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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宁为玉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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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摇曳,大厅内酒气犹烈。杨林手中那卷山东文书已被捏得变了形,方才那一番惊怒吼咆,震得梁尘扑簌而落,然而此时他酒劲上涌,满腔杀机竟被沉重的眼皮压了下去。他盯着桌上的盟单,脑海中混沌一片,隐约觉得那秦琼始终随侍左右,断无可能远赴山东聚众谋反,其间定有蹊跷。这杨林身子往后一仰,发出一声深沉的鼾息,竟又沉沉睡去。

上官狄贴在门缝处,屏息凝神,听得内里鼾声如雷,方觉背脊一阵发凉。他快步折回门房,见那报马正自惶恐张望,便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连日操劳,酒后已然歇下了。军情文书虽已呈递,但此时惊驾,谁也担待不起。你且先去城中寻处老店安身,待明早王爷酒醒,再来领回文不迟。”报马如蒙大赦,连连称谢,低着头趋步出了王府。

上官狄掩上大门,立在庭院中,望着天边一抹残阳,眉头紧锁。他深知秦叔宝此番命悬一线,若无良策,待得明日日出,便是人头落地之时。

内室之中,张紫嫣透过珠帘,冷冷审视着沉睡中的杨林。她本是名门之后,遭逢家变才没入王府。杨林虽许诺将她配与秦琼,可她深知这老王爷性烈如火且耳软心活,自家那血海深仇,若指望这嗜酒如命的靠山王,只怕终究是南柯一梦。她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,心念电转:秦琼乃是当世英雄,若能救他脱困,令其投奔山东盟友推翻大隋,张家的冤屈方有昭雪之日。

主意既定,她更不迟疑,闪身入西厢房,从箧笥中翻出一套男儿行头。她解去绣花裙袄,摘下满头翠翘,换上青缎长衫,腰间紧紧束了一根杏黄丝鸾带,复又穿上高靿皮靴。她对着古镜将长发拢入六楞壮帽,复以绸条勒紧额角。镜中人英气勃发,唯余耳孔一点破绽。她指尖挑起少许灯芯碎蜡,细细抹平,揉搓至浑然一体,方才掩身而出。

她步履极轻,绕过杨林鼾声起伏的长椅,从架几案上撤下那柄七星镇宅宝剑。复又潜至案边,将那卷生死攸关的文书盟单揣入怀中。东首长桌上,十二枝令箭依时辰排列,她瞥了一眼更漏,指尖稳稳拈出那枝“戌”字令箭,斜插在领口。她点亮一盏手提绢灯,深吸一口气,推门步入廊道。

“上官爷,上官爷。”她刻意压低嗓音,虽仍显清亮,却多了几分急促。

上官狄正自愁城坐守,听得呼唤,推门一看,只见灯影下立着一名清秀少年。他先是一怔,旋即从那眉眼间识出了端倪,心中已然洞火。他故作不知,拱手道:“阁下是哪位?夜半呼唤,有何贵干?”

张紫嫣紧了紧领口的令箭,沉声道:“王爷有令,命我出关调取秦琼问话。王爷交待得急,倒忘了问那秦琼现下落脚何处,还请上官爷指点。”

上官狄目光扫过那枚令箭,心中暗自喝彩:好一个烈性的奇女子,竟敢盗令救人。他顺水推舟,指着关外方向道:“秦将军未曾宿在营中。出五龙门往北,沿大道而下,见那篱笆围拢的三间民房便是。他此时想必正在彼处。”

张紫嫣拱手称谢,转身疾走。此时潼关早已城门紧闭,守城门领见有人夜出,横槊拦阻。张紫嫣一语不发,只将绢灯高举,火光映照下,领口那枝“戌”字令箭金芒闪烁。门领认得是王府秘令,不敢多言,忙命校尉拽起门栓,放开半扇城缝。

关外秋风渐紧,道路坎坷不平。张紫嫣一介深闺弱质,在那荒郊野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。极目远眺,南面连营百里,刁斗之声隐约可闻,灯火宛如落星。她辨明方向,转而向北,翻过一处荒土坡,果然瞧见篱笆丛中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。

张紫嫣立在土坡之上,见那三间北房中透出微弱灯火,心中稍安。正欲上前,忽听得篱笆院内一声战马咆哮,声如裂帛,直冲云霄。

屋内的秦琼本已卸甲就寝。他自王府归来,刚呷了几口热茶,正欲在灯下翻阅兵书。那黄骠马乃是西域灵种,听觉极敏,闻得生人脚步嘈杂,便放声嘶鸣示警。秦琼心头一凛,当即放下书卷,推门而出,右手已抚在腰间锏柄之上。

“何人在外?”秦琼沉声喝道。

“秦将军可是在此?”柴扉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微显清圆的嗓音。

秦琼走到篱笆边,隔着木栅审视:“某家便是秦琼。足下何人,夤夜至此?”

“哥哥,是我,张紫嫣。我有性命交关的大事寻你。”

秦琼借着手中绢灯一照,只见月影下立着一名英挺少年,细看之下,眉目如画,竟是杨林府中的张紫嫣。他眉头不由一皱,心中泛起一丝不悦,声音转冷:“紫嫣,你我虽有婚约,然此时夜半三更,你一身男子打扮闯入某家寓所,成何体统?你自幼读书明理,难道不知男女有别、人言可畏么?速速回去,莫要误了清名。”

张紫嫣闻言,只觉一股热辣辣的委屈涌上心头,眼眶登时红了,嗓音里带了半分哽咽、三分决绝:“哥哥,山东报马已到,说你身在响马一党,名列盟单。王爷此刻已动了杀机,我是拼死盗令前来送信,你……你竟拿这些闲言碎语来排遣我,当真屈死我了!”

秦琼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。他抢步上前,从腰间摸出钥匙,只听“哗楞楞”铁链落地,他一把推开柴扉,急声道:“贤妹恕罪,是秦某昏了头,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快,屋里说话!”

进得屋内,紫嫣放下绢灯,平复了一下呼吸,便将杨林醉后见文书、欲杀人、后又惊疑睡去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她从怀中掏出那卷浸着汗渍的盟单往桌上一拍,言语间已带了杀伐之气:“哥哥,王爷此时虽睡,但天明酒醒,必发雷霆之怒。此处已是龙潭虎穴,你若不走,天亮便是身首异处!”

秦琼草草翻看文书,见上面名姓赫然,知道再无侥幸,当即双眉倒竖。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汉子,此刻顾不得感慨,立即顶盔贯甲,罩袍束带。来到院中,他飞速为黄骠马备好鞍鞯,双锏挂在判官头,虎头錾金枪卡入得胜钩,又将文书细软煞在马后。

“贤妹,咱们走!”秦琼牵马坠镫,沉声说道。

“好,我送哥哥一程。”紫嫣提灯在前,两人一马,趁着夜色下了土坡。

行至南下坡,紫嫣侧首问道:“哥哥,那英雄会与贾家楼之事,当真……”

秦琼长叹一声,在这生死边缘,索性不再隐瞒,将贾家楼结义、以及自家与杨林的杀父深仇三言两语说清。紫嫣听罢,幽幽一叹,眼中却露出一丝希冀:“原来如此。哥哥速出潼关,若能与众英雄推翻隋室,报了你的父仇,也算捎带报了我张家的血海深仇。此去经年,愿哥哥马到成功。”

“贤妹放心,只要秦某还有三寸气在,此仇必报!”

紫嫣听得这石破天惊的承诺,重重一点头,从阔领间抽下那枝带血温的令箭,递到秦琼手中:“前边潼关关口守备森严,没这个,你便是生了翅膀也难飞过去。”

秦琼接过令箭插在鞍岔,心中感激莫名。来到大道坎儿下,他翻身上马,却见紫嫣仍立在原地,不由得勒马回首:“贤妹,我走了,你待如何?”

“哥哥莫要管我,自行逃命便是。”

“荒唐!”秦琼厉声道,“你盗令救我,杨林醒后岂能容你?依我之见,你上马,我步行,咱们一同闯出去!”

紫嫣凄然一笑,摇头道:“哥哥,你一人一马尚且凶险万分,若再带上我,脚力受累,转瞬便会被追兵赶上。大事为重,你若真觉得欠了我,日后若能寻得我兄弟张称金,多加照拂,便抵得过今日救命之恩了。”

“我若见得称金,定视如同胞兄弟,若有半点虚情,教我天诛地灭!”

秦琼虽发重誓,心下仍是不舍,正欲再劝她同走,紫嫣却知他性子仁厚,若不施奇计,两人今日谁也走不了。她忽然面色惊变,抬手往西一指,颤声道:“哥哥你看,杨林……杨林追来了!”

秦琼闻言大惊,心道莫非当真是那老王爷的神威感应,竟来得如此之快?他当即撤身转头,凝神向西眺望。

月影萧疏,西面荒草连天,唯有风声飒飒,哪见半个追兵?秦琼正自惊疑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,紧接着便是重物委地的扑通声。他心头猛地一沉,急急回身,只见张紫嫣已将那柄七星宝剑横架在雪白的颈项间。她这一抹使得极狠,鲜血如泉涌出,溅在青缎长衫上,艳若桃花。她身子晃了晃,一双妙目深深看了秦琼最后一眼,便如断线风筝般栽倒在尘埃之中。

“贤妹——!”

秦琼目眦欲裂,这一声嘶喊直冲霄汉。他抢步上前,双膝重重跪在血泊之中,将那冰冷的娇躯揽入怀中,放声大恸。英雄泪如断梗之萍,点点滴滴落在紫嫣已然合上的双眸上。他万没想到,这弱质纤纤的女子,竟烈到了如此地步,竟以一死断了他的后顾之忧。

正恸哭间,西北土坡后竟也传出一阵凄切的哭声。秦琼心头剧震,当即挺身而起,右手已搭在枪杆之上,厉声喝道:“何方宵小,鬼鬼祟祟!”

只见一人牵马从暗影中走出,满脸泪痕,竟是王府司马上官狄。

原来上官狄在府门前放走紫嫣后,心思百转,暗想自家身为大隋臣子,私放反叛已是死罪,不如索性随了这肝胆相照的秦二哥同去。他备马带刀,一路尾随至此,将两人在篱笆院外的一番言辞听得清清楚楚。见紫嫣如此舍命成全,他这铁汉亦是肝肠寸断。

秦琼见是他,稍敛杀机,颤声道:“兄弟……你又是何时到此的?”

上官狄如实相告,继而俯身一拜:“二哥,这份差事兄弟也不做了,情愿追随哥哥共赴山东,反了这无道的昏君!”

秦琼长叹一声,眼中悲色不减:“既是志同道合,那便好极。只是贤妹为我而死,曝尸荒野实非所愿,兄弟帮我刨个浅坑,暂且让她入土为安吧。”

上官狄诺诺连声,回身拴好战马。秦琼跪在尸身旁,取下紫嫣头上的壮帽,任由那如云的青丝散开。他拔出宝剑,含泪割下一绺发丝,仔细挽好,揣入贴身怀中,哽咽道:“贤妹,你为我秦琼舍了性命,这青丝我便永留身边。今日事急,且先委屈你在这土坡下安身。”

两人一个用腰刀,一个用宝剑,在那冻土之上合力挖出一口薄穴。将紫嫣安葬停当,浮土方掩,秦琼仍迟迟不肯起身。上官狄见天色将明,急道:“二哥,此地不可久留,万一杨林酒醒赶来,咱们谁也走不了!我且先行一步做个前站,待到了关口,若遇那守关大将魏文通,咱们便如此这般……定能赚开关门。”

计议既定,上官狄上马飞驰而去。秦琼对着那座新冢,又洒了几点清泪,自语道:“贤妹,秦某去了!若得大仇昭雪,定亲来迁葬,英灵若在,护我出关!”

他翻身跨上黄骠马,亦向东面疾驰。方行出二三十里,忽听得背后烟尘大作,喊声震天:“拿住反叛秦琼!休要让响马走脱!”

秦琼回首一望,直惊得魂飞魄散。月光下,一队精骑如铁流滚滚而来,当头一人长髯如戟,目光如电,正是靠山王杨林。

杨林在大厅之中醉卧,因是酒后,睡得极沉。案头红烛烧出了长长的蜡芯,结成火红的蜡花,“啪”的一声爆裂开来。一簇火星偏巧溅在杨林脸上,剧痛之下,他猛然惊醒。

“紫嫣!这蜡芯都长成这样了,也不见你剪一剪!”

杨林揉着眼呼唤,连叫数声却无人回应。他低头一嗅,才发觉焦臭扑鼻,原是自己那丛长髯被火星燎着了。他恼怒地搓灭火星,起身去捶隔扇,连连喝问,里间却死一般的寂静。他心中生疑,顾不得避嫌,一掀帘子冲入内室,只见箱笼洞开,钗环狼藉,那可人的女子早已不知去向。

杨林颓然坐在椅上,回想起醉梦中见到的山东文书,猛地一个激灵,全然酒醒:“不好!定是这丫头盗了文书,去给那响马送信去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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