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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宁为玉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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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林立在昏灯之下,目光如隼,利落地扫过案头。文书已不翼而飞,盟单亦无影无踪。猛转头看向东首,令箭架上空空落落,独缺了那一枝“戌”字令。

“好一个吃里爬外的丫头!”杨林气极反笑,白须乱颤,猛地一掌击在案上,震得残烛委地。他放声怒喝:“上官狄!上官狄何在?”

吼声在空旷的王府廊庑间回荡,撞在青砖墙上,激起阵阵冷清的回音。杨林喊得嗓音嘶哑,却无一人应声。他心头猛然清明,自嘲地冷哼一声:“杨林呐杨林,你当真是老糊涂了!那秦琼于上官狄有救命之恩,这两人定是串通一气,并肩反出潼关去了!”

他复又厉声唤人,几名贴身亲随这才战战兢兢地膝行而入。杨林虎目圆睁:“尔等躲到何处去了?本王唤了半晌,为何不应?”

亲随叩首如捣蒜,颤声道:“王爷息怒。奴才们听得头一声便想进来,可您叫的是上官司马,旁人哪敢擅入?方才奴才们去门房寻了一圈,司马已不见踪影,连大门都敞着,府里上下搜遍了,也没瞧见人毛。”

“不必说了!”杨林断喝一声。他深知此时争论无益,当即吩咐备马挂刃。

片刻功夫,杨林已全身披挂,跨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山后雪宝马。蹄声碎裂石板,直冲东门。他勒马于城根下,对着城楼厉声喝道:“门领何在!”

门领自梦中惊醒,滚下城楼见礼。杨林问及出城之人,门领如实禀告:先后已有两人持令箭、报王命而出。杨林不再耽搁,命其开城,纵马直抵南郊营盘。

营门旗牌官见王爷夜半亲临,慌忙搬来马扎,请杨林落座。杨林面沉似水,开门见山问道:“秦琼现下宿在何处?”

旗牌官神色错愕,躬身答道:“回王爷,奴才实实不知。”

“混账!唤十二家太保前来见我!”

未几,十二位太保自睡梦中惊起,趋步出营见驾。杨林环视众人,语带雷霆:“众家太保,秦琼如今身在何处?”

大太保罗方领头叩首,诺诺连声:“爹爹息怒。自打这秦琼入营,便从未在帐中歇宿,孩儿们心中也正纳罕,只是未敢惊动爹爹。”

杨林听得怒火中烧,却也知这些义子平日对秦琼心存芥蒂,断不会私藏。他平复心绪,传下令去:“传谕五营二十四哨,凡有知晓秦琼下落者,重赏!”

令谕传下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不过片刻,一名巡营更夫被带至阶下。这更夫因赌钱误了工,定更时分见北面大道有灯影摇晃,疑是窃贼,便存了私心暗中尾随。他绘声绘色地讲起:如何见得一男一女于土坡三间北房会合,那女子如何拔剑自刎,秦琼如何与上官狄抱尸痛哭,又如何掘土掩埋、商议诈关。

“你说什么……紫嫣自刎了?”

杨林闻言,只觉心头如遭重锤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一生纵横沙场,唯独对这孤女动了几分怜惜之情,本想成全一段姻缘,孰料竟逼得她血溅荒原。老王爷喉头一甜,竟当场闷气倒地。

众太保表面惶恐,心中却各怀鬼胎,暗自称快。大太保为遮掩心中喜色,反手给了那更夫一个响亮的耳光。众人连掐带唤,好半晌才见杨林悠悠转醒。

杨林醒转后,顾不得威严,放声痛哭,声极凄怆。待哭声稍止,他强撑着站起,吩咐道:“去,领这更夫去取十两赏银。再拨人手前往北坡,将紫嫣尸首刨出,换上楠木棺椁。原地起一座石碣,刻明姓名籍贯,厚葬了她。”

他翻身上马,目光投向远方的潼关,杀气陡然暴涨:“秦琼小儿,你害我爱女,反我大隋,今日若让你走脱,我杨林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!”

旗牌官领命而去,渐行渐远。杨林勒马伫立,风吹长须,眼中杀机与哀恸交织,沉声喝道:“众家太保,点齐二百校刀手,随本王擒杀叛贼!”

片刻间,百名精骑、百名悍卒集结待命。亮子油松点燃,千百支火把将渭水荒原照耀得灿若白昼。金鼓声碎,马蹄如雷,这一行铁骑衔尾急追。行出三十里开外,杨林极目远眺,只见前方烟尘飞扬处,一条孤影单骑飞奔,正是秦琼。

“儿郎们,秦琼就在前方,与我齐声呐喊,震碎他的胆气!”

两百余人齐声怒吼,声震旷野。杨林一催胯下“山后雪”,这匹西域大伊犁马正值六岁盛年,神骏非凡,奔行起来如银龙贴地。那十二家太保的坐骑虽也是良驹,却哪里赶得上这等脚力?不多时,杨林已将众人甩在身后,独自衔枚疾进,口中大呼:“秦琼止步!老夫有话对你讲!”

秦琼此时直如惊弓之鸟,哪敢回头?他双腿猛磕飞虎镫,右手对着黄骠马后胯狠狠抽了一记。奈何这黄骠马本是他亡父秦彝当年的坐骑,如今年岁已高,纵有灵性,终究力有不逮。老马咆哮一声,口喷白沫,步履已显踉跄。秦琼听得背后銮铃声渐近,回头看时,杨林那杆囚龙棒的寒光已在十余丈外晃动。

秦琼暗叹一声:“罢,罢!今日怕是走脱不得了。”他猛地勒马旋身,横枪立马,面西而立。

杨林见状,亦扣镫驻马,两人相隔数丈,各执兵刃对峙。杨林满面怒容,厉声喝问:“秦叔宝,你跑什么!本王待你如赤子,你究竟跑什么!”

秦琼语塞,握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
杨林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凄楚,声调转为低沉:“你道本王当真糊涂?那山东文书虽言你名列盟单,可你始终随侍我左右,如何能去那贾家楼聚义?这分明是贼子设下的反间之计,本王酒醒后岂能不察?只是我那苦命的女儿紫嫣,听了半截醉话,竟为你这负心人女扮男装、拔剑自刎……可怜我那义女,竟死得如此凄惨!”

言及此处,这位杀人如麻的靠山王竟当众拭泪,痛哭失声。秦琼见他提到紫嫣,想起那坡下新冢,亦是虎目含泪,哽咽不能自已。

杨林止住哭声,虎目如炬,直逼秦琼:“紫嫣之事,且记在账上。我且问你,你今日执意奔逃,莫非真有投贼之心?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今日这荒原便是你的丧身之地!”

秦琼心念电转,知这老王爷素来重孝道、耳根软,若硬拼必死无疑,唯有智取。他抹了一把眼泪,哀声道:“王爷!秦琼此行非为投贼,实为救母!”

杨林双眉一挑:“救母?”

“王爷明鉴!既然响马盟单上有秦某名姓,那历城县令定会差捕快抄没秦家。我那老母已是花甲之年,病体支离,若被锁入木笼囚车押往京师,这一路风霜颠簸,她老人家岂有命在?为人子者,纵死也要护得亲娘周全。秦某此去,是要抢在官差拿人之前,救出老母。若去得迟了,恐成终天之恨!是以不暇向王爷请辞,万望王爷宽恕!”

言罢,秦琼伏在马鞍之上,哭得肝肠寸断。

杨林听罢,先前那股雷霆怒火竟生生散了大半。他仰天大笑,双伸大指,赞叹道:“好!好一个赛专诸秦叔宝!世人皆言你至孝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!这等纯孝之心,老夫怎能怪罪?”

秦琼心中暗喜:这老儿果真上当了。

然而杨林笑着笑着,神色却忽又黯淡下来,抚着花白胡须长叹道:“见你为母奔命,老夫却想起自己这般年纪,膝下无子,若有一日老夫身陷绝境,又有谁能如你这般,不顾性命前来全我余生?想到此处,当真令人心寒……”

秦琼听罢,见这不可一世的靠山王竟露了老态,心头一震,随即便将那巧舌如簧的本事运到了极致。他收起长枪,在马上欠身一揖,满面至诚地慨叹道:“王爷,您何必发此悲声?秦某既承蒙厚爱,日后你我父子同心,情同骨肉。倘若来日王爷被困边城,深陷重围,末将纵是单人独骑,也定要效法今日救母之志,舍了这百十斤皮囊不要,也要杀入重围救出王爷。此心苍天可鉴,王爷难道还不信我吗?”

杨林久处权谋旋涡,何曾听过这等赤诚热血的言语?他只觉一股暖流直抵心窝,原本紧绷的苍老面孔竟微微舒展,露出几分慈祥笑意。他挑起大拇指,连连点头道:“好孩子,好孩子!这话老夫爱听。看来这番心血,终究没白疼了你。”

秦琼心下暗喜:这老儿已被我这番迷魂汤灌得不知南北,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他当即拨转马头,对杨林拱手道:“王爷,既然话已说透,救母如救火,末将这便去了,您可千万莫要再追!”言罢,他一磕马镫,黄骠马奋起余力,泼喇喇向东疾驰而去。

杨林勒马伫立原处,望着那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,兀自在那儿回味方才那番“救父”的豪言壮语,脸上竟还挂着几分痴笑。

片刻后,十二家太保率领两百校刀手,打着火把金鼓赶到。见老王爷孤零零骑马发愣,众太保心中狐疑,大太保罗方上前问道:“爹爹,可是追上了那反叛秦琼?人呢?”

杨林猛地回过神来,虎目一瞪,呵斥道:“胡说八道!传令下去,从今往后,谁也不许再提‘反叛’二字。要尊称秦将军!待他救母归来,便是你们的十三弟了。”

众太保听得面面相觑,心中暗骂:这老糊涂,方才还要喊打杀,怎的一转眼就成了“亲兄弟”了?罗方忍着气,小心试探道:“爹爹,方才您不是说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!”杨林冷哼一声,将秦琼那番“孝义救母”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随即斜睨了这一众义子一眼,神色颇为嫌恶,“你们且听听!人家是对亲娘如何尽孝,日后对我也是一般。看看你们这十二个东西,面上唯唯诺诺,背地里还指望你们救我不成?”

众太保被骂得低头不语,心中却早将秦琼咒了千百遍。杨林忽然一拍大腿,叫道:“不成,我父子二人还有正经话没说明白。儿郎们,火速随我再追秦将军,走!”

一时间,火把重燃,金鼓复起。众太保也跟着起哄,一边策马一边吆喝:“咱们追秦将军去喽!”“莫要惊了秦将军!”

此时秦琼正自暗庆脱身,忽听背后呐喊声更甚,火光竟比方才还要繁密,心头不由一紧:坏了!莫不是这老贼回过味来了?他哪里敢停,只管没命地催马。

杨林见前面秦琼越跑越快,心中焦躁,一催“山后雪”,那宝马银鬃飞扬,瞬息间又将步骑大队甩开,只听得风声呼啸,铁蹄踏破残月。

“秦琼!秦琼!快快站住,老夫还有叮嘱!”

秦琼置若罔闻,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。杨林见状,真个动了真火,在后咆哮道:“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执拗?再不站住,老夫可要摘下这对囚龙棒要了你的命!”

秦琼听得背后铁索环佩声铮然作响,知是杨林已动了兵刃。他心知杨林这匹马快若闪电,再跑下去必被其背后突袭,索性牙关一咬,勒紧丝缰,双腿一蹬,生生将黄骠马带得旋过身来。

两人在荒原之上再度相对,火把的余光正照着秦琼那张变幻不定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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