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时来运转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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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茂功定下一计,欲拥立瓦岗寨开国之主。不数日间,翟让等人依其筹画,诸般事务早已布置停当。这一日,正值程咬金寿诞,瓦岗寨大厅之上张灯结彩,筵席铺陈。堂前红烛高烧,烛影摇红;炉内檀香袅袅,香烟氤氲。诸路豪杰齐集一堂,列坐开怀,共为程咬金称觞祝寿。席间金樽频举,玉斝相传,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。秦叔宝、单雄信等人或举盏相贺,或把酒相劝;尤俊达、齐彪诸将亦是满面欢容。大厅之内酒气腾腾,豪情满座,一派欢腾气象。程咬金居中而坐,满面红光,连连举盏答谢,众人或称其勇烈,或赞其豪迈,一时之间,瓦岗山寨之中尽是庆寿之声。正当众人兴致方酣、杯酣耳热之际,忽听西南方向轰然一声巨响,声如霹雳,震撼山岳,厅中碟碰碗、碗撞盘,叮当乱响,残羹冷炙溅了一地,满座豪杰无不愕然失色。众人惊疑不定,纷纷按剑而起,却见一名守门小卒面如土色,踉踉跄跄闯进厅来,颤声道:“翟……翟将军,祸事了!”
翟让眉头微皱,沉声喝道:“何事如此惊惶?”
那小卒抹了一把额上冷汗,语无伦次地禀报:“南门外元宝山下,平地陷落一个百丈深坑,内里黑烟滚滚,腥气冲天,守山弟兄们皆被吓得魂不附体。请诸位当家的速去定夺!”
秦琼闻言,目光与徐茂功一碰,随即按住腰间金锏,缓缓说道:“平地生陷,必有异象,诸位兄弟不妨同去察看究竟。”众人齐声称善,当即披挂上马,风驰电掣般赶至元宝山下。
但见山脚乱石堆中,一个漆黑幽深的洞穴赫然入目,洞口阔逾数丈,浓黑如墨的烟雾自穴中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,遮蔽了半边残阳。众豪杰立于坑缘向下俯瞰,只觉阴风飒飒,冷沁入骨,深处更有呜咽之声,不知其底。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黑烟渐渐稀薄,终至消散,唯余那一口枯井般的深穴,静静地蛰伏在暮色之中。
徐茂功策马绕穴半圈,轻捋短须,向随行的瓦岗老卒问道:“尔等在此扎营经年,可曾见过此等景象?”
众卒皆摇头如拨浪鼓,领头一人答道:“回军师话,这元宝山素有灵山之称,但这陷地成穴之事,实是前所未闻。”
徐茂功沉吟片刻,神色变得肃穆,徐虚说道:“古语有云:天献一宝,地献一怪。依贫道观之,此穴乃是地脉开启,内里定有玄机。若是有天命在身、大造化之人舍身入内,非但能全身而退,更可得不世出的奇宝;若是福缘浅薄之人冒然尝试,恐怕顷刻间便要魂归地府。”
魏征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深不见底的黑洞,低声道:“既然三弟识得此理,却不知该如何探查?”
“此事急不得。”徐茂功翻身下马,指挥左右,“传令下去,立时在此搭起杉篙架子,安上滑轮,备足百丈粗索。先以畜类试其深浅寒暑。”
片刻工夫,木架已成。兵丁取来一只竹筐,将一头黑犬与一只白公鸡关入其中,系牢缆绳,顺着滑车缓缓沉入穴底。绳索一盘盘放尽,足足耗去三盘长索,方觉手上一松。待等了片刻,众人合力将筐子拉回,待那筐口重见天日,围观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黑犬与白鸡通身挂满白霜,四肢僵直,竟已冻得气息奄奄,仅余一丝余温。
程咬金见状,缩了缩脖子,大声嚷道:“乖乖,这哪是什么宝穴,分明是阴曹地府里的寒冰地狱!徐道士,咱们还是趁早打道回府,莫要招惹这些晦气。”
徐茂功却微微一笑,目光转向程咬金,悠然道:“程四弟此言差矣。贫道方才说过,此乃考验福缘之地。凡胎肉眼自然难御寒气,唯有真龙天子、造化护身之人方能出入自如。我瓦岗若要成大业,非得寻出这位有造化的人下去探个明白不可。”
程咬金心中起疑,又见徐茂功神色从容,不由得心头火起,哂笑道:“徐牛鼻子,你成天算卦求签,自诩知晓天命。依我看,这满山上下就数你造化最大,你怎的不亲自下去走一遭?”
徐茂功哈哈大笑,浑不在意:“我这山野道人,哪有这等泼天福分?既然诸位兄弟心存疑虑,咱们便依江湖规矩行事,抓阄定夺,各安天命。谁若抓中了,便是老天爷选定的有缘人,万不可推诿。”
众豪杰皆觉此法最为公允,齐声应和。程咬金也拍腿大叫:“好!抓阄就抓阄,谁若是不认账,便是生了反骨的怂包!”
当下传令取来诸般器具,须臾之间,所需之物俱已陈设停当。徐茂功裁下黄纸数十条,提笔在手,一面呼名,一面书写;每写一人,便将纸条撮作一团,随手投入瓶中。众人名姓依次书罢,待至末了,徐茂功方才抬首唤道:“程咬金。”
程咬金听得徐茂功最后唤出自己的名姓,一张黑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,心下暗骂:“好个牛鼻子,临了才排到我老程,分明是心怀叵测!”他越想越气,索性把头一歪,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:“死啦!”
徐茂功故作惊诧,挑眉道:“四弟,这大喜的日子,如何吐此不吉之言?”
“我问你,我老程与你有何冤仇?”程咬金猛地站起身,指着那掸瓶嚷道,“几十号兄弟的名姓都点完了,偏把我缀在末尾。你随手一写往里一扔,我的名条定是在最活泛的面上。你这长筷子一探,夹出来的准是程咬金!到时候你眼珠子一翻,说是我有大造化,让我下去受那冰窖里的罪,我岂不成了那冻挺了的贼黑狗?诸位兄弟,这瓶里没我了,就当我程咬金已经挺了尸,这就去阎王爷那报号!”
徐茂功闻言,抚须大笑,眼中尽是促狭之色:“四弟,你这是钻了牛角尖了。贫道最后才唤你,实是一片护持之心。”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悻悻道:“护持?你且说说,怎么个护持法?”
“你想,若先写了你的名姓丢进去,筷子一搅,保不齐真把你翻到面上来。”徐茂功神色从容,不紧不慢地解释道,“贫道最后才落笔,便是想借着这一搅之势,将你的名条沉到瓶底。如此一来,夹中你的胜算岂非少了许多?”
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,细细琢磨,竟觉颇有几分道理,神色这才缓和下来:“这倒也是……行吧,那你便写上罢。”
徐茂功微微一笑,提笔落墨,将那团好的黄纸条掷入瓶中。他稳了稳神,环视众英豪,朗声道:“诸位作个见证,贫道这便开搅了。”说罢,手中筷子如龙戏水,在瓶中连环拨弄了数下。
众人齐声道:“成了!莫要再搅,且看天意如何。”
徐茂功神情肃穆,长筷入瓶,稳稳夹出一个纸团托在掌心。程咬金在一旁看得屏气凝神,一颗心七上八下,暗自祷告:“莫要中,莫要中……”
只见徐茂功慢条斯理地拆开纸条,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。他将纸条翻转,字迹朝外,向众人环视一圈:“诸位且看,这身怀大造化之人究竟是谁?”
众好汉探头一瞧,异口同音地喝彩道:“是程四哥!果真是程咬金有此造化!”
程咬金如遭雷击,猛地跳将起来,火冒三丈地嚷道:“且住!诸位莫要消遣我,这遭我可不认账!”
徐茂功收了笑容,正色道:“名姓乃是当众夹出,众目睽睽,如何能赖?”
“你这道士,平日里惯会捉弄人,我可没少吃你的亏!”程咬金一把夺过筷子,粗声大气地喊道,“定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彩,存心坑我。这回不算,我得亲自夹上一回。若是我自己夹出来的还是自己,那我便认栽,绝无二话!”
徐茂功顺水推舟,将纸条重又团好丢回瓶中,侧身一让:“也罢,便由四弟自求多福。”
程咬金冷哼一声,卷起袖管,执筷入瓶。他先是左右胡乱捣弄了半晌,又死命往瓶底戳了三戳。犹觉不放心,索性丢了筷子,双臂环抱掸瓶,如摇骰筒般狠狠晃了三晃。众人看得好笑,连声催促道:“成了成了,莫要把瓶子摇碎了!”
程咬金咬紧牙关,重又抓起筷子,在那瓶口虚悬半晌,左也不敢落,右也不敢夹。最后他心一横,嘟囔道:“罢了,死便死吧,全凭这身火力壮!”
长筷一挑,夹出一张纸团。他急火火地扯开,却因不识字,端详了半天也没瞧出个子丑寅卯。他眼珠子一转,冲着徐茂功咋呼道:“老徐,你瞧见没?这回夹上来的是徐茂功!老徐,该你下去蹚水了!”
徐茂功忍俊不禁,打趣道:“若真有这造化,贫道倒也乐意。只是这一张空口白话做不得数,须得让众兄弟都瞧瞧。”
程咬金无奈,只得举着纸条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,兀自强辩:“你们看,这上头横竖几道,不是徐茂功是谁?”
众人凑近一看,顿时哄堂大笑:“四哥,这上头明明写的是程咬金!”
程咬金面如土色,只觉天旋地转,颤声道:“岂有此理,当真是要了我的老命!这纸条难不成生了腿?二哥,你且看看,真写的是我?”
秦琼走上前去,仔细辨认,叹了口气道:“四弟,确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二哥素不妄言,那必然不错。”程咬金猛拍大腿,顿足长叹,颓然坐倒,转瞬又霍然跃起,作出慷慨赴难之状,道:“罢了罢了,既是天数如此,我也去认命便是!来人,与我取件皮袄,再备一只火盆,把我那柄八卦宣花斧一并取来!”
徐茂功奇道:“入穴探宝,带斧子作甚?”
程咬金横眉立目,恨恨道:“底下若是有什么千年老妖,我总得带着家伙跟它分个胜负!”
徐茂功点头称善,随即命人入城取来披挂。他又差人换了个干净宽绰的竹筐,从山上寻了两只信鸽,用包袱妥帖裹好。程咬金见状纳罕,问道:“你弄这两只长毛的畜生又是作甚?”
“四弟且听好,”徐茂功耐心地叮嘱道,“你坐筐下穴,待到了坑底,解开一个包袱放出一只鸽子,山顶见鸽影,便知你已平安着地。待你探明虚实,重回筐内坐稳,再放出第二只鸽子,咱们兄弟便合力将你拉将上来。”
程咬金听罢,长叹一声,苦笑道:“徐道士啊徐道士,你这心思当真细如发丝,竟是把我老程算计到了骨头缝里!”
程咬金见推脱不得,只得认了命,穿上一件厚实的老羊皮袄,将那两只信鸽揣进怀里,一手拎着八卦宣花斧,一手提着炭火盆,横了心往筐里一坐。
一名兵丁攥紧粗如儿臂的缆绳,另有一人执着长钩杆,勾住筐沿往那深不见底的坑心送去。竹筐悬在杉篙架下,晃晃悠悠,如秋千般摆荡。拽绳的兵丁高声唤道:“程将军,坐稳当了,小的这便放绳!”
“慢着!”程咬金忽然大喝一声,面色惶急,“先别撒手,二哥,二哥快过来!”
秦琼忙步至坑缘,低头问道:“四弟,还有何事?”
“我有两句遗言,须得托付给您。”程咬金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,眼圈一红,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众英豪听他此时交代后事,无不哑然失笑。秦琼摇头叹道:“四弟,何至于此?”
“二哥,这可是实话!”程咬金苦着脸,长叹道,“谁让我造化大,两次都抓中呢?我若是不下去,便是不讲义气的孬种。只是我这副皮囊死不足惜,唯有家中老母无人奉养。万一我折在这冰窖里,我母亲可就全托付给二哥您了。”
秦琼神色肃然,抱拳郑重道:“四弟放心。万一有甚闪失,秦某定当侍奉老太太养老送终,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程咬金听罢,这才松了口气,转身对四面众兄弟一抱拳,嗓门雄浑,隐隐有壮士断腕之慨:“诸位,咱们后会有期!”
兵丁手一松,缆绳咕噜噜转动,放下一扣。那竹筐坠入穴口,只剩下程咬金半个脑袋露在外面。谁知他猛地又仰起头,扯开嗓子喊道:“慢着!慢着!快把我拉上去,我又有话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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