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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唇枪舌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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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伯当停杯投箸,指点江山,说起那河南滑县境内的瓦岗山。此山方圆六十里,扼守东西南北四处隘口,地势雄奇,山腹之中竟藏着一片广袤平川,林木葱茏,果熟粮香,更有数千村户散居其间,宛若世外桃源。

当年南陈后主因觉金陵王气凋残,存了迁都江北之心,遍阅舆图,终选定这易守难攻的瓦岗之巅。镇殿将军翟让奉旨监工,在那山上苦心经营三载,修筑起一座方圆十里的坚城。城内街市俨然,宫殿巍峨;城外深沟高垒,箭楼林立,坡道间暗藏滚木檑石,火炮弩箭密如蛛网。翟让此人,跨下黄骠马,掌中丈八铁枪,武艺罕有匹敌,江湖人称“小霸王”。其麾下又有董平、薛勇、吴季、张千四名副将辅佐,个个骁勇。

谁料城池告竣之日,隋将杨林挥师南下,马鸣关破,金陵沦陷,南陈江山一夕崩亡。翟让报国无门,又不愿屈膝新朝,遂领麾下将士据山为王,将这皇家都城改称瓦岗寨。多年来,他率众一边垦田积谷,一边操演兵卒。山中子弟视此地为家园,临敌之时无不以一当十,悍勇如虎。加之山上存粮足以支应数年荒歉,外部兵马无论是绿林强人或是官府官军,对着这尊铁桶般的巨岩,皆是无可奈何。

徐茂功听罢,手捻须髯,眼中精芒流露,拊掌赞道:“若我众兄弟能得此天然屏障作为安身立足之所,何愁大事不成?”

王伯当闻言,却面露忧色,连连摇头道:“三哥莫要动此念头。夺取瓦岗,实比登天还难。一则山势险峻,万夫莫开;二则翟让枪法绝伦,罕逢敌手;三则那万余子弟兵生死与共,必会与城池共存亡。我等凭何取之?”

徐茂功微微一笑,神色泰然自若,悠然道:“兄弟过虑了。在旁人眼中,瓦岗虽是固若金汤,但在我徐茂功看来,要取此寨,正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。”

座中众人皆是一惊,面面相觑,暗觉这位三哥今日之言未免太过狂妄。程咬金性如烈火,闻言早已按捺不住,他浓眉一横,粗声冷笑道:“徐道士,你这牛皮吹得可有些没边了。这话若是出自俺老程之口倒也罢了,凭俺手中这对大斧,管他什么小霸王、大霸王,一顿乱劈总能掏出个窟窿来。你一个弱不禁风、只知耍弄笔头的道士,说出这等大话,也不怕闪了舌头?”

徐茂功并不动怒,只是斜睨了程咬金一眼,语带机锋地应道:“四弟莫要小瞧了贫道。我既敢出此言,胸中自有妙算。你若是不信,你我二人何不赌上一局?”

程咬金挺起胸膛,大声道:“赌便赌,输了又当如何?”

徐茂功收敛笑意,正色道:“我若夺不下瓦岗寨,这众首领之位便拱手让与你。你可敢接?”

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,叫道:“好!一言为定,谁反悔谁是孙子!”

此时魏征立于一旁,忧心忡忡地插言道:“既已定下奔赴瓦岗之策,事不宜迟,明日便当拔营。只是咱们这一走,金堤关这处要塞难道就此弃之不顾吗?”

王君可沉吟片刻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沉声建议道:“金堤关是我等血战所得,断不可轻弃。依我之见,当留下一支精锐在此镇守。如此进可攻、退可守,方为万全之策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
众人听罢,皆点头称是。然而在这仓促迁徙之际,究竟该托付何人在此担当重任,席间一时竟陷入了沉默,唯见灯影摇曳,众人皆在心中暗自权衡。

此时,张称金自座中长身而起,环视众人,沉声道:“诸位英雄若是一时难定人选,张某倒有个主意。众位尽管合兵直取瓦岗,我与徐黑虎兄弟率本部人马暂守金堤。若诸位得手,瓦岗与金堤便如唇齿相依,彼此呼应。张某在此招兵买马,积草屯粮,与大寨互为犄角,岂不又多了一分转圜余地?”

秦琼闻言,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徐茂功,询色道:“如此甚好,免得这血战得来的关隘再入敌手。三弟,你意下如何?”

徐茂功羽扇轻摇,沉吟道:“张寨主此计大妙。只是你部下兵力尚薄,单凭现有兵马恐难久持。我等拨给你三千精兵,再留数月口粮。若隋兵来犯,你只管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,趁此空隙广招豪杰,壮大声势方是上策。”

张称金面露喜色,抱拳谢道:“多谢徐首领成全。既蒙诸位不弃,待众位移师之后,张某打算在此树起旗号,自立为‘金堤王’,也好聚拢人心,不知各位意下如何?”

徐茂功淡淡一笑,颔首应道:“将军既有此雄心,自立为王亦无不可。”

众人计议停当,当即散去收拾行囊。次日拂晓,金堤关东门大开,英雄会大队人马旌旗连云,浩浩荡荡鱼贯而出。张称金与徐黑虎领兵送至十里长亭,与秦琼等众兄弟执手洒泪而别。待大军远去,张称金回转关中,即刻命人绣制旗帜,悬于四门。只见那黄绢旗面黑丝绣边,斗大的“张”字居中,侧书“金堤王”三字,迎风猎猎。随即出榜安民,历数隋政之暴,一时间四方响应,招贤馆内门庭若市。张称金每日在关内操演阵法,加固城防,以此不提。

英雄会大军一路餐风宿露,非只一日,已抵瓦岗山西麓。众英雄勒马远眺,但见青山叠翠,连绵不绝,松柏苍郁,遮天蔽日。半山腰间,连营依山而筑,栅栏鹿砦错落有致,刁斗旗杆高耸入云。一面黑地白字的“瓦岗寨”大旗在山风中忽喇喇作响,威势森然。众人暗自心惊,心道此山果然险恶,诚所谓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

徐茂功传令下去,就地扎营。兵士们依其吩咐,按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卦方位,立下八座连环大营,中军大帐稳居其中。营盘甫定,埋锅造饭,草料入槽。程咬金端着酒碗走到徐茂功身边,歪着嘴斜眼瞧他,揶揄道:“徐道士,如今已到了瓦岗山脚下,俺倒要瞧瞧你那‘探囊取物’的本事。这硬骨头,你打算怎么啃?”

徐茂功浅呷一口清茶,神色从容,悠然应道:“四弟莫急。只要明日亮队见阵,那翟让肯下山一步,我便有夺山之法。你只管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
程咬金撇了撇嘴,冷哼道:“成,俺老程就把这双大眼瞪圆了,瞧你的手段!”

山下喧腾之声惊动了守山士卒,急报传回城中。此时,翟让正与董平、薛勇、吴季、张千四将对酌,闻报之下,翟让勃然大怒,猛地拍案而起,震得杯盏叮当作响。他虎目圆睁,厉声咆哮道:“好一伙不知死活的响马,竟敢太岁头上动土!待我领兵下山,将这帮草寇尽数剿杀!”

董平忙伸手相拦,急声劝道:“哥哥不可鲁莽。这伙人既敢登门,定是有些手段。前些日子听闻金堤关告破,那花家兄弟刀法何等了得,竟也尽皆丧命。可知这英雄会绝非寻常草寇,万一失手,瓦岗基业便毁于一旦,还望哥哥慎重。”

其余三将亦纷纷称是。翟让按纳下火气,闷声道:“依你们之见,又当如何?”

董平沉吟道:“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且随我去观瞧一番他们的虚实。”

翟让点头应允,五人带了随从登上西门高处。俯瞰山下,只见营垒森严,人马不下十万之众。那红旗金字的“英雄会”大旗分外夺目。董平指着山下营盘,忧心忡忡道:“哥哥请看,彼军所排乃是‘八卦连环寨’。寻常绿林人物岂能识得此阵?军中必有深谙韬略的高人,万不可轻敌。”

翟让面露难色,叹道:“竟有这等厉害人物。诸位贤弟,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
董平果断道:“守。咱们死守不出。此山险峻,任凭他兵马再多,攻不上山也是枉然。”

翟让浓眉紧蹙,犹豫道:“若是闭门不出,岂不教那帮响马耻笑我瓦岗寨无能?”

薛勇在旁冷哼一声,斜睨着山下如蚁聚的人马,沉声道:“哥哥,此言差矣!他若不来攻山便罢,若敢踏入这乱石林一步,定叫他们领教领教我瓦岗儿郎的厉害。若只是缩头不出,反倒显得咱们示弱了。”

翟让闻言,深觉有理,遂敛了怒容,传令全寨严阵以待。这兄弟五人亲临城头督战,命士卒将滚木檑石堆满坑道,强弓硬弩尽数上弦,只待敌来。

一夜无事。次日清晨,英雄会营中忽然炮声隆隆,徐茂功羽扇一挥,传令三军亮队。众英雄披坚执锐,各跨骏马,率领麾下精兵出了前营,列成方阵,杀气腾腾直指山门。徐茂功面色凝重,低声吩咐左右:“命众人齐声叫阵,定要将那翟让激出城来。”

顷刻间,万余士卒齐声高喊:“翟让小儿!快快下山答话!”声浪如雷,震得山间老松簌簌作响。

然则喊了约莫半个时辰,瓦岗山上竟似死城一般,别说人影,连旗帜都未晃动半分。程咬金勒马立在徐茂功身侧,嘴角一歪,冷笑道:“徐道士,人家在山上睡大觉,压根没把你这叫唤当回事。俺瞧你这‘探囊取物’的囊,口扎得紧着呢!”

徐茂功被他一激,胸中火起,羽扇猛地一拍马鞍,厉声道:“儿郎们,给我狠狠地骂!”

众兵丁得了令,骂声顿时不堪入耳:“翟让!你下山是条好汉,缩在山上便是那没骨头的乌龟!尔等无胆匹夫,只会躲在城里吃干饭么?”

任凭山下骂得口干舌燥,山上依旧安如磐石。徐茂功眉头紧锁,暗自忖度:翟让绰号“小霸王”,向来性如烈火,今日为何这般沉得住气?他却不知,董平、薛勇等人老谋深算,早已料定这是诱兵之计。程咬金见状,又在一旁冷嘲热讽:“嘿嘿,骂破了喉咙也算白搭,人家怕是嫌你骂得不好听,正躲在屋里喝酒解闷呢。”

徐茂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你这人好生没趣,到底盼着谁赢?”程咬金嘿嘿一笑:“俺老程嘛,自然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。”

徐茂功不愿再与他纠缠,愤然传令收兵。这一日,英雄会无功而返。

到了第三日,晨雾未散,徐茂功重整旗鼓,这回竟将步卒尽数调至阵前。程咬金见状,眉毛一挑,冲众人叫道:“诸位且看,咱们这位首领今天怕是要动真章了!”

徐茂功面沉似水,全然不理,只见他手中令旗一展,催阵鼓点咚咚响起,如急雨落地。步卒们各仗军刃,呐喊着直冲山口。这山道两侧筑有九道坎墙,皆是以顽石砌就,坎后深藏暗道。此时英雄会的士卒已攀过了头三道坎,见四下寂静,以为瓦岗兵已被吓破了胆,更是拼命向上仰攻。

待冲至第四道坎墙时,忽听山巅一声锣鸣,清脆入云。原本空无一人的坎墙后,猛然间旌旗乱颤,翟让的伏兵如鬼魅般现身。英雄会士卒大惊失色,还未及反应,漫天箭雨已如蝗虫般呼啸而至。紧接着,合抱粗的滚木与千斤檑石顺着陡坡轰隆隆砸下,雷鸣电闪一般,摧枯拉朽。

山道上一阵惨呼,英雄会冲锋在前的步卒顿时乱了营。有的被利箭穿胸,有的被重石砸断了肢体,哀嚎声连成一片。“退!快退下山去!受不住啦!”残兵败卒顾不得军令,连滚带爬地溃散下来。

徐茂功见状,牙关紧咬,再次传令:“第二队,再攻!”

鼓声重整,又一批军士踏着血路冲上。然而那瓦岗山上地势高绝,兵卒们居高临下,灰瓶、石块雨点般落下,直砸得英雄会死伤枕藉。徐茂功面露狠色,犹自叫阵:“第三路人马接应,不可后撤!”

秦琼终是不忍,纵马抢出,横枪拦在徐茂功马前,正色道:“三弟,万不可再攻了!你难道真想让这数千弟兄都折在这里?”

徐茂功心气正盛,语带愠怒:“二哥,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,攻城掠地岂有不死人的道理?今日便拿人命填,也要填上这瓦岗山!”

“此言大谬!”秦琼厉声道,“这些子弟皆是跟随咱们多年的绿林兄弟,并非换来的草芥!如今人家据险而守,我等纵有插翅之能也难寸进。三弟,你素有奇谋,何苦非要让弟兄们白白送死?”

徐茂功望向满地伤残,长叹一声,只得传令收兵。鸣金之声响起,士卒们如蒙大赦,冒死抢回同袍尸身,神情颓然地撤回营中。接连数日,任凭徐茂功巧设阵式、百般辱骂,瓦岗山上始终固守不出,英雄会竟成了困兽,进退维谷。

暮色渐起,斜阳残照,徐茂功独坐中军大帐,对灯发愣。他心中暗自盘算:一连数日攻山未果,士气已然受损,若隋将杨林此时率大兵衔尾而至,英雄会便要陷入腹背受敌、进退两难的绝境,到那时真个是要一败涂地。

帐内诸英雄亦是眉头深锁,唯有程咬金在一旁浑若无事,仍旧吐着冷言碎语:“……哼!若是没那擒龙伏虎的真本事,当初便少吹那些包天的牛皮,省得如今现眼!”

徐茂功听在耳里,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,终是按捺不住,长身而起道:“四弟,你且莫要得意,贫道今日便再放一句‘大话’与你听!”

程咬金撇了撇嘴,嗤笑道:“岂有此理,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?莫要不知羞躁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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