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斗智斗勇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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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叔宝勒住马缰,回身望去。那马蹄声碎,踏在官道残雪之上,惊起几点寒鸦。杨林已赶至近前,金镫紧扣,坐下战马喷出一口白雾,稳稳止住。
秦叔宝抱拳一揖,沉声道:“王爷,该说的话,叔宝方才已然说尽,何故苦苦相追?”
杨林端坐马上,双目炯炯,凝视着眼前这英挺青年,缓缓开口:“秦琼,你方才言道,若视本爵如生父,定当竭力全孝。常言道,父慈方能子孝,骨肉之亲尚且要讲个情义。你且说说,老夫待你究竟如何?”
秦叔宝心中发苦,只觉胸口如堵,低头应道:“王爷恩重如山,叔宝没齿难忘。”
“空口虚言,何足为凭?”杨林袍袖一拂,竟像个倔强的长辈,非要讨个分明,“你且细细数来,老夫究竟有哪些好处待你?”
秦叔宝心知此时若不顺其言语,恐难脱身,只得耐着性子,思忖着答道:“当日在登州,叔宝胆大妄为,竟冒充响马大闹望海楼。王爷非但未加罪于我,反而宽宥了山东全境的文武官员。此等胸襟,便是叔宝感念的第一件好处。”
杨林听罢,却是摇头冷笑:“此言差矣。当日老夫催科甚严,要案在身,直逼得你走投无路,这才出此下策。若为此事杀你,老夫岂不成了昏聩的老糊涂?这一桩,算不得数。你再想。”
残阳如血,映照在秦叔宝略显苍白的脸上。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王爷委派叔宝为总办皇杠差官,御赐龙签、龙票,那是莫大的荣宠。后来叔宝不慎将其毁去,王爷亦未降旨责罚,此为第二件。”
杨林叹了口气,摆手道:“那是因你母亲去庙中烧香,误火焚了御宝,老夫怎能怪罪到孝子头上?此乃人情之常,亦不算得。再想。”
秦叔宝眉头微蹙,拱手道:“那么,王爷曾赐叔宝一品酒宴,于席间推心置腹……”
“杯盏之欢,不过是寻常犒劳,何谈疼爱?”杨林打断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矜,更多的却是期许。
秦叔宝只觉技穷,再难搜寻只言片语,深吸一口气,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:“王爷,叔宝驽钝,委实想不出了,还请王爷指点。”
杨林纵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郊野间回荡。他马鞭一扬,指了指秦叔宝身上的甲胄,又点向他的足尖,傲然道:“你且看这身盔铠甲胄。老夫平生杀伐,所得宝物无数,唯独将这身金甲赐予了你。这,才是老夫待你最深的情义。”
此言一出,秦叔宝只觉耳中嗡然作响,浑身气血翻涌。他低下头,凝视着胸前那粼粼闪光的鳞甲,那原本冰冷的生铁竟似化作了炽热的烙铁,烫得他心碎欲裂。旁人只道这是旷世的赏赐,唯有他心底清楚,这身甲胄之上,渗着先父的碧血。
那年马鸣关外,风沙漫天。
其时,杨林三伐南陈,大军压境。马鸣关总镇秦彝,字鼎臣,乃是金陵名门之后。彼时秦琼年方七岁,乳名太平郎,正是在父辈荫蔽下无忧无虑的年纪。秦彝帐下有一忠仆名唤秦安,因其忠厚,秦彝将其收为义子,传授了秦家祖传的三十六手翻天锏。
那日,探马急报,靠山王的龙旗已在关外数里处飘扬。秦彝登城远眺,只见北面营垒连绵,旌旗蔽日。翌日合战,杨林策马阵前,历数陈后主荒淫误国之罪,劝秦彝归降。
秦彝立于马背之上,厉声回绝。一时间,水火囚龙棒对上瓦面金装锏,两人直杀得昏天黑地。自清晨缠斗至正午,解甲进餐后再战,直至残阳入地、更鼓敲响,犹未分胜负。这一战,竟整整持续了三昼夜。两翼士卒呐喊助威,嗓音早已嘶哑,却见阵圆中心,两人依旧如走龙斗虎,招招搏命。
第三日深夜,秦彝满身甲胄,步履沉重地回到府中。堂内红烛高烧,夫人宁氏早已备下薄酒。秦彝看着幼子秦琼,又看向一旁的秦安,忽然从案上拈起两根竹箸,沉声道:“秦安,秦家三十六手锏法你已尽得真传,唯有这最后六手‘撒手锏’,乃是家传绝技,本拟日后传你。今日,我便借箸代锏,授你此招。”
秦安大惊,当即离席而立。秦彝将马上三招、步下三招的关窍一一演示,言语间急促而凝重。秦安本是武学奇才,一点即透,待招式演完,他忍不住颤声道:“老爷,往日小人求教,您总言时机未到,今日为何忽然悉数传授?莫非……”
秦彝举杯一饮而尽,惨然一笑:“你这孩子倒也灵觉。马鸣关旦夕不保,我已有死守之心。我儿秦琼尚幼,若我不幸殉国,秦家的香火绝技,便全指望你传给他了。”
秦安闻言,泪如泉涌,当即转身面朝庭院,双膝重重跪地,指天为盟:“皇天后土在上,小人秦安,蒙老爷视若亲生。日后若不能将双锏绝技如数传予少主,教我秦安乱箭穿心,不得善终!”
秦彝伸手将其扶起,眼中满是欣慰,沉声道:“快起来。你随我多年,我知你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辈,何苦起此重誓?”
秦安仰头道:“老爷厚恩,小人无以为报,此誓不过是让老爷宽心,好教您知道,少主便是小人的命。”
秦彝转过身,对身旁的宁夫人郑重道:“夫人,从今往后,你须得加倍疼惜秦安。虽说我秦家这一脉向来单传,但从今日起,秦琼便是老二,秦安便是长兄。你记下了?”
宁夫人忍泪点头,应了一声。秦彝又低下头,望着年仅七岁的秦琼,神色肃穆:“太平郎,你可听清了?”
秦琼虽幼,却长于将门,自小聪慧过人,当即跪倒在父膝前,清声答道:“爹爹,孩儿听清了。从今往后,我不叫他秦安,也不叫大哥,他便是我嫡亲的哥哥。”
秦安听得心如刀绞,忍不住颤声问道:“老爷,您今夜这般苦心托付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秦彝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黑压压的隋军营火,叹道:“你们有所不知,那杨林杀法骁勇,老夫委实非其对手。这几日缠斗,不过是因他存了招降之心,这才处处手下留情。我意已决,今夜定下家事,明日便要出关与他决一死战。明日黎明,你们便备好车辆,在南关静候。若老夫侥幸得胜,自然万事皆休;若老夫阵亡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决绝,“夫人,你便带着安儿与琼儿,即刻远遁,逃命去吧!”
此言一出,满屋戚然。宁夫人拉住夫君的衣袖,泣不成声:“老爷,既然胜算全无,何苦白白送死?不如……不如咱们合家弃城,趁夜走脱罢!”
秦彝长叹一声,眼中尽是悲凉:“好糊涂的妇人之言!我若弃城而逃,不仅丢尽了秦门历代先祖的脸面,便是远在金陵的二老尊亲,也定会被朝廷牵连。忠孝自古难全,我唯有一死谢国。”
宁夫人知其性如烈火,无可挽回,只得垂泪问道: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们母子该往何处投奔?”
“南边是回不去了,”秦彝思忖片刻,“不如奔山东济南你的娘家原籍,或许在那边能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次日清晨,晨曦微露。秦安已套好了马车,宁夫人带着秦琼,将家中细软、金银衣物以及那对家传的瓦面金装锏藏入车中,赶至南门厢房避难。
关门轰然开启,秦彝披挂整齐,率部冲杀而出。杨林闻报接战,待看清来人,心中不禁一凛:今日这秦彝竟弃了惯用的双锏,手中绰着一杆虎头錾金枪,满脸杀气,全无退意。
杨林仍存爱才之心,策马阵前大声劝降。秦彝回应他的,却是一声震天的怒骂与一记毒龙出洞般的长枪。
两人错马而过,枪棒相击,火星四溅。杨林暗自惊诧:“这秦彝竟还藏着一手如此厉害的枪法!”
战至二十余合,两马交错,秦彝由西向东疾驰,杨林自东向西接应。双马相撞之际,秦彝抖擞精神,那一枪直取杨林心窝。杨林临危不乱,侧身一闪,双棒并举,运起千钧神力往右一拨,顺势借力使力,一对水火囚龙棒搂头盖顶砸将下来。
秦彝忙横枪招架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他双臂酸麻,口中痛呼一声,拨转马头往西败逃。
杨林大喜,心道:“这一棒定是伤了他的筋骨!”随即催动战马,高声喝道:“秦彝,哪里走!”
孰料秦彝心中暗喜,他耳听得身后銮铃声渐近,正暗算着距离。这招“翻身锁喉枪”乃是杀手锏中的绝学,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,诱敌深追,反身一刺,神鬼难测。
眼见杨林已至近前,秦彝猛然拧腰翻身,长枪如灵蛇吐信,自肋下向后猝然扎出。杨林只道胜券在握,突见寒芒扑面,避无可避,惊得魂飞魄散,惨叫一声:“我命休矣!”
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只听“喀嚓”一声暴响,秦彝双臂被震得生疼,虎口崩裂。他定睛一看,只见枪尖竟由于用力过猛,偏了半寸,死死钉在了杨林身侧的一棵老槐树上,入木三分。
杨林死里逃生,满头大汗,见秦彝正咬牙拔枪,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空隙?他大喝一声,坐下马疾冲而上,双棒平分如白鹤亮翅,右手那一棒,带着开山裂石之势,重重击在秦彝的面门之上。
随着一声闷响,秦彝尸身翻落马下。那匹黄骠马受了惊,长嘶一声,拖着空蹬直往南面荒野狂奔而去。
那匹黄骠马长嘶一声,拖着空蹬在荒原上狂奔了二十余里。正逢南陈兵部侍郎黄文敬押解粮草北上,见将星陨落之兆,又遇宁氏夫人载着秦琼、秦安仓皇南下,方知马鸣关已陷。黄文敬长叹一声,将黄骠马还予秦安,护送这孤儿寡母绕道投奔山东,自己则拨转粮车,悒悒而退。
马鸣关内,杨林志得意满。他命人寻回秦彝尸首,见那身盔铠精良,心生爱才之意,竟亲手将其由头至足剥下,连同那杆虎头錾金枪一并收入私库。他另备寿衣棺椁,将秦彝葬于关外,立碑为记,全了武人的体面。
杨林在马上絮絮叨叨,沉浸在往日的峥嵘岁月中:“老夫得此宝甲,秘藏近三十载,多少名将讨要,老夫始终未曾动念。如今悉数成全了你,秦琼,你且扪心自问,老夫待你可算得仁至义尽?”
秦叔宝坐在马上,身躯抖如筛糠。他听着杨林一字一句叙述如何剥去生父的遗甲,只觉五内俱焚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的手缓缓下移,按在了鸟式环与得胜钩上,指尖触到冰冷的虎头錾金枪杆,猛地一颤,已将其死死攥在掌中。
月光洒在秦叔宝铁青的脸上。杨林虽在言语,余光却从未离开他的肩膀。见秦叔宝猝然摘枪,杨林心中登时雪亮:这孩子定是要对我下手!他反应极快,双棒顺势抽出,十字架封住门户,口中却仍不紧不慢地试探:“老夫这般待你,你竟要动武不成?”
秦叔宝胸中积郁二十余载的悲愤如火山迸发,猛地爆喝一声:“呸!杨林老贼,你且住口!”
杨林一愣,白眉倒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今日便教你死个明白!”秦叔宝横眉怒目,坐下马感其杀气,人立而起,“马鸣关总镇秦彝,便是我的生身之父!你杀父夺甲,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!秦琼此前虚与委蛇,只为今日取你狗命!”
话音未落,秦叔宝双足猛磕马镫,借着马势,挺枪如电,直刺杨林胸膛。这一枪含恨而出,去势极快,本求一击致命。
谁知杨林早有防备,双棒往外猛力一推,只听“仓啷”一声脆响,火星迸溅,竟将长枪荡开。秦叔宝见冷箭未成,自知难敌这老将的神力,当下虚晃一招,勒转马头,如离弦之箭般向东疾驰而去。
杨林勒马原地,一时间竟有些失神。他呐呐自语:“秦彝之子……原来他竟是秦彝之子。老夫养虎为患,却始终不自知。若非今日多言,只怕至死都教他瞒了过去。”
此时,众太保率兵丁赶到,见杨林驻马凝思,大太保忙问:“爹爹,可是追上了秦将军?”
“胡说八道!”杨林心中焦躁,厉声喝斥,“从今往后,逆贼秦琼便是朝廷钦犯,谁敢再称‘将军’?”
众太保面面相觑。大太保苦着脸道:“方才称他‘反叛’被您骂,如今叫他‘将军’又挨训,孩儿们实在糊涂。”
六太保杨明远也凑近问道:“爹爹,那秦琼究竟犯了什么忌讳,竟惹得您老如此动怒?”
杨林长叹一声,将秦琼的身世原委草草说了。众太保对视一眼,心底竟是说不出的快慰,暗道:老头子这回总算死了心,不必再教咱们兄弟看那外人的脸色。
二太保心思深沉,低声提醒道:“爹爹,秦琼既已立誓报仇,断不可留。此去潼关关隘重重,咱们是否……”
“他跑不了!”杨林眼中寒芒一闪,猛一挥手,“传令下去,三军并进,定要在潼关前将这逆贼格杀!追!”
马蹄声再度轰鸣。追出五里之遥,秦叔宝已隐约可见后方飞扬的尘土。他心中焦急:身份已露,杨林定不会再留情,此处地势平坦,如何脱身?
正行间,前方忽现一道长河横贯南北,河上一座罗锅高桥巍然耸立。秦叔宝催马冲上桥头,回首望去,杨林的坐骑已逼近桥下坎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北地忽起异象。一阵恶风无端而起,卷着飞沙走石,扯天扯地直冲桥下。那风势极猛,竟凝成一股黑旋风,正正撞在杨林的战马面前。畜生受惊长嘶,被狂风刮得倒退数步,杨林亦觉双眼难睁,不得不抱头伏于鞍部避其锋芒。
风卷残云,沙走石飞。一时间,官道上尽是兵卒们的惊呼惨叫:“好大的怪风!”那风势如龙卷,横冲直撞,隋军众将士或拽或抱,直被吹得东倒西歪,更有甚者险些被这股没来由的旋风卷入长河之中。
半晌工夫,那旋风方才自南呼啸而去。众人惊魂未定地睁开眼,却见周遭漆黑一片,随行的灯笼火把早被那阵罡风尽数扑灭。杨林心中暗恨,极目东望,原野茫茫,哪还有秦叔宝的身影?他恨恨地一击马鞍,切齿道:“这风也来与我作对!追,莫要教那逆贼遁了!”
隋军重新燃起火种,顺着东南大道疾驰。借着清冷的月光,杨林隐约瞧见前方黑影一闪,秦叔宝竟策马下了官道斜坡,一头扎进了一片森然的黑松林。后方追兵呐喊声四起:“反贼进林子了!围起来,别让他跑了!”
杨林赶到林边,耳畔只听得密林深处銮铃清脆,“哗楞楞”响个不停,显然马蹄正紧。他当即勒马,横棒立于阵前,沉声下令:“儿郎们,将此林四面合围,守得水泄不通!”
众兵卒四散而开,如扇面般将黑松林围了个严实。林中暗影幢幢,唯有那銮铃声始终不绝,似在林间盘旋踟蹰。杨林心念一转,竟对着林中朗声道:“秦琼,你出来罢。杀父之仇固然不共戴天,然冤家宜解不宜结。你若肯幡然悔悟,顺从大隋,老夫保你位列王侯,官极人臣。你这又是何苦?”
此时天交三更,夜凉如水。任凭杨林如何劝诱威逼,林中始终无人应答,唯有那不间断的铃声,仿佛在嘲弄众人的耐性。杨林虽勇,却也不敢贸然闯入,毕竟月影在明,密林在暗,武林中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”的道理他自是深知。他心中冷笑:且守到天明,看你这逆贼还能变出什么戏法。
及至五更,远处寒鸦惊叫,东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。林中那铃声依旧,毫无倦意。待得晨曦破雾,杨林率众将挺身入林,四下搜寻,却见老树盘根,枯叶满地,竟无半点人影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正自惊疑,却见六太保杨明远仰头望向高处,失声道:“爹爹,您且看那里!”
杨林顺势望去,只见一截横出的软枝在晨风中微微晃动,枝头系着两挂连在一起的銮铃。风起枝摇,铃声便叮当作响,浑如活人勒马一般。
杨林气得哇呀乱叫,胸襟剧烈起伏。原来那秦叔宝进林后,心生一计,摘下马铃系于柔枝之上,自己却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从东南角一马平川地走了。这出“抛铃计”竟教他这纵横半生的老将守了半宿空林。
杨林气极反笑,笑声中竟带着几分由衷的激赏。众太保面色难看,迟疑问道:“爹爹,这贼子如此戏耍我等,您怎么倒笑了?”
“老夫笑那秦琼智勇双全,计策绝妙。”杨林眼中精芒闪烁,“能将我杨林蒙骗至此,其才智委实教老夫佩服。传令,全军赶奔潼关,纵有飞天之术,他也休想过得那道鬼门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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