嘿嘿一笑,将探地穴的奇遇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。徐茂功听得眼中精光闪烁,催促道:“四弟,快将那五花棒与玉牌取出一观。”
程咬金抖了抖腰间,取出木棒。老徐接过玉牌,就着火把定睛一瞧,忽然仰天大笑,声震林野:“诸位!我常言四弟有旷世造化,今日天意昭然!你们且听这牌上所载——‘奉天承运,程咬金应立混世魔王,大德天子’。这黄袍金冠,非是程四弟贪玩所求,实乃老天爷要他君临瓦岗!”
众豪杰闻言,齐刷刷纳头便拜:“天命所归,请程四哥即位!”
程咬金本是乐在其中,见众人动了真格,登时变了脸色,连连摆手:“且住,且住!这皇帝我可当不得。那地穴里邪门得很,谁下去都能捞着好处,我不过是去捡了个现成。这劳什子皇帝,你们谁爱当谁当,我还要回后山卖私盐!”
徐茂功肃然道:“四弟此言差矣。如今昏君无道,民不聊生,瓦岗聚义正缺一首领统御四方。天降玉牌,正是要你顺天应人。你若违抗,便是不顾万民死活,更是抗旨于天!”
“去他的天意!”程咬金火了,“老天爷卖多少钱一斤?造反杀头我不怕,这念经当圣人的活,我这粗人当真干不来。老徐,你要是眼馋,这身衣裳我这就剥给你!”
秦琼亦走上前,温言劝道:“四弟,名正则言顺。你登基称帝,四海豪杰方能归心。切莫叫兄弟们寒了心,也莫叫天下百姓失了指望。”
程咬金憋得满脸通红,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:“罢了,罢啦!我算是叫你们给算计死了。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我之所以点头,是想领着众兄弟推翻大隋。等把那杨广小儿从龙椅上拽下来,咱们再选个有德行的好人。我这粗鄙汉子,先替大家伙凑合两天,免得叫天下人骂我窃位。”
徐茂功见他应允,心中大定,含笑道:“只要你肯唱这出戏,领头人便非你莫属。贫道已算定,明日便是黄道吉日,正好定鼎瓦岗,登基大宝。”
当夜,众英豪入城各归府邸,准备这一场石破天惊的开国盛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