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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偷天换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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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残席未撤,灯影摇曳。徐茂功手中把着一只青铜酒爵,冷酒入喉,神色却愈发清明。他眼角余光斜睨着上首的翟让,心中暗自权衡:这“小霸王”名不虚传,那条丈八长枪法度森严,明日山下一战,瓦岗寨生死攸关,会中兄弟虽众,若论单打独斗,单雄信或秦叔宝固能与其平手,然要十拿九稳地取胜,却还差了一筹。

思虑流转间,一个粗豪惫懒的身影跃入脑海。徐茂功唇角微扬,心道:要破这“小霸王”,非得那混世魔王的三斧子不可。他放下酒爵,抬眼看向翟让,淡淡说道:“翟将军,在下忽地想起一事,不得不先说明。”

翟让正喝得性起,闻言放下银箸,目光炯炯:“徐首领有话请讲。”

“你我两家本无私怨,皆因义气相投才聚于此。明日之战,若是不依将军,倒显得我们气量狭小;可若是依了,非是在下狂悖,我家那员大将练就一套家传绝招,出手便是雷霆万钧。到得那时,将军虽有万夫不当之勇,恐也难保万全。”徐茂功语声从容,眼底却隐隐透出一丝忧虑,仿佛当真在为对手担忧。

翟让嘿然冷笑,按剑而起:“某家这柄长枪从未逢过对手,倒要领教贵部神技。”他虽口中强硬,对上徐茂功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,脊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寒意。

徐茂功见状,顺势推杯换盏,语气转柔:“两家会盟,意在反隋大业,若因意气之争而致将军有所闪失,实非在下本意。不如依在下一言,咱们点到为止。明日交锋,一言为定,谁若落马便算输了,将军以为如何?”

翟让自觉枪法精奇,纵然不胜,也断无落马之理,当即抚掌大笑:“妙极!便依此言。若某家将贵部大将挑落马下,请诸位即刻拔营离去。”

徐茂功亦是抚掌,慨然应诺:“若是将军落了马,这瓦岗寨的山头,便请诸位哥哥拱手让与我们众兄弟了。”

“大丈夫一言既出,如若反悔,便是卑劣匹夫!”翟让见董平四将皆在侧,自矜身份,断无退缩之理。

徐茂功眼底笑意渐深,忽而压低声音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:“将军真英雄也。只是在下还有一言,我那兄弟的招式,虽是厉害,却……却实在有些不大光彩,甚至称得上是有损德行。届时将军若败在此招之下,切莫怪罪在下隐瞒。”

翟让心中打了个突,略一沉吟,复又豪气干云地挥手道:“成王败寇,管他什么德行不德行,只要某家落马,绝无二话!”

此言一出,董平四人虽觉不妥,却也不便插口。待得残酒散尽,月挂中天,徐茂功方才起身告辞。翟让领着众将送出寨门,目送那道青衣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处。回到城内,董平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大哥,徐茂功此人机谋过人,今日这赌约,怕是有诈。”

翟让勒住马缰,望着沉沉夜色,长叹一声:“人家话说得理直气壮,咱们自诩英雄,若在此事上矫情,将来如何号令天下反隋豪杰?且莫惊慌,料想他们军中也无甚奇人,能胜得过我这条丈八枪的,世上还没几个。”

山间夜凉如水,瓦岗寨内议论纷纷,而在山下大营之中,气氛却肃穆得近乎哀戚。程咬金自徐茂功入寨后,便在帐中坐立不安,眼见天色已然黑透,派出的哨探仍未见回音,他那颗向来粗疏的心竟揪了起来。

“完了,全完了……”程咬金一拍大腿,泪珠子断了线般砸下来,“我那徐三哥定是叫翟让那厮乱刀剁成肉泥了!若不是我平日里总拿话拿捏他,他怎会冒这奇险?是我害了三哥!”

他一边哭天抢天,一边唤来亲随,寻了张焦黄表纸,歪歪斜斜写了“徐茂功之灵位”六个大字,供在案头。桌上排开三碗粗菜,一壶薄酒。他拍着桌子嚎啕大哭,直哭得肝肠寸断。齐彪、李豹两人本就头脑简单,见他哭得凄惨,也觉悲从心来,伴着他在帐中放声大恸。

秦叔宝掀帘入帐,见状不禁又气又笑,紧走几步喝道:“四弟,你浑闹什么!徐三弟智计无双,岂会轻易遭难?”

程咬金理也不理,只顾对着那灵牌磕头。正闹得不可开交,一名传令兵飞马撞入帐帘,满脸喜色喊道:“程将军休哭!徐首领平安归来了!”

帐内众人闻声皆是一震,齐齐涌向帐门,只见徐茂功在众兄弟簇拥下稳步走入。众人七嘴八舌问候,徐茂功正待含笑作答,目光忽地扫过那张供桌,看清了那方灵牌与三碗残羹,面色登时变得铁青,厉声问道:“这是谁干的好事?”

程咬金止住哭声,抹了一把鼻涕眼泪,犹自哽咽道:“三哥,我这心不是惦记你吗?只当你这遭定是被翟让乱刃分尸了,这才设个牌位尽点朋友情分,谁料想……谁料想你这短命鬼竟然又活转回来了!”

徐茂功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,在那张刚撤去灵位、还残存着些许香灰气的桌旁坐定,斜睨了程咬金一眼,笑骂道:“且收起你那份假心假意,赶紧将这触霉头的物事扔了,没端地教人丧气。”

一旁秦叔宝见他形容虽显风尘,神色却甚是飞扬,便温言道:“三弟一路辛苦,且先用些饭菜罢。”

徐茂功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二哥且慢,弟在山上受那翟让厚待,早已是酒足饭饱,这肚皮里再挤不进半勺汤水了。”

程咬金本在兀自抹着眼角,闻言立时跳了起来,一双怪眼瞪得滚圆,急吼吼地问道:“岂有此理,真有你的!你且说说明白,那瓦岗寨的山头,你到底给咱们兄弟们说过来没有?”

众人亦是心中悬念,纷纷围拢上来,目光如炬。徐茂功不慌不忙,待众人皆落了座,方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莫急,此行曲折,非一言可尽,且听我从头细叙。”

他轻抚桌沿,语声沉稳:“弟进得山去,翟让倒也识得礼数,不仅大开寨门,更在席间殷勤款待。弟趁势便将咱们英雄会共谋反隋大业的志向说了,直言欲借这瓦岗宝地一用。那翟让听罢,面露沉思,心中确是生了几分佩服之意。”

程咬金拍腿道:“那是自然!咱们兄弟们的名头,在天下也是响当当的。他翟让又是怎么说的?”

“他向我发问:‘徐首领,贵会名号为何?’弟答道:‘英雄会。’他便冷冷一笑,说道:‘既称英雄,便请徐首领说说贵会中人,究竟有何等样人当得起这两个字?若是真英雄,某家这座山头双手奉上;若是泛泛之辈,那便请恕某家无礼了。’”

程咬金嘿然一笑,露出满脸横肉:“那你便将咱们弟兄的本事,一件件一件件地搬出来吓死他,不就结了?”

徐茂功摇头道:“我若只说些寻常手段,岂能惊得住这‘小霸王’?弟对他言道:‘将军问得好,我们会中英雄虽众,却是高下有别,各有千秋。’”

程咬金听得入神,身子前倾,追问道:“这座次是怎么分的?快快说来!”

“我告诉他:这英雄亦分三六九等,有头等的,有二等的,有三等的,更有那跳出三界外、世间罕有的绝顶英雄。”徐茂功故意停了一停,端起冷茶抿了一口,“这第三等英雄,弟举了伯当贤弟。我道:‘此人姓王名勇字伯当,绰号勇三郎,胯下银鬃马,掌中亮银素缨枪。他原是南路绿林的瓢把子,却宁弃官不做,归于草莽,共举大义。’”

程咬金咂摸着嘴道:“那翟让怎么说?”

“翟让颔首道:‘王伯当之名,如雷贯耳,确是英雄。’”

程咬金摸了摸后脑勺,有些急不可耐:“那第二等呢?八成你是把你程爷爷我列到这第二路上了罢?”

徐茂功哈哈大笑,摆手道:“四弟莫急,二等英雄,弟荐的是单五弟。我言:‘此人姓单名通字雄信,人称小灵官,胯下青鬃兽,掌中狼牙槊,乃是天下五路瓢把子的总头领。’翟让听罢,当即翘起大指,赞叹道:‘单雄信大名,当真是名不虚传,英雄,英雄!’”

程咬金抓耳挠腮,一张大脸涨得通红:“说了半天,你是把程爷爷我搁哪儿了?难不成还在王、单二位兄弟之下?”

徐茂功眼底笑意渐浓,调侃道:“四弟,这唱大戏的名角,哪有不放在最后压轴的道理?你且沉住气。”

程咬金心中窃喜,却又有些心虚,低声嘟囔道:“三哥,此处没外人,你可别把兄弟捧得太高。我那三斧子法门,多半是蒙混世人的噱头,你若把我放在头一等,我这心里可直打鼓。”

徐茂功失笑道:“头一等英雄,弟举的是二哥秦叔宝。弟道:‘此人赛专诸、似孟尝,神拳太保,双锏大将,锏打山东、马踏黄河。’那翟让一听,非但自己翘起大指,满座将校无不肃然起敬。翟让叹道:‘原来是秦二爷,天下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若说他是英雄,某家心悦诚服!’”

帐内众人听得津津有味,却见程咬金的脸色由晴转阴,悻悻地道:“合着说了这一大圈,里头竟没我老程半个字?我劫皇杠、闹公堂、反山东的威风,你怎地只字不提?难道我不算个英雄?”

“你急个什么?”徐茂功一拍桌子,神色忽变得肃穆万分,“翟让最后屏退众人,颤声问我,那‘特别出色’的英雄究竟是何方神圣?我当时正色道:‘将军坐稳了!此人若出,真乃皓月当空,名震九州,横行华夏!’”

程咬金听得心花怒放,忍不住喊道:“喝!三哥,你这牛吹得也忒大了些,我都快接不住了!”

“我道:‘此人姓程名咬金,字知节,胯下马,掌中八卦开山斧,乃是天降的神斧将军!’接着,弟便将你如何劫了靠山王的皇杠、如何大闹济南府、如何反出山东的壮举,一五一十说了。”

程咬金只觉通体舒泰,仿佛此刻已坐在那瓦岗大寨的头把交椅上,得意地晃着脑袋,嘿嘿笑道:“三哥,冲你这番话,别说翟让那厮,我看那满山的草头王,都得对着你程爷爷翘起两根大拇指,直呼‘英雄’不可!”

徐茂功长叹一声,忽然皱起眉头,神色间尽是不屑与愤慨,撇着嘴道:“罢,罢!四弟你且莫得意。你道那翟让如何说?我话音未落,他便冷笑着打断道:‘徐首领,快收了这些虚辞!你方才提到的秦琼、单雄信几位,倒还当得起英雄二字。唯有那程咬金,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狗熊!冲着他在,这座瓦岗山某家是断断不让了!’”

程咬金原本正自满面春风,闻言犹如当头挨了一闷棍,那对怪眼瞬时瞪得如铜铃一般,钢髯根根竖起,厉声喝道:“什么!他姓翟的当真如此说?他凭什么说我是狗熊!三哥,你没问问他,我老程哪一点不如人?”

“我怎能不问?”徐茂功一拍大腿,满脸委屈道,“我当场便驳他:‘翟将军,我那程四弟威震山东,何以在你口中竟成了狗熊?’谁知他冷笑连连,说他不但知你的底细,更是摸透了你的老本。”

“他知道我什么底细!”程咬金气得浑身乱颤。

徐茂功叹了口气,幽幽说道:“他说:‘不就是在东阿县贩过私盐、混过赌场、卖过筢子的程老虎吗?在会友楼吃白食、耍无赖的事,难不成还要某家一件件数出来?’”

“岂有此理!气煞我也!”程咬金暴跳如雷,恨不得立时提了斧子冲上山去。

徐茂功见火候已到,凑近半步,语重心长道:“四弟,你我肝胆相照,他这般折辱你,便是扇了我徐某人的耳光。我对他言道:‘姓翟的,你莫要背地里贬低好汉。我那四弟若是当真摆开大斧,你未必接得住三招!’他便与我立下重誓,说明日你若敢出阵比试,尚可算个英雄;你若是不敢露面,嘿嘿,那这辈子便只能在那瓦岗山下做个缩头狗熊了!”

“三哥!你莫说了!”程咬金目眦欲裂,钢牙咬得咯咯直响,“明日我不将那翟让挑了,我便不姓程!他是英雄,我是狗熊?明日便叫他尝尝这狗熊的利斧!”

齐彪、李豹二将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,此刻也跟着起哄:“四哥放心,咱们弟兄陪您走一遭,定叫那姓翟的有来无回!”

徐茂功见大局已定,挥了挥羽扇,掩住唇角笑意,淡淡说道:“既然四弟有此壮志,天色已晚,大家且回帐安歇,养精蓄锐,明日正午,且看我四弟如何掏了那翟让的老窝。”

众人领命散去,唯有程咬金口中依旧骂骂咧咧,哪里睡得着觉?待帐内只剩下秦叔宝、魏征与徐茂功三人,秦叔宝方才皱眉低声道:“三弟,那翟让……当真说过这些混账话?”

魏征亦是摇头轻叹:“三弟,你这激将法,使得也未免太损了些。”

徐茂功忍不住“噗哧”一声乐了出来,对着二位兄长拱了拱手:“二哥,魏哥哥,你们想那翟让乃是一方豪杰,怎会说出这种市井俗语?实不相瞒,这全是弟编出来的瞎话。翟让那条枪法度严谨,寻常兄弟难求一胜,唯有四弟那三斧子法门,出招诡谲绝伦,翟让断难防备。我若不激他一激,以他那疲懒性子,明日安肯拼命?”

秦叔宝苦笑道:“你这玩笑,开得也太出圈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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