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步步惊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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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文通闻言,直气得咬牙切齿,对那英雄会更是恨之入骨。他本欲急着追赶,可见这汉子可怜,便耐着性子安慰道:“你且宽心。某家乃是潼关大帅魏文通,现正奉命追捕那秦琼。待某家拿获首犯,定当领兵扫平那帮草寇,为你寻回失物。”
汉子眼中一亮,半信半疑道:“魏元帅?您当真能替小人做主?”
“大帅阶前无戏言,你且在此等候便是。”
“既然如此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大帅快去追那响马,小人就在此处盼您凯旋。”
魏文通点了点头,见他身体虚弱,便道:“某家搀你遛一遛,活动下血脉,待你气息顺了,去大道西侧候着。”
魏文通弯下腰,伸手架住那汉子的右臂,小心翼翼地引着他往坡下走。两人行至官道正中,魏文通正欲叮嘱两句,忽觉那汉子浑身气势陡变。
“魏文通,你且闪开吧!”那汉子猛然发出一声清喝,右臂内劲迸发,如排山倒海般一拨一推。魏文通猝不及防,竟被推得立足不稳,踉跄退后数步,“吭哧”一声,重重地跌坐在泥尘之中。
魏文通哎呀惊呼,只觉尾椎生疼,心中大骇:这是何等手法?再看那寻死的小伙子,身形一晃,脚下如生风一般,“嗖”地窜出老远,鹿伏鹤行,快似流星。
此人哪里是什么商人,乃是英雄会里的好汉,绰号“地里飞星”的尚怀忠。他使的一手绝世轻功夜行术,魏文通哪里追得上?这假装上吊,亦是徐茂功的缓兵之计,为的是多磨些时刻,好让秦琼跑得更远些。
魏文通眼睁睁瞧着那背影消失在南边尽头,心中狐疑:难道连这上吊的也是一伙?可刚才分明瞧见他舌头微吐、白沫横流,不似作假啊。他狐疑地跑回坡上查看那副绳套,伸手一拉,心肺险些气炸——那套子并非死扣,而是用极坚韧的鹿筋制成,一拉便长,一松即缩。人在上面打秋千,脚尖实则能虚虚点地,哪能真勒死人?
“好贼子!竟敢如此戏弄本帅!”魏文通火冒三丈乱叫,翻身上马,发狠地朝着正南追击而去。
追出数里,前方山势陡峭,两壁对峙,中间唯有一条狭窄的夹沟窄道,双马并进亦显局促。魏文通催马赶到山腰,忽见下方有一樵夫,挑着两捆沉甸甸的干柴,正嘎吱嘎吱地往山上蹭。
魏文通心道不妙,此处路窄,撞上了便谁也过不去。他忙扯开嗓门大喊:“兀那樵夫!且先止步!山路狭窄,容不下并马而行,快些让开!”
那樵夫却似聋了一般,依旧低头挑担,那担杆在肩头压得弯如新月,脚步沉稳地继续往上赶。两人愈行愈近,魏文通已能瞧见樵夫额上的汗珠,他气急败坏地吼道:“你这汉子!叫你止步,没听见吗!”
樵夫这才站定,缓缓抬起头,那一双木然的眼睛,冷冷地看向了魏文通。
魏文通在马上定睛一瞧,见这打柴的生得委实落魄:身不满七尺,骨瘦如柴,焦黄的白脸膛上一对圆眼睛滴溜溜乱转,窄额嘬腮,倒像是个久病未愈的病夫。他头歪戴一顶随风倒的小帽,腰系黄布带,脚下那双大叶帮靸鞋早已磨得没了形状,嘴唇上一抹燕尾髭须,三根朝下,四根朝上,透着一股子滑头气。
魏文通压着火气,勒马道:“某家在这岭上喊得嗓子都哑了,你这汉子怎地充耳不闻?”
那樵夫不慌不忙,抬起左手拈了拈那撮朝上的髭须,嬉皮笑脸地应道:“您瞧瞧,差一点就撞个满怀!您是不知,小人幼时遇着打大霹雷,生生把耳朵给震聋啦!将军海涵,海涵呐!”
魏文通皱眉道:“既然如此,你且退下坡去,容某家马匹过去,你再上山不迟。”
“岂有此理?”樵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,“依小人说,您还是受累回岭上去,等小人翻过这道梁,您再下来,那才叫顺理成章。”
魏文通听得火起:“放屁!某家骑着马,这山道狭窄,畜生如何回得去身?自然是你这步行的让道!”
不料这樵夫也是个蛮不讲理之人,把柴担子往地上一撂,叉腰叫道:“您这话可就不讲理了!你有马,那是多长了四条腿,费的是马力;小人这两膀子苦力气,好容易才挑到山腰,您让我下去?门都没有!干脆,您也甭下,我也甭上,你我二人就在这儿耗着吧!”
这一番尖牙利齿的话,顶得魏文通心头火起。他强自按捺,沉声道:“樵夫,你莫要胡搅蛮缠。某家乃是潼关大帅魏文通,正奉旨追捕要犯秦琼,军情如火,你若耽误了公事,当心项上人头!”
“好大的口气!您这是拿大帅的威风吓唬小民?”樵夫斜着眼,冷笑一声,“在潼关您是天,在这荒山野岭,小人可不吃你这一套!反正力气不能白费,耗着就耗着!”
魏文通一愣,见这汉子口风硬得离谱,心下疑云又起:莫非这厮也是秦叔宝的党羽,故意在此拖延?
这位“樵夫”正是英雄会里的好汉,姓侯名春字君集,人送绰号“神偷赛白猿”。他领了徐茂功的将令,存心要在窄道磨工夫,好教秦二哥能安稳渡过黄河。
侯君集眼瞧着火候差不多了,估摸秦琼已到了岸边,便嘿然一笑,改了口风:“魏大帅,您若是非要过去,倒也不是没得商量。小人这辈子有个毛病,吃顺不吃戗,您要是和气些,法子多的是。”
魏文通忙道:“你说,怎么个商量法?”
“这么办。”侯君集拍了拍那两捆柴,“我把这柴火连扁担,漫着您的头顶扔过去。柴过去了,路不就宽了么?您省得回山,我也省得下坡。”
魏文通心想这倒是个捷径,连声催促:“这主意不赖,快着点!”
侯君集拎起一捆柴,叮嘱道:“您老可猫好了腰,万一那柴火杈子扎了您的眼珠子,小人可赔不起!”
魏文通无奈,只得在那紫电喷云兽上蜷起虎躯,低头避让。只见侯君集手臂发力,“飕、飕”两声,那两捆山柴连同扁担如生了翅膀一般,打着旋从魏文通头顶飞掠而过,重重落在后方的山道上。
魏文通如释重负,正欲抬头,忽听侯君集在对面嚷道:“老魏,柴火是过去了,可小人这百十来斤肉还在路当间堵着哪,这该如何是好?”
魏文通一愣:“这……你待如何?”
“哈哈哈!老魏,今日便让你开开眼,瞧瞧小人怎么把自己扔过去!”
话音未落,只见侯君集气沉丹田,猛地纵身一跃。这一纵当真如灵猿出岫,竟平地拔起丈余高,直冲魏文通头顶而去。魏文通仰头观望,正惊诧于此人轻功了得,却不防侯君集在凌空翻越的刹那,五指如钩,迅疾如电般探向他的盔顶。
原来,魏文通那青铜盔抹额处,正中镶着一颗硕大的明珠,名唤“二龙斗宝”。侯君集此番不仅要戏耍他,更要顺手牵羊。
只听“喀叭”一声轻响,魏文通觉着头上一轻,惊呼出声。他急忙伸手一摸,那颗视若珍宝的明珠已然没了踪影!再回头望去,山道上空空如也,那瘦小樵夫早已借着落势钻入林莽,踪迹皆无。
“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贼子!”魏文通气得三尸神暴跳,却也惊叹那汉子手疾眼快。他顾不得心疼珠子,稍定心神,催马冲下山道,直奔南方而去。
没走多远,耳畔便传来隐隐雷鸣之声。极目远眺,只见黄河之水如万马奔腾,波涛汹涌,浊浪排空,已然到了岸边。
魏文通纵马至黄河岸边,抬头远眺,不禁气得肝胆俱裂。
只见那秦叔宝早已稳坐南岸柳荫之下,一匹黄骠马拴在树干上,正悠哉游哉地吃着干粮。秦琼见魏文通赶到,竟还起身招了招手,口中喊着什么,虽因浪涛声响听不真切,但那促狭的神气分明是在成心戏弄。魏文通空有一身本事,却被这滚滚黄河拦住去路,恨不得背生双翼,飞过对岸将那响马头子生擒活捉。
正焦躁间,忽见西边水面上飘下一只渔船。一人在后掌舵,一人在前方撒网,船身顺流而下。魏文通大喜,忙在岸上挥手高呼:“渔家!快快靠岸,渡某家过河!”
那撒网的渔夫闻声收了网,撑起长篙,将小船拨向北岸。船行至近处,只听那两个渔夫在舱里嘀咕,声虽不大,却刚好传入魏文通耳中。那撑篙的笑道:“兄弟,快看北岸又有人叫船,看来今日是合该咱们发这笔意外之财!”舵手也乐呵呵应道:“正是这话,漫天掉馅饼,哪有不接的道理?”
魏文通心头一动:听这话音,秦琼定是坐这只船过去的。
少顷,小船靠了岸。撑篙的渔夫搭话道:“这位将军,叫住小人有何贵干?”
“渔家,速速送某家去南岸。”
渔夫把头一摇:“那可不成。咱们这是打鱼的营生,本不渡客。”
魏文通虎目一瞪:“胡说!方才南岸那个黄脸的汉子,不就是你们送过去的?”
“那是人家出的价高。”渔夫嘿嘿一笑,“渡您这一趟,咱们得少打好几网鱼,这误工费可少不得。实不相瞒,方才那位爷出手阔绰,五两船钱,另加五两酒钱,统共给了十两银子,人家那才叫懂规矩。”
魏文通此时归心似箭,哪里计较这些,当即应道:“十两便十两,快搭跳板,先将某家的战马牵上去。”
那渔夫忙摆手拦住:“将军且慢。小船窄窄,水流又急,经不住您这一人一马的份量。方才那位爷也是分两遭过去的,您看,是先渡马还是先渡人?”
魏文通听罢,心中狐疑:这两个渔夫莫非又是秦琼的党羽?若在河心暗算,某家岂非束手就擒?他定睛打量,见两人皆是赤脚短裤,麻背心、草纶巾,一副土生土长的水上人家打扮,船舱内亦不见暗藏兵刃,这才稍稍宽心。转念一想,即便不带马,凭自己随身的宝剑,拿住秦琼亦是易如反掌,遂沉声道:“也罢,刀马且留在北岸,你先渡某家过去。”
跳板搭定,魏文通跨步上船。渔夫撤了跳,将一横木搁在方槽之上,道:“将军请坐,稳当些。”
船离了岸,向河心驶去。待到波涛最急处,那渔夫忽地长篙一横,双臂一抱,竟稳稳站在那不动了。魏文通眉头一皱:“为何停了?”
“将军真逗,船家不打过河钱,哪有白出力的道理?”渔夫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,“规矩您懂,把那十两银子先付了吧。”
魏文通抬手往腰间钱袋一摸,脸色登时惨白。原来今晨追得匆忙,身上竟是空空如也。他强撑颜面,略带局促道:“渔家,某家出门得慌,未曾带钱。不过,某家乃是潼关大帅魏文通,今奉王命追捕反贼,你且渡我过去,待回关之后,本帅自会重赏你白银一百两,决不食言。”
“您可说完了?”那渔夫笑得阴阳怪气,“您这话小人可不敢接。潼关那是您的地头,小人若真去了,您虎威一震,说小人在河心勒索官亲,一刀把小人给宰了,小人找谁喊冤去?这羊入虎口的买卖,小人不干。干脆点,到底有没有钱?”
魏文通听罢此言,直气得须发皆张,双目圆睁,厉声道:“若某家执意不给,尔等又待怎样?”
“小子,你且莫瞪眼。实对你说,没钱便请你洗个冷水澡!”那渔夫嘿然冷笑,浑没将这位大帅放在眼里。后头那搬舵的也帮腔叫道:“正是,没钱便请帅爷下水清爽清爽!”
魏文通那曾遭过这般戏弄?心头火起,恶向胆边生,猿臂一伸,右手早已按定腰间龙泉。只听“嚓啷啷”一派金石之声,宝剑仓促出鞘,寒光直逼眉宇。魏文通虎吼一声:“呔!尔等草芥鼠辈,竟敢在此信口雌黄,当真自寻死路!”
言未尽,剑已发。魏文通拧腰拧胯,一点寒芒直取船头撑篙汉子之心窝。那汉子端的是身手矫捷,足尖在船板轻轻一勾,口中促狭大叫:“好个官家,坐霸王之船,还要杀人灭口不成!”说罢,身子向后一仰,使了个“倒插紫金冠”的手段,似一尾黑鱼,噗通一声扎入黄河滚滚浊浪之中。
魏文通一剑走空,尚未收招,又听得艄后那把舵的放声恸哭:“哥哥!你死得好惨也!魏文通,你这厮不纳艄钱,反伤我兄长,某家与你势不两立!”
魏文通气得三尸神暴跳,回身错步,反手一记“横扫千军”,剑锋劈向艄后。那舵手亦是弄水的老手,身形微晃,如柳絮随风,亦是纵身一跃,没入波涛深处。刹那间,河面上唯余波翻浪涌,寂寂无踪。
魏文通冷哼一声,将宝剑还匣。他立在船头,待要自擎长篙渡河,奈何他乃关西大将,陆战称雄,却对这弄舟之术一窍不通。使尽平生蛮力,那孤舟只在河心打旋,半分不得进。
正焦躁间,忽见船头浪花翻卷,那撑篙汉子探出半个脑袋,单手攀住船舷,抹一把脸上残水,嘿嘿冷笑道:“老魏,你家爷爷命大,还在这候着你!”魏文通心头剧震,未及举剑,身后又起一阵阴风:“老魏,某家亦在此处!”
他急回首,见那舵手已然攀住船尾。那把舵的隔船高呼:“哥哥,这厮好生无礼,咱们兄弟该当如何消遣于他?”
“兄弟,且教他领教领教这水中真味!”
魏文通尚未听得分明,便觉足下这叶扁舟似龙翻身、如虎咆哮。那两人一首一尾,一按下跃,合着那黄河湍流之势,齐声断喝:“还不下水,更待何时!”一时间,小船如风中残叶、摇中元宵,颠簸不休。魏文通虽有万夫不当之勇,却因不习水性,立身不稳,咕咚一声跌坐在船板之上,直觉五脏翻覆,连声告饶:“二位且住!这水中真味……魏某消受不得了!”
舵手在浪中仰面大笑:“哥哥,这官求饶了!”
“既然受不得,咱们便换个滋味!”
语毕,二人潜入深水,一推左舷,一拨右侧。那扁舟瞬时如旋风转磨,在那激流之中飞旋起来。魏文通只觉天旋地转,乾坤错乱,唯有紧闭双目,抱头哀告:“莫转了!莫转了!这更教人难受!”
“哥哥,这官儿挑剔得紧,这个也不合心意。”
“也罢,依着咱们水上的规矩,请他个‘乾坤倒转’!”
魏文通闻言,吓得魂飞魄散,失声惨呼:“万万不可!有话好商量,咱们仍旧转着磨儿便是!”
“此时此刻,岂由得你!”
水中二人齐声怒叱,一人用宽肩膀抵住船底向上猛扛,一人拽住船帮死命下扯。魏文通耳畔只听得惊涛裂岸之声,凄厉惊叫:“要翻也!要翻也!”
只听噗通一声雷响,那渔船在河心翻了个底朝天。魏文通虽是马上骁将,奈何是个旱鸭子,坠入浪中,惊恐万状,只得屏息闭目,双手如疯似魔般在虚空乱抓。
水中二人对视一眼,心中暗忖:若不教你喝个酒足饭饱,怎消我等连日奔波之恨?一人游至近前,运指如风,对着魏文通左肋猛地一戳。魏文通吃痛惊呼,一张口,一股浊浪便如倒桶般灌入腹中。另一人亦是如法炮制,在其右肋一捅。魏文通此时已是神智昏乱,任由那黄河之水咕咚咕咚灌入,少顷,其腹涨如鼓,终是人事不知,随波逐流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