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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兵临城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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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初劫皇杠时,你不是嚷着要生擒杨林吗?如今正主到了,你倒收了性子?”

程咬金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当初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,哪知这老贼使的是双棒?我那宣花斧向来有个规矩,不打双手军刃。他若是使杆长的,凭我那五手绝招,管教他落马归西。可他那双手活计,我老程是决计不打的。”

徐茂功闻言,羽扇微摇,轻笑一声道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四弟今日这般隐忍,倒也难为这一番苦心了。”

单雄信听得纵声大笑,甲胄震响,豪气干云地道:“四哥,没成想你也有这般畏首畏尾的时候。管他什么老杨林,自有我这熟铜大槊教训他。你且在阵后稳坐,看小弟如何取那老贼项上人头!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撇嘴道:“既然五弟这般英雄,老程便在后头给你擂鼓助威!”

翌日清晨,金堤关内饱餐战饭,三军得令。随着三声号炮震天而响,众英雄各按方位披挂整齐,跨马出关。北门轰然洞开,马步大队如潮水般涌出,过吊桥,分二龙出水之势排开。

阵势方圆,杨林横棒立马,向南端详。见敌阵中簇拥着秦琼与两名羽扇纶巾的道士,左右猛将不下数十员,人人气势如虹,杀机内敛。杨林心中暗自凛然,悔道:这哪里是寻常草寇?分明是虎狼之师。早知如此,便将十二家太保带在身边,也能壮壮声威。转念间,他傲气陡升:任尔万千兵马,焉能挡我这对囚龙双棒!

“儿郎们,与本爵压住阵脚,看我出阵杀敌!擂鼓!”

杨林一声令下,战鼓咚咚,喊声如沸。他催动胯下“山后雪”宝马,直冲阵前。众英雄抬眼望去,但见这老王爷生得虎背熊腰,魁伟异常。头顶一尊闹龙紫金冠,黄金掩心甲内衬紫缎征袍,护心镜犹如冰盘,倒映秋水,折射出冷冽寒光。左弓右箭,肋佩绿鲨鱼皮鞘宝剑,红丝灯笼穗随风飘荡。

他背后八杆护背紫金旗如扇面般展开,绣着金龙青焰,更显得威风凛凛。观其面容,赤如炭火吹灰,重眉入鬓,双眼皂白分明,两撇白髯垂胸。最神骏莫过于那匹“山后雪”,蹄至背高九尺七寸,浑身洁白如雪,四蹄攒动,恰似银色闪电。

其手中那一对水火囚龙棒,重逾千钧,棒头龙头昂首,双角峥嵘。此兵刃讲求支、别、拿、压、顶、搅六字真诀,自杨林成名以来,从未遇过敌手。

杨林勒马阵前,左腿微扣,右腿稳压髈骨,猛地气沉丹田,暴喝一声:“秦琼!你且出来,本爵有话教训!”

徐茂功侧过头去,对秦琼低声道:“二哥,这老贼是在叫您。瞧这架势,多半还存了招安的心思,想跟您‘商量商量’。”

秦琼面沉如水,冷冷答道:“随他叫去,秦某今日绝不出阵。”

杨林连喝数声,见秦琼闭口不言,胸中怒火腾地烧起,厉声道:“秦琼!你既无胆出阵,对面贼寇之中,谁敢与我一战?”

徐茂功看向单雄信与尤俊达,悠然道:“二位贤弟,杨林已然下阵挑战,尔等既是不服,此时不去,更待何时?”

尤俊达性子急躁,手中烈焰托天叉一挺,大声道:“五哥,且看小弟先去拔个头筹!”

单雄信把手中熟铜大槊一横,应道:“好!贤弟且去,你若不支,哥哥随后便到!”

尤俊达两目喷火,双腿猛一夹镫,那匹紫骝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阵去。老杨林凝神细瞧,只见来将生得虎头蜂腰,身高八尺,通体紧束紫金盔甲,内衬蓝缎中衣。那一张黑紫脸膛在日光下莹莹发亮,重眉大眼,四字阔口,颌下墨髯随风飘拂。手中一杆五股烈焰托天叉使得纯熟,叉盘上的铁环仓啷啷作响,震人心魄。

两马相交,各自扣镫。杨林沉声喝道:“响马,报上名来,本爵不杀无名之辈!”

尤俊达仰天大笑,声震长空:“老贼听真了!家好汉姓尤名通,字俊达,江湖人称‘铁面判官’。杨林,你难道忘了济南府大营中,那领兵去讨要二拨皇杠的好汉了吗?”

杨林闻言,脑中白光一现,登时想起山东旧事,气得虎须倒竖:“原来是你这漏网的死囚!当日劫杠反狱,今日聚众谋逆,本爵正要拿你祭旗!”

话音未落,尤俊达心知单打独斗非其对手,存了“先下手为强”的心思,催马抢攻。只见他铁叉一晃,带起一股阴风,直取杨林颌下咽喉。杨林临危不乱,双棒顺势往外猛一格,镫里藏身,拨开了叉尖。尤俊达招式方老,尚未及撤回,杨林右手棒已如毒龙出洞,直刺其心窝。尤俊达惊出一身冷汗,慌忙竖叉硬架。

二马错镫之际,杨林猿臂舒展,左手棒劈头盖脸砸将下来。他本意是取尤俊达性命,奈何马蹄太快,这一棒重重砸在尤俊达胯下战马的后腰上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那紫骝马悲鸣一声,后胯齐断,登时塌了架。尤俊达跌落在地,铁叉也撒了手,顾不得狼狈,在尘土中连打几个滚,撒开大步便往南阵狂奔。

英雄会众将见状无不失色。秦琼心头一紧,以为胞弟遭了毒手,急忙用袍袖遮脸。徐茂功在旁低声道:“二哥宽心,俊达命大,已然脱身。”

秦琼定睛一瞧,见尤俊达气喘吁吁跑回阵中,这才长吁一口气,迎上前道:“兄弟,当真是生死一线!哥哥的话你可信了?”

尤俊达抹了一把满脸灰土,心有余悸地道:“匪夷所思,这老小子的招数变幻莫测,实是平生未见!”

这时,阵前兵卒抢回了那柄托天叉。单雄信在一旁冷眼旁观,见尤俊达败北,撇了撇嘴,傲然道:“兄弟,且看哥哥为你报仇!擂鼓,随我出阵!”

战鼓如雷动,单雄信提槊上马,那匹紫红马咆哮着撞出重围。杨林举目观瞧,见来将身高九尺,膀阔腰圆,面如瓜皮惨绿,两道朱砂红眉直插入鬓。最奇的是那一对金眼圈中,黄澄澄的眼珠滴溜溜乱转,鼻孔中呲出两绺红毛,赤色钢髯根根如铁。掌中一杆熟铜钉钉狼牙槊,重逾百斤。

杨林暗赞一声:此人倒有几分虎狼气概!

“对面何人?”杨林横棒问道。

单雄信槊指苍穹,厉声答道:“老贼听了!我乃绿林五路都头领,姓单名通,字雄信。江湖朋友抬爱,唤我一声‘小灵官’便是!”

杨林哈哈大笑,心道:既是首领,今日本爵便教你领教领教什么叫国法家威!

单雄信不再多言,双足死死踏住马镫,身子半立,使出平生膂力,将那百斤重的铜槊抡圆了,呼啸着朝杨林头顶砸下。杨林暗自忖度:若在三十年前,这等膂力何足挂齿?奈何如今已逾花甲,硬拼不得,唯有以巧破千斤。

说时迟,那时快,杨林双棒交叉叠成十字架,迎头封住。他左腿往里一裹镫,借力卸力。铜槊砸在十字架上,震起漫天火星,“呛”的一声巨响,震耳欲聋。单雄信这十足的力气尚未使老,杨林双棒向外猛地一推,使个“顺水推舟”,将槊头撇向一旁,劲力瞬间落空。

单雄信大惊,正欲变招,杨林后手棒已变作先手杀着,劈头砸下。单雄信无奈,横槊硬架,又是“呛”的一响。这一击虽未伤及筋骨,却震得单雄信心浮气躁,虎口发麻,额角汗珠如雨下。

两马堪堪错过,杨林马快招疾,回身一记“平落流星”,双棒偏脸抡向雄信太阳穴。单雄信咬牙横槊一封,只觉双臂沉重如山。两马刚刚交错而过,杨林竟在马背上一拧腰,右手棒借着马势,长腰一展,照着单雄信后脑海狠狠扫来。

单雄信只觉脑后风声劲急,暗叫一声:“不好!”此时回马架槊已然不及,百忙中拼命将虎躯一矬,脑袋往马鞍上一伏。只听“乓”的一声暴响,杨林的囚龙棒贴着他的头皮扫过,正中紫金盔的攒顶。

单雄信顿觉耳中如万蝉齐鸣,眼前金星乱舞,脑袋嗡嗡作响,险些栽下马去。他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还手?急勒马头,伏在鞍上落荒而逃。杨林收棒伫立,冷笑一声:“便宜了你这贼寇!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妄称什么五路首领!”

单雄信逃回本阵,众将迎上一看,无不骇然。只见单雄信头盔早被扫飞,发箍碎裂,满头黑发蓬乱如草,狼狈万状。秦琼急步上前,惊声问道:“五弟,伤着哪里没有?”

单雄信颤抖着伸出双手,只见两虎口早已被震得鲜血淋漓,顺着指缝直往下淌。徐茂功面色凝重,沉声道:“杨林勇悍,不可力敌。传令收兵,回城再议!”

金堤关马步三军闻令,如风卷残云般退入关内,轰然闭门。杨林见贼兵退避,拨转马头,在一阵得胜鼓声中志得意满地收兵回营。

次日清晨,杨林再领大军来到关前。抬头望去,只见城楼上高悬一面“免战”白旗。杨林心中火起,命士卒在城下百般辱骂。城头上的英雄会众将却是不慌不忙,弓弩张满,凭尔如何叫骂,只是闭门不出。杨林心知强攻必遭重创,无奈之下,枯守两天。

到了第三日,杨林心忖:久拖必生变。他随即修书一封,缚于箭杆之上,纵马来到关前,认扣填弦,“哧”的一声,劲箭直钉在城楼梁柱之上。

箭书送到聚义厅,徐茂功拆封观瞧。信中言辞犀利,勒令秦琼率众归降,若明日不见回音,便调遣十万大军围困金堤。徐茂功面带忧色,将信递给秦琼与魏征。魏征叹道:“若十万大军围城,金堤关危矣。三弟,需得速拿主意。”

秦琼亦是眉头紧锁:“事态紧急,三弟有何妙策?”

徐茂功沉吟良久,摇羽扇长叹道:“事已至此,我也技穷了。且召集众兄弟,共商大计吧。”

待众英雄齐聚厅上,徐茂功将箭书之意陈说一遍。厅内顿时鸦雀无声,人人面带难色。徐茂功环视四周,缓言道:“如今只有两条道可选:要么退了杨林,要么散伙逃命。我此处点上一炷香,半个时辰为限,大家伙且闭目静思。香尽之后,若连问三声无人应答,咱们便吃这顿‘散伙饭’。杨林在北,咱们便出南门四散而走,总好过城破粮尽、累及百姓。”

齐彪性子直,应声叫道:“成!不就是憋主意吗?听三哥的!”

程咬金一听要散伙,心如油烹。他劫了皇杠造反,本指望成一番霸业,哪肯就此收场?他坐在椅上,如坐针毡。徐茂功余光瞥见程咬金那副焦躁模样,心中暗道:四弟,且熬你一熬,这破局的奇招,还得落到你头上。

一时间,厅内寂静无声,唯见一缕青烟袅袅。众英雄皆合目沉思,唯有程咬金睁着圆眼,不住地拍大腿嘟囔:“岂有此理,急杀我也!急杀我也!”

徐茂功眼皮不抬,冷冷道:“四弟,嚷些什么?用心想主意退敌才是。”
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徐茂功睁开双眼,见香头已灭,沉声问道:“香已尽,我且问头一声:哪位兄弟能退杨林?”

众人默然,唯有摇头。程咬金腾地站起,又颓然坐下,抓耳挠腮,坐立不安。

徐茂功面无表情,扬声再问:“二声问过:可有退敌之策?”

堂下依旧死寂一片。

徐茂功伸出枯瘦的食中二指,环视厅内,再次扬声发问:“哪位英雄,能退杨林?”

厅内依旧如深潭死水,落针闻声。程咬金坐在席间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心下暗忖:这要是当真散了伙,老程劫来的那些皇杠金银,岂不都打了水漂?

徐茂功神色转冷,收回手指,肃然道:“诸位,这已是二声问过了。若再无人搭腔,咱们便各自收束行囊,吃罢这顿饭,各奔前程逃命去吧!”

话音未落,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有意无意地朝程咬金一扫,随即缓缓吐出第三问:“哪位能……”

“徐道士,且住!”

程咬金蹭地一下站起身来,虎吼一声,震得厅梁积尘扑簌而落。徐茂功羽扇一停,挑眉问道:“四弟,莫非你已有退敌妙策?”

程咬金大踏步走到厅中,指着徐茂功鼻尖嚷道:“我且问你,你身为会中首领,自家没个章法,反倒伸手向兄弟们讨主意,你这首领当得成什么体统?”

徐茂功闻言,非但不恼,嘴角反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顺势叹道:“四弟教训得是,徐某确实才疏学浅,不称其职。这样罢,今日哪位能定计退了杨林,这首领之位,徐某便拱手相让。”

程咬金眼中精光大作,一拍大腿道:“当真?若要这么说,这主意老程出了,这位子你也赶紧让出来!”

徐茂功毫无迟疑,当即长身而起,肃容侧身:“四弟,请入正座!”

“好!”程咬金大剌剌地走上首位,一屁股坐实了。

众将见状,无不面面相觑,暗自发笑。这卖私盐出身、惯会胡搅蛮缠的程老四,竟要坐镇中军对付靠山王,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
徐茂功立于侧旁,拱手道:“‘首领’,计将安出?且请赐教。”

程咬金却不急着答话,他歪着绿大脑袋,斜眼觑着众人,瓮声瓮气地道:“且慢!徐道士坐此处时,你们一个个诚惶诚恐。如今换了老程,怎的一点规矩也无?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人?除了我大哥魏征、二哥秦琼,余下的统统给首领跪下见礼!”

齐彪、李豹、金成、牛盖这八个愣头青凑在一处,咬着耳朵嘀咕。牛盖咬牙低声道:“咱且给他磕个头,全了这劳什子礼数。待会儿他要是放不出个响屁来,咱们再把他拉下来一顿好打!”

八人计议已定,齐刷刷跪倒在地,异口同声喊道:“参见新首领!”

程咬金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,摆手道:“免了罢!往后都得拿我当回子事才成。徐道士,还愣着干什么?给首领奉茶!”

徐茂功忍俊不禁,依言斟了一碗热茶递上:“首领,请用茶。”

程咬金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汤,余光扫过阶下,只见好几位英雄已然在挽袖子、攥拳头,只等他一言失当便要动手。

王伯当见他这般装模作样,心头火起,眉头深锁,厉声责问道:“程四哥,清茶已饮,威风亦借,你口中那克敌制胜的万全之策,究竟在何处?且速速道来,莫要消磨众兄弟的锐气。”

程咬金闻言,脖子猛地一缩,那一双大眼瞪得浑圆,竟是满面理直气壮,瓮声大悟道:“啊?你问那个?实不相瞒,老程心中实无半点主意!”

此语方出,聚义厅内霎时如沸水入油,众人惊怒交集。齐彪勃然变色,拍案而起,怒喝如雷:“兀那憨货!既无良谋,安敢窃据高位,冒充大头鬼戏耍众兄弟?左右!将这厮拽下座来,打个半死再行理会!”

金成、牛盖等几名性急将官早已怒火中烧,当即摩拳擦掌,卷袖围拢。程咬金见势,却是不慌不忙,将嘴一撇,双眼向上翻出白仁,断喝一声:“且慢!若是当真无策退那杨林,老程焉敢在此正座安如泰山?”

徐茂功见他神色虽惫懒,眼中却隐有精光,随即抬手止住众人,沉声道:“诸位且息雷霆之怒。程四弟向来行事出人意表,且听他剖析这退敌机宜。若所言荒诞不经,届时再议其罪,亦未为晚也。”

程咬金闻言,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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