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旗开得胜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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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河两岸,浊浪排空。魏文通方才跌入旋涡之中,只觉周身冰冷,四面八方的河水直往口鼻中灌将进来。他纵有横行虎牢的武艺,此时在这万顷波涛间,却半点施展不出。
那两名戏耍他的船家,正是昔年绿林盟主单雄信的麾下猛将,一号“翻江虎”丁天庆,一号“拨浪猿”盛彦师。二人自幼生长在黄河边上,水性之精,天下罕见。他俩奉了军师徐茂功之命,早已换了渔家装束潜伏于此。丁天庆见魏文通沉了下去,足尖在水底轻轻一拨,身形如游鱼般划过,右手已托住魏文通后心,左手五指如钩,死死扣住他腰间的狮蛮宝带。丁天庆深吸一口气,双腿在水中连环踩动,水花哗喇喇向两侧分开,他竟凭着一股深厚内力,将那沉重的躯壳生生托出水面,半截身子露在波峰之上,大步流星地向南岸走去。
秦琼立于南岸,见状长舒一口气,不禁暗自点头,感佩这两位兄弟的水下造诣。丁天庆待走到浅滩,猿臂一振,将魏文通如死鱼般掼在沙地上。二人翻身上岸,抹了一把脸上水珠,齐向秦琼躬身施礼,神色恭谨:“二哥,让您受惊了,弟兄们救驾来迟。”
秦琼忙上前扶住二人,看了一眼地上双目紧闭、气息全无的魏文通,眉头微皱,低声道:“两位贤弟辛苦。这魏文通……还有命在吗?”
丁天庆嘿然一笑,应道:“死不了。徐三哥早有交代,说这红脸汉子是个将才,留着活口尚有大用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寻了块青苔大石,将魏文通横折着搭在石上,使其腹部顶住石棱。丁天庆盘膝坐在魏文通臀尖,双手运劲,在那两肋间猛然一按。只听魏文通喉间咯咯作响,哇地一声,混着泥沙的河水激喷而出,待到最后吐出些粘稠涎水,那停跳的脉搏才渐渐复苏。丁天庆又从怀中摸出火镰,燃起一堆潮湿干草,在那口鼻间一阵乱熏。浓烟入肺,魏文通猛地打了个喷嚏,悠悠醒转。
丁、盛二人动作极快,不等他睁眼瞧个分明,已反剪其双臂,用熟麻绳扎了个结实。魏文通痛哼一声,待看清眼前局势,一张红脸顿时涨成了紫酱色。秦琼缓步上前,神色复杂地抱了抱拳:“魏帅,此番得罪,还请暂且屈尊。”
魏文通怒极反笑,眼中满是愤懑,厉声道:“秦叔宝!成王败寇,本帅中了你们这些响马的诡计,合该有此一难。要杀便杀,何必多言!”
正话间,江面上又有一只大板船破浪而来。跳板刚搭上岸,便有一众豪杰纷拥而下。众人见了秦琼,尽皆面露喜色,纷纷围拢行礼。魏文通冷眼旁观,待看清来人样貌,气得险些背过气去。那些正是沿途戏耍他的熟面孔:有的曾扮作假锤手、假枪手,有的曾佯装上吊汉、打柴郎。堂堂潼关大帅,竟被这一群在他眼中“不入流”的响马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秦琼环顾四周,沉声问道:“众位贤弟,徐军师如今人在何处?”
王伯当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:“回二哥,徐三哥料定魏文通必在此处落网,特命我等接应。他老人家已率领大队人马,挥师直扑金堤关去了。”
秦琼闻言,果决道:“既如此,咱们速去金堤关会合。”
众人轰然领命。有人将船上的战马牵下,连同魏文通那匹花斑马也一并牵过,将其缚在马上。一行人数十骑,由东南大道疾驰而去。行至金堤关外数里,忽听得远方杀声震天,号炮齐鸣,隐隐可见烟尘蔽日。秦琼勒住缰绳,对身边的侯君集道:“侯贤弟,前方战况不明,你轻功最好,且去探个虚实。”
侯君集应了一声,身形晃动,已消失在密林深处。此时的金堤关北门外,英雄会大军已然合围。军师徐茂功端坐马上,羽扇纶巾,冷眼凝视关隘。这金堤关守将花公吉、花公义乃是亲昆仲,麾下马三保、殷开山、刘弘基、段志贤四将皆非等闲之辈。随着城门一声炮响,城门左右分门而开,两杆杏黄大旗当先开路,金堤关兵马如二龙出水,布下一字阵势。
花公吉举目远眺,只见对面旌旗遮天蔽日,英雄会大军众将盔甲鲜明,个个英气勃发,其威严竟比官军更甚。而在那重重兵戈阵中,两名道人装束者策马居中,一人神色淡然,一人目光如炬,正自静候厮杀。
花公吉策马立于阵前,遥望对阵,见那响马军势竟是出奇地严整,旌旗招展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,不由得心头一紧,侧头对身旁偏将马三保沉吟道:“奇哉怪也。这伙强人甲胄齐备,进退有据,竟比卫戍京师的官军还要雄壮几分。究竟是从哪座山头聚起的这等声势?”
马三保尚未答话,副总兵花公义已然按捺不住,冷哼道:“哥哥莫要长他人志气。响马便是响马,纵使穿上龙袍也不过是些草莽乌合。待小弟单骑杀出,定教他们知道金堤关的厉害!”
花公吉深知乃弟骁勇,点头道:“也好,你且去打个头阵,探探虚实。”
话音方落,金堤关阵中战鼓擂动,如雷贯耳。花公义纵马而出,身形如铁塔般魁梧,披一身青铜重甲,背插五杆护背旗,手中横握一柄锯齿飞镰大砍刀,端的威风凛凛。待行至阵前,众人定睛观瞧,只见他面如锅底,生着满脸白癣,一双黄眼珠透着凶光,连鬓胡须根根如铁线般扎出,当真形貌狰狞。他勒马厉喝,嗓音如洪钟乍响:“对面响马听着!哪个不怕死的出来领死?”
英雄会大军阵中,徐茂功羽扇微摇,回首对众将道:“自山东起义以来,我军尚未与朝廷兵马正面交锋。今日这头一阵,须得先礼后兵。若能说动他们让出关隘,我军便有了立足根本;若是不从,便只能借他首级一用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,“行军布阵,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。诸位兄弟,谁识得这关中将领的底细?”
单雄信策马近前,低声报禀:“三哥,这金堤关内有‘六门大刀’之称,主将花氏兄弟合四名偏将,皆擅使长刀。阵前这黑脸汉子便是花公义,那一柄锯齿飞镰刀法极是刁钻,万万不可轻敌。”
徐茂功微微点头,正色道:“既知敌手不凡,这第一仗便关乎我军士气。哪位贤弟愿出阵夺个彩头,定下这旗开得胜的局势?”
尤俊达眼神狡黠,在人堆里一转,朗声道:“三哥,单五哥既说此人厉害,依我看,非得程四哥亲自出马,方能马到成功。”
徐茂功抚须笑道:“四弟,此言有理,便请你走这一遭。”
程咬金本在后面缩着脑袋,闻言大惊失色,连连摆手,急切间竟带了几分哭腔:“罢,罢!诸位哥哥饶了我吧。实不相瞒,在大羊山歇了这些日子,我那三斧子的招数……竟是全忘干净啦!”
众人只道他是故意拿乔,哪里肯信。尤俊达见他推脱,悄悄绕至其马后,手中杈杆狠命往马股上一戳。那斑豹铁骅骝吃痛,嘶鸣一声,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阵去。程咬金收不住势,吓得魂飞魄散,嘴里乱嚷道:“岂有此理!你这畜生也跟着起哄!我还没拱裆呢,你怎么就窜出来了?”他一边在马上手忙脚乱地比划着,一边已被坐骑带到了两军阵前。
花公义抬眼望去,只见对面冲出一员大将,身形雄奇,披一身鹦哥绿宝甲,一张蓝靛脸上嵌着两道朱红眉毛,眼珠突兀,红须如戟,凶神恶煞之态竟比自己还要骇人几分。他手中那柄八卦开山斧硕大如车轮,透着丝丝寒气。花公义心头一凛,横刀喝道:“来将止步!报上名来!尔等响马聚众谋逆,竟敢犯我金堤关?”
程咬金眼见退路已断,索性把牙一咬,摘下大斧,大叫一声:“且听真了!爷爷们乃是山东英雄会,因那昏君无道、贪官横行,特来为百姓讨个公道!你若识相,赶紧卷铺盖走人,将关隘让与你程爷爷。若敢道个‘不’字,教你尝尝这开山斧的滋味!兀那黑汉,你又是哪个?”
“本将乃金堤关副总兵花公义!”花公义怒极而笑,“鼠辈猖狂,报出你的名姓,本将刀下不斩无名之鬼!”
程咬金冷哼一声,挺胸叠肚道:“坐稳了!说出名姓吓破你的胆!爷爷姓程名咬金,人称神斧大将。六月二十四在那长林口劫了靠山王皇杠的,正是老子!”
花公义闻言大喜: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原来你便是那劫杠的要犯!待本将活捉了你,去王爷驾前领赏!纳命来!”
程咬金耳听得花公义叫阵,脑中忽地灵光一现。那“劫皇杠”三字便如一道雷电,劈开了他脑中混沌,在大羊山忘却的那些斧头招数,竟一招接一招地浮现出来。
程咬金心中大喜,嘿嘿冷笑道:“小子,爷爷既然想起来了,今日非掏了你不可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夹马腹,胯下铁骅骝唏律律一声长鸣,如怒虎下山般撞向敌阵。程咬金双臂运力,那柄硕大的开山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。他口中暴喝:“点你!”只见他搬住斧头,猛献斧纂,直点花公义心窝。
花公义见来势汹汹,不敢怠慢,挺起飞镰大刀往外格挡。两柄沉重兵刃撞在一起,激起一蓬火花。程咬金借势顺力,大斧顺着刀杆疾劈而下,直取对方首级。花公义心头一惊,忙横过刀杆,往怀里一合。岂知程咬金这看似浑笨的斧法中竟藏着极阴损的变招,他手腕一沉,斧面平贴着刀杆顺势滑下,口中戏谑大喊:“削手!”
花公义大骇,右手急忙撒开。哪知程咬金这斧头使得顺滑无比,过去复又荡回,转瞬之间又是一声雷喝:“再削手!”
只听得“哧”的一声闷响,血雾飞溅。花公义左手躲闪不及,竟被这沉重的斧头齐根削去了四根手指。他剧痛钻心,那口锯齿飞镰刀再也拿不稳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花公义捂住残手,在马上疼得失声哀嚎。
程咬金哪肯放过这等胜机?他催动坐骑抢占上风,双手抡圆了大斧,横向猛挥。这一下劲力何其雄浑,正斫在花公义下巴。随着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一颗黑脸人头横飞出数丈开外,腔子里的鲜血如喷泉般溅了一地。程咬金志得意满,仰天狂笑道:“天助我也!爷爷这回可一鸣惊人了!”
英雄会大军阵中顿时雷鸣般喝彩,众豪杰见这头阵赢得如此干脆利落,无不振奋。尤俊达在马上抚掌大笑:“诸位,这头一桩买卖,咱们可是开市大吉了!”徐茂功亦是抚须点头,微笑道:“首战告捷,往后定是万事亨通。”
英雄会这边欢声雷动,金堤关关官兵却是如坠冰窟。花公吉立在马上,眼睁睁看着亲兄弟尸首分离,一时间惊得呆若木鸡。马、段、殷、刘四员偏将更是个个面如土色。待到花公吉缓过这口气来,不仅悲从中来,放声痛哭。兵丁抢出阵去,将花公义的残尸与兵刃夺回。花公吉强止住悲声,双眼通红,咬牙切齿道:“诸位将军且为我压住阵脚,今日若不手刃那蓝脸响马,我花某誓不为人!”
偏将马三保心中忌惮,低声劝道:“总爷,那使斧子的贼人招数诡异,您若亲身涉险,还需谨慎。”
“手足之仇,焉能不报!”花公吉怒喝一声,策马疾冲而出。
英雄会众将定睛细看,只见来将身高丈二,头戴镔铁四楞盔,身披乌油锁子甲,背后五杆黄心青缎护背旗随风猎猎。此人面如姜黄,脸上满是红点疔疮,左眼皮上一块狰狞伤疤,生得翻鼻大口,钢髯如针。他手中斜擎一柄象鼻子古月刀,杀气腾腾,正是金堤关总兵花公吉。
程咬金见杀出一个更凶的,也不答话,拨转马头便往自家阵里跑。他一边跑一边擦汗,嘿嘿笑道:“诸位贤弟辛苦,老程我管了开张,接下来的差事就归你们啦!”
阵前花公吉见杀弟仇人避战,怒火攻心,挥刀大吼:“蓝脸的贼子,有种滚出来受死!”
徐茂功回头看着程咬金,揶揄道:“四弟,人家指名道姓要找你报仇呢。”
程咬金一缩脖子,连连摇头:“三哥,您就体谅点吧!就说老程我现下发了疟子,浑身发抖,实在出不去啦!”
王君可闻言,从容勒马而出。他身长八尺,面如重枣,三络墨髯在胸前飘洒,那一身鹦哥绿的甲胄衬着胯下如火般赤红的火龙驹,显得威严且潇洒。他横转手中三铤大刀,对众人道:“四哥且歇息,今日便由王某来领教那花总兵的象鼻子宝刀。”
金堤关四位偏将远远望着王君可,不由得暗自赞叹。马三保叹道:“看此人相貌举止,直如当年的汉寿亭侯复生。响马阵中竟有这等神将,金堤关危矣。”
阵前花公吉见换了个红脸大汉,厉声问道:“来者何人?报上名来!”
王君可左手一捋墨髯,声音沉稳:“王某姓王名宣,字君可。江湖同道抬爱,送了个‘美髯公’的雅号。阁下想必就是花总兵了?”
“既然知道本将威名,还不下马受降!”花公吉怒不可遏,“快将那蓝脸贼叫出来,我要将他碎尸万段,以祭我弟在天之灵!”
王君可神色淡然,劝道:“花将军,如今天下大乱,杨广昏庸无道,我等起义实为救万民于水火。公乃当世杰才,何不献关归降,共襄大义?至于我那程四哥,他有个脾性,向来不打第二仗,此时已然歇下了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花公吉气极,哪里听得进劝,“既如此,本将便先取了你的首级!”
他大喝一声,双脚猛踹紫金镫,胯下紫马如箭窜出,手中象鼻子古月刀带起一股阴风,直扑王君可面门。
王君可侧身让过劲风,手中三铤大刀顺势一挂,刀锋擦着花公吉的刀纂激起一串火星。花公吉见一击不中,双臂发力,那口象鼻子古月刀在空中抡出一道浑圆的弧光,挂着凄厉的风声,直劈王君可左肩。王君可神色沉毅,三铤刀竖立如盾,硬生生往外一格,两马错蹬而过,震得林间惊鸟乱飞。
花公吉心头火起,左手猛推刀纂,借着冲势扭腰回马,使得正是家传绝学“仙人解带”。那大刀如毒蛇探首,拦腰向王君可后背横抹过来。王君可久经沙场,听风辨位,身子在鞍桥上一伏,悬裆换腰,反手横刀一架,只听“仓啷”一声脆响,两股巨力撞在一处,堪堪将这阴狠的一招化解。
两军阵前,呐喊助威之声排山倒海。两人你来我往,马走盘旋,转瞬间已拆了三十余招。花公吉刀法沉重,搧、砍、劈、剁,招招搏命;王君可则是粘、绵、软、闪,守得滴水不漏。花公吉攻不进去,急得哇呀乱叫,状若疯狂。王君可心中暗忖:这厮刀法纯熟,寻常招数难取其性命,须得耐心周旋,待其气力衰竭,再施展那夺命的绝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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