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图穷匕见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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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,今儿个便让你见识见识。”杨林说到此处,猛地一拍额头,叹道,“我竟把那个人给忘了!”
紫嫣好奇道:“爹爹忘了谁?”
杨林遂将秦叔宝的事迹,以及自己欲传位给他的心思尽数道出,末了感慨道:“此人乃是当世真英雄,我正想引见你们见见。传我将令,叫上官狄赶紧去把秦琼接进城来,咱们爷儿三个痛饮一番!”
上官狄领命出府,快马加鞭赶往城外大营。营门旗牌见是统领归来,忙上前行礼。上官狄勒马问道:“秦将军人在哪座营盘?”
旗牌茫然摇头,只说不知。上官狄入营盘问那十二位太保,谁知那几人或是冷笑、或是摇头,皆称不知。一名巡逻的小卒壮着胆子道:“老爷,自打头一天安营扎寨,咱们就没见过秦将军的人影。”
上官狄心头咯噔一下,暗道:“二哥难道出事了?”他不敢迁延,策马奔向官道,放声大喊:“地方!本地的地方官何在?”
只见一名管领地方的差役诚惶诚恐地跑到跟前,哈着腰问道:“老爷,小人在。您有何吩咐?”
上官狄在那地方官差役的引路下,折身向北,越过一处荒凉的小高坡,只见篱笆环绕,一处独门独院的三间北房孤零零地立在风里。地方官指着那院落道:“就在此处了。秦二爷喜静,我这朋友恰好回了原籍,托我照看房子,让二爷住在此处,那是再安稳不过。”
推开柴扉,上官狄见东侧马槽边拴着那匹形影不离的黄膘马,心中石头方才落了地。地方官扯开嗓子喊道:“秦二爷,有人寻您来了!”
秦琼此时正坐于窗前捧卷沉思,闻声而出,见是上官狄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便是一抹了然的笑意。上官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唏嘘道:“我的好二哥,您倒是真会寻清福,怎的躲到这冷清地方来了?”
秦琼拉他入屋,低声道:“兄弟有所不知,自我随入大营,那几位太保便将我视作眼中钉。我若宿在营中,万一遭了暗算,岂非死得冤枉?住在此处,虽说简陋,却胜在清静踏实。我早与地方官打过招呼,营中若有急务,他自会报我。”
上官狄恍然,随即将杨林摆下御赐“一品宴”召其赴宴之命细说了一遍。秦琼不敢怠慢,当即整肃衣裳,托付地方官看管宅院,跨上黄膘马随上官狄入了城。
越王府大厅内,灯火通明。秦琼趋步入内,对准座上的杨林叩首行礼:“卑职秦琼,参见王爷千岁。”
杨林满面春风,虚扶一把,笑道:“叔宝平身。今日寻你来,是要为你引见一人。”说着,他侧首唤道:“紫嫣,且过来见见你秦大哥。”
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子,正是张紫嫣。杨林对秦琼正色道:“此乃我新纳的螟蛉义女,故京城兵马司右堂将军张宣之女。紫嫣,这位便是为父常对你提及的虎将秦叔宝,你二人往后便以兄妹相称。”
张紫嫣婷婷下拜,礼数极周;秦琼忙侧身还礼。抬眼间,只见那女子清雅脱俗,而紫嫣望向秦琼,见其面似淡金,墨髯飘洒,眉宇间尽是英雄豪气,心中亦是暗自赞许。
待众人落座,秦琼疑惑道:“王爷,不知您如何收得这位贤妹?”
杨林长叹一声,将被宇文化及构陷、张家满门罹难的血泪往事复述了一遍。秦琼听罢,原本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冽如刀,沉声道:“此等奇冤,当真令人发指。”
杨林点头道:“紫嫣,我身为王爵,诸多事端不便亲历亲为。秦琼人称‘赛专诸’,向来义薄云天。往后为你父雪恨之事,你得多多仰仗秦将军。”
张紫嫣闻言,再次盈盈施礼,语带哀恳:“兄长,小女子全家血债,便托付给兄长了。”秦琼慨然应道:“贤妹放心,既有王爷坐镇,秦某粉身碎骨亦不推辞。”
叙过闲话,杨林话锋一转,豪爽笑道:“叔宝,你可曾尝过这一品宴?”
秦琼欠身道:“卑职本是捉刀校尉出身,这等御用恩赐,从未得见。”
“哈哈哈,今日皇上赐下这桌席面,特意唤你入城,我三个且全了这天伦之乐。”杨林一挥手,命上官狄传膳。
须臾间,酒醇菜香,第一道大菜呈上桌来。秦琼定睛一看,只见那是只长盘,盘中竟是用江米面精心塑成的一座山川盆景,苍松翠柏,栩栩如生,山前横贴四个金漆大字:“万里江山”。
秦琼与紫嫣对视一眼,尽皆茫然。紫嫣轻启朱唇问道:“爹爹,这菜色呈上一座山川,却是何意?”
杨林抚须微笑道:“你们自是不知。圣上每年元旦祭祖,所用御宴头道菜必是这‘万里江山’。此菜非为果腹,而是取个彩头。皇上举箸将那四个金字扫去,意为‘万里江山一扫平’,求的是江山永固、四海归一。”
两人听罢,这才恍然点头。杨林原本舒展的眉宇忽地一沉,目光扫过二人,语带三分萧索、七分决绝:“本爵此番入京,定要将杨广那数款大罪查个水落石出。这大隋天下,是我随先皇一刀一枪拼出来的,绝不容那昏君肆意践踏。若传闻属实,我杨林定要重整乾坤!”
他紧紧握住手中竹箸,沉声道:“我已年迈,余生有限。内有紫嫣你的经纶才识,外有叔宝你的万夫不当之勇。重整江山之责,便全系于你二人之身了!来,陪本爵一同举箸,扫平这万里山川!”
席间气氛正酣,秦琼与紫嫣对视一眼,各自举箸,在那江米面塑成的“万里江山”上虚扫了一回。秦琼面上虽是一派肃穆恭谨,心底却翻起一阵苦笑:我秦某人纵横山东,如今竟在这锦绣丛中,陪着这老王爷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,真真是造化弄人。
待这头道大菜撤去,紧接着便是如流水般呈上的各色珍馐。先是一盘由上八珍堆叠而成的“万民供奉”大攒盘,其后又是清拌凉碟、煎炒烹炸,整整二十四道冷热小食,合了那二十四节气之数。最后压轴的,是十三只坠着双耳、刻着州府名号的大海碗。杨林指点着这些杯盘,兴致勃勃地讲授其中的宫廷门道——若是少了哪一碗,便意味着天下缺了一角,那是用来警戒帝王不可懈怠的。
杨林今番确实是快慰平生。他原本无儿无女,孤苦半生,如今左有紫嫣这般灵动聪慧的义女,右有秦琼这等神勇无双的义子,只觉这风烛残年里竟又开出一朵繁花来。他杯杯净、盏盏干,那陈年的琼浆玉液灌下去,饶是这铁打的汉子,舌头也渐渐短了几分。
“叔宝,”杨林摇晃着酒杯,眼神迷离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“我这做爹的,不能光听你们磕头,总得替你们操持几件正经事。头一桩,我得替你再寻一房贤妻,好教你秦家一子两不绝;这第二桩,便是给紫嫣择一个如意郎君,绝不能误了她的终身。”
秦琼忙欠身道:“王爷千金之躯,何必为这些琐事劳神,咱们慢慢计议便是。”
杨林却似着了魔一般,他在秦琼与紫嫣脸上转了几转,忽然一拍桌子,醉态毕露地喊道:“何必舍近求远!你们二人,且到桌前跪下!”
二人心中俱是一惊,对视一眼,不明就里,只得依言跪在红毡之上。杨林指着紫嫣,大着嗓门叫道:“我省点心,干脆把紫嫣许配给你秦叔宝得了!你们这就给老夫磕个响头,待来日选个黄道吉日,本爵亲自为你们主婚!”
此言一出,紫嫣如遭雷击,愣在当场,双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。秦琼心底更是暗暗叫苦:这老贼当真是醉糊涂了,这成何体统!但他转念一想,如今自己身处龙潭虎穴,这婚事分明是杨林的笼络之计,若当面驳了他的面子,只怕大事难成。况且紫嫣也是个苦命人,日后同舟共济,且以兄妹相待便是,何必在这酒疯头上硬顶。
想到此处,秦琼深吸一口气,重重叩下头去。紫嫣见状,银牙暗咬,也跟着磕了头。待重新落座,杨林仍不依不饶,拉着紫嫣的手追问:“乖女儿,你倒是给爹爹句痛快话,你心里愿是不愿?”
紫嫣低垂螓首,默然不语。她对秦琼固然有着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敬意,但家仇未雪,何来儿女私情?她心中盘算,此时绝不能惹恼杨林,唯有巧施周旋,日后仍以礼相待。她抬起头,对着杨林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羞涩,更多的却是无奈。
杨林见状,权当她是默认了,放怀大笑,不多时便觉酒力排山倒海而至。他往太师椅后一靠,鼾声渐起,竟在那如豆的灯火中沉沉睡去。
秦琼见状,对紫嫣一拱手:“贤妹,王爷已醉,此处便偏劳你照应了。待他醒后,烦请替我告罪一声,秦某先行一步。”
紫嫣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,声若蚊蝇:“兄长且去安歇便是。”
秦琼出了大厅,步入外院,正好撞见等候多时的上官狄。上官狄一脸促狭地凑上来,拱手贺道:“二哥,恭喜大喜!方才我在廊下听得真切,这一转眼,我竟又要多一位二嫂子了!”
秦琼笑骂道:“你这兄弟也跟着起哄!那老王爷醉话,岂能作准?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上官狄送秦琼出府,看着他跨上黄膘马消失在五龙门的暮色中。随后,上官狄折回门房,唤厨房将撤下的一品宴残肴热了,拉着杨林的亲随自顾自地对饮起来。
时至酉时,夜色渐深。正当上官狄二人喝得兴起时,忽听得王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,伴随着嘶哑的嘶喊:
“山东报马到了!有十万火急军情奏报王爷!”
上官狄闻言心头猛地一沉,急步抢出,亲手拽开沉重的门栓。只见门外立着一名风尘满面的汉子,战马还在一旁呼呼喷着白气。上官狄定睛一瞧,认得是熟人,沉声问道:“你是哪一府的报马?”
那汉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抱拳行礼道:“原是上官老爷。小人乃是济南府门下的报马,有紧要公文呈递王爷。”
“既是济南来的,快随我进来。”上官狄领着他穿过过道,进了门房。见那汉子形容枯槁,显然是没日没夜赶出来的路程,上官狄压下心头的焦灼,温言道:“这一路辛苦了,可曾用过饭食?”
报马一脸急色:“事态火急,待小人投了文书,再寻客店打发肚子不迟。”上官狄却不由分说,拉他落座,又添了一副杯箸,斟满一盅残酒:“哪里的话,向来我这没这些规矩,且坐下吃口热的,垫垫底再说。”
上官狄如此屈尊降贵,实则另有深意。在贾家楼结义之时,秦叔宝打登州一段早有交待,那被擒的尤俊达正是上官狄的亲表兄。他此刻心急如焚,只盼能从这报马口中掏出山东的实情。
三人围桌对饮,上官狄不动声色地探问。那报马两杯酒落肚,话匣子便关不住了,当即将杨林离鲁之后,山东群雄如何劫牢反狱、火烧官衙、大闹济南府的乱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。待听到徐茂功于贾家楼献上盟单,且秦叔宝的大名赫然在列时,上官狄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悲喜交加:喜的是表兄尤俊达脱了牢笼,定无性命之忧;悲的是秦二哥人在虎穴,若是这文书捅到王爷座前,只怕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。
报马从怀中掏出红漆火印的公文,双手呈上:“老爷,乾坤事大,请速速递呈王爷。”
上官狄接过文书,只觉那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。他快步来到二门处,脚下却像生了根,来回踱步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递进去?那是亲手送二哥上断头台;不递?或是毁了这盟单?刚才门房里尚有王爷亲随在场,这欺君罔上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。
他在暗影里踌躇良久,猛地一咬牙:罢,罢!且先递进去,我只在廊下潜身听命。倘若老王爷真发了雷霆之怒要杀二哥,定要调我去行刑,到时我飞报二哥,我们兄弟二人弃了这功名利禄,远走高飞便是。
主意一定,他迈步进了里院,隔着门帘低声唤道:“紫嫣姑娘,醒醒,山东有急报到了。”
张紫嫣本在西间和衣而卧,闻声一惊,掀帘而出:“上官爷,何事惊慌?”
“山东报马送来紧急文书,须请王爷圣裁。”
紫嫣接过文书,转身来到大厅桌前。见杨林仍在那儿鼾声如雷,她轻叹一声,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,轻声呼唤:“爹爹,爹爹快醒醒,山东出大事了。”
连唤数声,杨林才慢悠悠转醒。他长长打了个呵欠,揉着惺忪的双眼,混混沌沌地问道:“姑娘,几时了?”
“山东报马送来火急文书,请爹爹拆阅。”
杨林眼神一清,酒意散了大半,沉声道:“掌灯。”
紫嫣左手平托烛台,右手执镊剪去残余的蜡花,灯火瞬间亮了三分。她斜着身子避住风头,一双妙目也止不住往那摊开的纸面上斜掠。
杨林撕开封套,一目十行地掠过。那纸上字字惊心:劫牢反狱、官府遭焚……及至他展开那张随文附上的盟单,见其上写着“昏君无道、拯救天下”等悖逆之言,已是气得手指颤抖。再往下看,首名魏征,而那紧随其后的次名,竟是“秦琼”二字!
再往后,诸如徐茂功、程咬金之流,其间更有几处墨迹浓重,显然是临行前被人刻意涂抹毁去的——他哪里晓得,那是徐茂功心存仁厚,将罗成与柴绍的名字掩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杨林将盟单狠狠掼在桌上。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肺都要气炸了,双目圆睁,拍案而起,大叫一声,那声音震得厅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而下:
“大胆秦琼!本爵待你如亲子,你竟敢勾结响马,反我大隋!来人,传令,将那反贼拿了,即刻推出斩首!”
这一声怒吼,惊得紫嫣花容失色,瘫软在地;更唬得廊下的上官狄肝胆欲裂。那秦叔宝的一条性命,此刻当真是悬于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