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兵临城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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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房内,几名军汉执定长枪利刃,将魏文通按在当地。此人素有“花刀大帅”之称,此时却被卸去了一身精铁盔甲,只剩贴身里衣,狼狈不堪。程咬金大剌剌地走上前来,嘿嘿冷笑,命人取过一根沉甸甸的木杠,横架在魏文通腿弯之处,四名壮汉分坐两头,奋力下压。魏文通双臂被反扭在背,膀子给捺得死死的,饶是他有一身万夫莫敌的武艺,此时竟也动弹不得半点。
魏文通虎目圆睁,须发皆张,厉声喝道:“那个蓝脸的汉子,你姓甚名谁?敢对本帅如此无礼!”
程咬金蹲下身子,拍了拍他的脸颊,戏谑道:“小子,爷爷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。当年劫皇杠的混世魔王程咬金便是我了。瞧你这副模样,爷爷今日非给你好好拾掇拾掇不可。”
言罢,他左手稳稳攥住魏文通左侧的一绺美须,右手顺势一绕,将胡须死死缠在指间。他凑近了些,慢条斯理地问道:“老魏,我只问你一句,降是不降?”
魏文通啐了一口,咬牙道:“宁死不降!”
“好汉子,那你就甭降了!”程咬金双臂暴起一股蛮劲,猛地向下一拽。只听得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血珠顺着毛孔沁了出来。魏文通剧痛攒心,一阵怪叫,颤声骂道:“程咬金……你这狗贼,好大胆子!”
“胆子小了,还真伺候不了你这位大帅。”程咬金浑若无事,又将右侧那绺胡须如法炮制,缠绕在手,斜眼觑着他,“降吗?”
魏文通满脸通红,额头青筋暴起,嘶声道:“绝不……不能降!”
又是一声闷响,右侧胡须应手而落。原本威风凛凛的一副虬髯,此刻只剩正中孤零零的一撮,形如山羊一般。周遭士卒见状,皆忍俊不禁。程咬金动作极快,趁着魏文通气息未定,复又伸手攥住那最后的一绺,呵呵一笑:“干脆,这一撮也别留了!”
待那最后一把胡须被生生拔尽,魏文通那张惯常威严的脸庞已是红肿不堪,尽是血点。程咬金不紧不慢地调匀了铅粉,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厚厚涂了一层,抹得如白墙一般。他犹嫌不足,又蘸了红胭脂,在魏文通两颊重重揉开,更在眉心点了一抹殷红。
“瞧瞧,这大姑娘还没出阁呢。”程咬金拍手大笑,又亲自动手将魏文通的头发散开,胡乱挽成两个冲天的大抓髻,随手插上几朵俗艳的绢花绒花。左右随从早已备好了一身大红缎子的紧身裤袄,七手八脚地给这昂藏大汉换上,再套上一双红抹子鞋,腰间系了一根翠绿绸子汗巾。
魏文通羞愤欲绝,几次欲撞墙自尽,奈何身子被众军牢牢按死,唯有合眼长叹,泪水在铅粉上冲出两道沟壑。程咬金命人将其双臂反剪,捆扎得如粽子一般,推搡着带往北屋大厅。
大厅之上,众将正自议事,忽见一红衣“女子”被押了上来,定睛看时,竟是那名震天下的魏文通。众人先是一愕,随即哄堂大笑。徐茂功立于首位,含笑点头道:“此事非四弟出手不可,换作旁人,断无这份匠心。”
程咬金拍了拍肚皮,瓮声瓮气地道:“是极,这缺德名声,全教老程替你担了。”
魏文通低头垂颈,恨不能地上裂开一道缝隙钻了进去。徐茂功面色微敛,挥手令左右将魏文通押下,沉声唤道:“侯君集、尚怀忠、袁天虎、李成龙、丁天庆、盛彦师,你六人即刻动身,押送魏文通回返潼关。”
他招手唤过侯君集,附耳密嘱数语。侯君集听罢,眼中精光一闪,躬身领命。
待六人去远,秦琼方才移步上前,疑惑道:“三弟,魏文通乃杨林爱将,放他归去,岂非放虎归山?”
徐茂功羽扇轻摇,眼中掠过一丝深谋远虑,淡淡说道:“我将魏文通丑化至此,杨林见之必生雷霆之怒,以致方寸大乱;而魏文通其人自视甚高,遭此奇耻大辱,羞愤之下决计难求苟活。此二人一死一乱,潼关唾手可得。此乃一举三得之计。”
秦琼默然片刻,由衷叹服。
次日天明,侯君集一行人扮作寻常兵卒,驾一辆平板大车,将魏文通缚于车内。待过了黄河,离潼关不过数里之遥,侯君集命人将魏文通按在车厢底部,以乱布塞其口,上覆数以百斤计的干草,捆扎得严严实实,外人瞧去,不过是一辆寻常的运草车。
侯君集令其余五人在后接应,自己换了一身灰土布的短衣襟,戴一顶歪斜的草帽,腰系麻绳,足蹬破烂靸鞋,全然一副关中老农的模样。他扬起皮鞭,口中呼喝着俚语土调,赶着那满载干草的木车,慢吞吞地摇向潼关城门。
待到了帅府门前,侯君集勒住缰绳,操着一口地道的河南土音,冲着门内大声喊道:“送草来喽!”
帅府朱漆大门前,四名守门军卒斜倚长枪,正自百无聊赖。见一蓬头垢面的汉夫赶着草车喧哗,其中一人皱眉抢步上前,喝道:“嘿!那汉子,嚎丧什么?谁问你要草了?”
侯君集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,嘿嘿一笑,操着土音道:“老总,瞧您说的。盐打哪儿咸,醋打哪儿酸,我不把这来龙去脉说个透亮,您老能明白这里头的机锋?”
那军卒啐了一口,不耐烦道:“少在此处扯臊,有话快说有屁快放!”
“老总。”侯君集紧了紧腰间的麻绳,绘声绘色地凑近道,“贵府大帅魏文通魏爷,前两日奉了靠山王金口玉言,正赶着去拿那反叛秦琼,您几位想必是知道的?”
四名军卒对视一眼,点头道:“这倒不假,魏帅追敌未归,这又如何?”
“这就结了!”侯君集拍着大腿大声道,“魏帅路过咱们村,打眼一瞧,见村头垛着不少上好的青干草,当下便发了话,叫先送一车来府上试用。魏帅交待了,若是府上的牲口嚼着顺口,往后这买卖便交长了,那是细水长流的主顾;若是嚼着不好,嘿,那便是砂锅砸蒜——一锤子买卖。您老几位看,可是这个理?”
军卒们听罢,神色缓和了些。一人狐疑地打量着车上的草垛,问道:“草钱可曾支取?”
“瞧您说的,这点小钱哪值当魏帅亲自掏兜?”侯君集脸上堆满谄笑,指着那草道,“您瞧这草,又细又干,软和得跟缎子似的,喂牲口最是长膘。钱的事不忙,往后一并算便是。只求老总动动金步,进去给王爷回禀一声,若能赏小的一个酒钱,那便是天大的恩德了。”
那军卒见他言语憨厚,又牵扯到魏大帅,便转身进了府。
此时大厅内,靠山王杨林正自眉头深锁。自魏文通出关追赶秦琼,已逾一两日音讯全无,他心中不免狐疑:莫非文通遭了秦琼毒手?转念一想,魏文通刀法精湛,远胜秦琼,当不至落败。正沉吟间,军卒入内跪奏,将府外送草之事细细说了。
杨林闻言,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,抚须叹道:“文通真乃国之栋梁,虽有戎马急务在身,仍不忘后勤粮草,实属难得。”说罢,他侧头吩咐身旁随从,“去,取一两银子赏给那赶车的。”
不多时,军卒出府,将一锭碎银拍在侯君集掌心:“赶车的,王爷体恤你辛苦,赏一两银子买酒喝。”
侯君集接过银子,连连作揖,千恩万谢道:“多谢王爷恩赏!劳烦几位老总帮着卸一卸,小的这人吃土喝凉了,肚里闹腾得紧,先去胡同根下出个恭,回头便来。”
“赶紧去,咱们哥几个搭把手,眨眼就卸完了。”
侯君集唯唯诺诺应着,转身隐入街角,随即施展轻功,悄无声息地遁出潼关,直奔金堤关而回。
帅府门前,几名军卒解开绳扣,大把大把地掀起干草。草垛渐空,一名军卒正欲搬动底层,忽地惊呼一声,倒退数步。众人抢步上前,只见车厢底层竟横卧着一个浓妆艳抹、身着大红裤袄的“女子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来的小娘子?”
话音未落,一人凑近细看,失声叫道:“诸位,快瞧这五官样貌,这不是咱家魏大帅吗!”
众人大骇,七手八脚将绳索解开,又从其口中掏出一团酸臭的碎布。魏文通方一脱困,便伏在车缘大声呕吐,半晌方才缓过一口气来。军卒们惶恐不已,上前搀扶,却谁也不敢多问半句。
魏文通面无人色,一把推开扶持之人,嘶声吼道:“快!抓住那个赶车的!”
众军卒冲向街口,哪里还有侯君集的影子?
魏文通顾不得满脸铅粉胭脂,跌跌撞撞闯进大厅。杨林正自端坐,忽见一“美人”蓬头垢面地闯入,惊得霍然起立。两厢陪侍的十二家太保亦是按剑而起,满面惊疑。
“卑职……魏文通,叩见王爷!”魏文通扑倒在地,放声恸哭。
杨林听得声音,方才认出眼前这涂朱抹粉、发插绒花的怪物竟是心爱战将。他强压心头火起,沉声道:“文通,且先起来。你……因何至此?”
魏文通哽咽不止,将沿路追击、金堤关被诱、黄河口遭擒,乃至被程咬金当众羞辱、扮作妇人的经过如实道出。杨林听毕,气得额角青筋暴跳,喉间“呀”地一声,竟僵在虎座之上,半晌无语。
魏文通泣不成声,叩头道:“王爷,末将遭此奇耻大辱,已是无颜立于天地之间,唯求一死!”
杨林双目微闭,眼珠在眼睑下疾转,片刻之后,竟出人意料地纵声大笑,声震屋瓦。魏文通满心悲愤,抬眼望去,心中暗忖:我受此凌辱,王爷竟还笑得出来?
杨林收了笑声,俯身看向魏文通,语重心长道:“文通,你自诩名将,却未识破这响马的奸计。那群草寇不杀你,反而如此装扮送还,你道是为了什么?”
魏文通一脸茫然,摇头不语。
“此乃‘一计害三贤’之法。”杨林眼中寒芒毕露,“他们料定本爵性如烈火,必会被活活气死;料定你自尊极重,必会被羞臊而死。如此一来,我将帅俱亡,潼关便如无物之阵。嘿,本爵用兵一生,岂会中这等班门弄斧的伎俩?”
魏文通听罢,如拨云见日,满脸铅粉微颤,颤声道:“王爷圣明,卑职……卑职受教了,险些误了大事!”
“去吧,到后堂洗去这身尘垢,换上甲胄。”杨林长身而起,扶剑立于阶上,杀气腾腾道,“此仇不报,誓不还关。”
魏文通转入后堂,未及片刻便换了一身整洁戎装,复又疾步迈回大厅,向杨林躬身行礼。他心中虽仍有余悸,却更添几分恨意,低声问道:“王爷,那贼子如此辱我,不知王爷欲如何为卑职雪此奇耻大辱?”
杨林抚了抚颔下银髯,凤目微眯,沉声问道:“你且说来,这潼关关内,现下尚有多少可用之兵?”
“启禀王爷,三军精锐齐备,随时待命。”
“好!”杨林猛地一拍扶手,其势如雷,“你即刻传令,拨出一军精兵。本王要亲自领军直取金堤关。那干响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纵然虚张声势,亦不足为虑。待本王杀至关下,定要凭这对囚龙棒打得他们四散开花,叫这伙逆贼死走逃亡,死无葬身之地!”
魏文通听罢,心中大振,忙道:“王爷威武。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发兵?”
杨林长身而起,按剑而立,决然道:“事不宜迟,兵贵神速。你且调兵,本王这就动身。早一日赶到金堤,这桩公案也早一日有个了局。”
魏文通不敢有丝毫怠慢,当即领命奔赴校军场。这一军人马分作前后左右中五营,每营各辖二千五百劲卒,细分为二十四哨,总计一万二千五百之众。待到旌旗齐整、粮草足备,魏文通复入帅府禀报。此时杨林已全身披挂,黄金甲映日生辉。十二家太保见老父欲亲征,齐声请命道:“爹爹出战,孩儿们愿随蹬效力。”
杨林冷哼一声,斜睨众人一眼,斥道:“不必了!凭尔等这点微末本事,去了也不过是‘彩上飞金’,权作个摆设罢了。尔等且在关中死守,候本王捷报便是。”
众太保连声称是,心中却暗自庆幸不必去那龙潭虎穴走上一遭。杨林翻身上马,在一众将官恭送下杀出潼关,直指金堤关而去。这一路晓行夜宿,不过数日,隋军已进抵金堤关正北安营扎寨。但见辕门高耸,鹿砦环绕,杀气腾腾。
金堤关内,守军见隋旗招展,惊得忙闭城门,飞马报入聚义厅。彼时瓦岗众英雄正聚首议事,徐茂功面色微沉,转头对众人道:“众位兄弟,那‘一计害三贤’看来未能全功。杨林亲率大军压境,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?”
话音刚落,单雄信、齐彪、李豹等人已纷纷长身而起,个个摩拳擦掌,誓要与杨林决一死战。徐茂功见众将斗志昂扬,虽感宽慰,却见秦琼坐在一旁眉头深锁,长叹不已。
秦琼缓缓起身,止住众人嘈杂,神色严峻:“诸位兄弟且慢动怒。非是秦某自谦,这双锏家传武艺,平生未曾服过谁,唯独这杨林,秦某实在打他不动。常言道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诸位且先思量自家的武艺兵刃,若无万全把握,万不可轻出。这老戝威名震天下,绝非浪得虚名,依我看,我等皆非其对手。”
众人闻言一愕,有人疑道:“二哥,照您这般说法,莫非咱们非得拱手让出金堤关不可?”
“倒也不是这个理。”秦琼摇了摇头,语气沉稳,“逢强当智取。咱们需得另寻退敌良策,万不可鲁莽用事。”
一旁的单雄信性如烈火,听得此言,甲叶哗楞楞乱响。他左手一捋耳际红毫,右手猛地一撕鼻孔处的红扎,嗓音如雷贯耳:“二哥!你何故长他人威风,灭自家锐气?明日我便要去会一会那老贼,教他领教领教我这条熟铜钉钉狼牙槊的厉害!”
尤俊达亦霍然起立,厉声道:“单五哥说得是!尤某手中这杆五股烈焰托天叉,也正想与他较量个高低!”
秦琼苦劝道:“二位贤弟莫要意气用事,你们绝非杨林的对手。”
单雄信怒极反笑,直视秦琼道:“二哥这话,小弟万不敢服!我且问你,杨林老贼今岁高寿?”
“已过花甲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五弟正值壮年。”
“这便结了!”单雄信双臂微振,意气风发,“古往今来,英雄多出少壮。凭我这两膀子力气,便是一槊砸下去,也能教他三摇四晃。这天下的威名,岂能尽归那一个老贼!”
秦琼深知单雄信秉性倔强,自知劝阻无用,只得喟然一叹:“既如此,五弟明日上阵定要千万小心。”
单雄信抱拳回礼:“不劳二哥挂怀,小弟自有破敌之法。”
尤俊达亦道:“二哥,尤某亦不能退缩。明日我先行出战,若是胜不得他,再由五哥顶上。”
徐茂功环顾四座,见众人默然,目光忽转,落在程咬金身上,奇道:“咦?四弟,往日你这神斧将最是好战,今日怎的成了没嘴的葫芦?”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闷声道:“今日老程我且忍他一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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