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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天翻地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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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城官军正欲发作,见是一伙卖鱼的,口中骂骂咧咧:“快着点!误了时辰,仔细你们的皮!”

按律,三遍更点落地,城门便如铁桶合围。可偏生此时城内还有好些赶着归家的行人往外闯。这一进一出,竟在狭窄的城门洞里撞了个满怀。那些卖鱼的也不知是真累极了还是怎的,竟顺势将鱼挑子往地上一搁,横在了门槛内,大喇喇地跟那几个路人讲起了价钱。

领头的官军勃然大怒,按着腰间佩刀横冲过来,叱骂道:“卖鱼的,你这杀才好不知死活!爷们见你们可怜才留个缝,你们竟敢在这儿做起买卖来了?这城门还关不关了!”

那挑夫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地求告:“老爷,咱们赶了百里夜路,总得开个张取个吉利。您是大佛转世,容咱们做完这一宗就走,晚个片刻又有何妨?”

“少废话,立刻给爷滚远点!”

“老爷,您看这……”

“看什么看?怎么说都不成!”

话音未落,一名挑夫面色骤变,原本卑微的神色瞬间荡然无存,只见他双手一错,竟将那根油亮沉重的扁担从肩头撤了下来,横眉怒目,如金刚附体:“你再敢说一个‘不’字,爷爷便取了你的狗命!”

那官军头子气极反笑,挺着胸膛凑上去,斜着眼挑衅道:“嘿,反了你了!这胆子包了身了?敢打官差?你打,你有种便打!”

“爷爷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眼的走狗!”

随着一声闷雷般的怒喝,那扁担挟着呼呼风声劈山而下,“噗”地一声闷响,扁担正中官军天灵盖。那汉子手劲何等惊人,直打得对方脑浆迸裂,死尸如半截朽木般栽倒在地。

周围官兵惊骇莫名,顿觉一阵寒气从脊梁骨升起,回过神来凄声厉叫:“了不得啦!卖鱼的造反杀人啦!别教他们跑了,拿住响马!”

说时迟那时快,那二十余名“卖鱼汉”齐齐撤下扁担,如虎入羊群。原本在旁观望的行人中,也有不少人伸手入怀,或是从鱼筐底、菜篓中抖出长剑快刀。这伙人身手矫捷,招招取人咽喉,一时间城门洞内血箭四射,官兵惨叫连天。

若有心细之人,定能发觉这伙“打抱不平”的汉子,耳畔皆插着一支细长的白鹅翎,在月色下闪着幽幽寒光。

不过半柱香工夫,济南西门已然易主。

与此同时,济南四门几乎在同一时刻生变。南门卖菜的、东门卖粮的、北门卖油的,皆是以此法在关城时分故意滋事。待得夺下城门,四面号炮冲天而起,沉闷的炮声惊醒了济南城的沉沉暮气。

天交初鼓,街头行人早已匿踪。忽听“呜”的一声,鼓楼之上红光骤起,不过片刻,烈焰如赤龙腾空,直冲霄汉,将大半个济南城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城中刹那间乱作一团,万千嗓门汇成一股洪流:“劫牢反狱!英雄会入城啦!”
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纵有胆大的偷眼去瞧,只见长街之上黑影绰绰,刀枪如林,只要稍露头脸,便有江湖汉子沉声喝止:“退回去!关门!”

百姓们惶恐无地,却听巷弄里有人策马扬声高呼:“乡亲们莫惊!我等英雄会此番只诛贪官恶霸,不惊扰黎民百姓,各家各户静待家中,自保平安!”

民众闻言,悬着的心竟踏实了几分。

而此时,贾润甫、柳周臣领着衙门里反出来的四位班头,在城中轻车熟路地穿行。他们本是地头蛇,哪家藏着良车美马,哪家又是祸害乡里的豪强,皆了如指掌。

“开门!大爷借车一用,事后必有重酬!”

樊虎等人拍开各处车行门户,车主们见是往日的班头,又见了明晃晃的钢刀,哪敢不从?不多时,济南府里那些显赫豪富的宅邸里,哭喊声此起彼伏。英雄会众人如秋风扫叶,将财帛细软洗劫一空,悉数装入大车,在贾润甫等人的指引下,浩浩荡荡地压着车辙,奔北门而去,直投大羊山。

此时此刻,全城烟火四起,满目疮痍。

镇台将军衙门内,唐璧正自灯下观书,忽听下属惊恐来报,说历城县衙已被人连根拔起,贼寇正在城中纵火劫掠。唐璧惊得手中书卷落地,面色煞白,猛地拍案而起,厉声喝道:“贼子安敢如此!传我将令,点齐三军儿郎,随本将出师剿匪!”

军令如山,霎时间,镇台衙门内鼓声雷动。千余名官兵顶盔贯甲,在那跳动的灯笼火把映照下,如同一条穿行在幽深巷弄里的火龙。唐璧与来护儿全身披挂,跨上骏马,带着森然杀气直扑闹市。

刚赶至十字路口,只见残火余烟之中,两骑当先杀出。程咬金横开大斧,尤俊达紧随其后,带着百余名刚出狱的囚徒,手持各式夺来的残兵器械,正在长街之上东冲西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嗓门在夜空中回荡:“弟兄们,官军来了,随俺杀出南门去!”

这一众亡命之徒齐声呐喊,声震瓦砾,竟生生撞开了官兵的合围,直奔南门而逃。

唐璧见状,哪肯罢手?他大刀一摆,怒喝道:“呔!响马休走,留下命来!”声未落,马蹄已疾如风火,领着大军追出城去。

程咬金回头一瞧,见唐璧衔尾而至,眼珠一转,大声嚷道:“兄弟们,南门路窄,咱们往西边山上跑啊!”

唐璧在后听得分明,冷笑一声:“垂死挣扎!儿郎们,随我往西追!”

来护儿亦是立功心切,两人并马疾驰,衔尾穷追。跑出十余里地,月色下只见北首现出一座峥嵘山口,乱石横生,地势险要。程咬金在山口前勒马大喊:“快进山,进山便有活路了!”

眼见那伙贼众一头扎进山口,唐璧不由得心头狂喜,勒住缰绳,对来护儿笑道:“来将军,今日合该你我立此大功。这帮响马慌不择路,竟钻进了这‘死葫芦’山口。”

来护儿举目四望,亦是面露得色:“将军所言极是。此处山口唯有一条进路,四面皆是猿猴难攀的削壁。他们进得去,却是断然出不来。便是肋生双翅,也难逃这瓮中之鳖的命运。”

唐璧当即下令:“众军听令,原地扎营,把这山口堵得滴水不漏!贼寇在暗,我在明,且由得他们困兽之斗。待天光破晓,再入内搜剿,一个也休想漏网!”

寂静的山谷中,官兵的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。而那山口深处,却隐隐传来程咬金那满不在乎的笑声:“兄弟们,官兵在外面喝风,咱们正好分赃!这锭银子归你,那一对金镯子归他……哈哈,人人有份!”

来护儿听得牙根痒痒,冷哼道:“这厮死到临头,竟还在那里分赃,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货色。”

耗至东方既白,山口内忽又喧哗起来。程咬金嚷道:“天亮藏不住啦!弟兄们,与其在这儿等死,不如跟外面那帮走狗拚了!打死一个够本,杀掉两个赚一个,闯出去便有荣华富贵!”

内里杀声震天,唐璧神色一肃,横刀立马,喝道:“准备厮杀,莫教贼首走了!”

话音未落,只听得山口内马蹄如雷,一彪人马排山倒海般撞了出来。唐璧定睛一瞧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冲出来的哪里是那些形容枯槁的囚犯?分明是一群顶盔贯甲、气势如虹的精锐喽兵。

领头一将,身长丈余,面如青绿瓜皮,朱眉如火,一部赤髯随风狂舞。他胯下千里马,掌中一条沉甸甸、寒光闪烁的熟铜钉狼牙槊,威若瘟神降世。那将官暴喝一声,如平地惊雷:“呔!小灵官单雄信在此!”

唐璧心中惊诧莫名:这死葫芦口里,怎会伏着这等猛将?

然而单雄信的马快如流星,说话间已到近前。他猿臂一展,那杆熟铜槊抡成一个浑圆,裹挟着千钧之势,照着唐璧的天灵盖便砸。唐璧避无可避,只得咬碎钢牙,运起平生神力举刀格挡。

“当——喀吧!”

金石碎裂之声伴着骨骼错位之音响起。唐璧只觉一股巨力震入五脏六腑,双臂虎口瞬间血肉模糊,肩膀一阵剧痛,竟被生生砸岔了气。他惨叫一声,大刀撒手而飞,顾不得身份,拨马便往东首败逃。

程咬金见唐璧败走,大斧一挥,直取来护儿。他一边怪笑一边喊道:“来护儿!上次在杨林老儿营外放了你,今日自己送上门来,把脑袋留下罢!”

来护儿亲眼见唐璧重伤落荒而逃,自知单凭自己万难抵挡这两路夹击,何况他早领教过程咬金的蛮力,当即心虚气短,虚晃一枪,亦是随在唐璧马后,狼狈向东奔命而去。

官兵们见主将皆已溃败,哪里还有斗志?登时如鸟兽散,丢盔弃甲,漫山遍野地向东溃逃。

单雄信与程咬金在山口汇合,望着远处的烟尘,并无追击之意。两人相视大笑,旋即整顿甲兵,护着那些被救出的弟兄与车辆,拨转马头,径直往西向大羊山聚义而去。

唐璧、来护儿带着残兵败将,直跑出三里有余,回首望见尘烟渐消,并无追兵赶来,方才惊魂未定地勒住缰绳。来护儿翻身下马,在众军士的搀扶下,将唐璧小心移至路边树荫下。

此时唐璧面如金纸,满额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,那条被熟铜槊震岔的膀子软绵绵地垂着。众人齐力揉按,只听得他喉间一阵阵呻吟,待那口气儿缓过来,他才咬牙嘶声道:“疼杀我也……来将军,那伙响马……何在?”

来护儿神色落寞,遥指西方:“已往西边大路逃去了。”

清点余众,千余官兵竟折损了四五十人。正待歇息,忽见远处尘土飞扬,几名报事的官人连滚带爬地奔到跟前,凄声高喊,直吓得唐璧众人几乎摔下马来。

待听清来报之事,唐璧只觉五雷轰顶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原来这正是徐茂功“调虎离山”的连环毒计。王君可领命之后,早已将麾下人马化整为零:有的扮作马贩子,赶着五十余匹骏马混入城中;有的扮作卖竹子的挑夫,那竹筒中空,内藏钢刀长枪;更有那使流星锤的卖艺人、衣衫褴褛的乞丐,借着夜色四散入城。

待唐璧、来护儿率主力出动追击程咬金时,城内这些“卖鱼的”、“贩马的”瞬间暴起。王君可一声令下,众豪杰持刃杀入镇台衙门,杀得守库官人魂飞魄散。临去之时,更有那心狠的手放一把无名火。顷刻间,镇台衙门、知府衙门,连同盐道、河道各处公廨,皆陷于烈焰之中。

直至天光大亮,废墟中钻出的残吏官人才知响马已然远遁。他们聚在一处,好不容易才在这山口寻到了自家将军。

唐璧听罢,面色惨然,呆立良久,如泥塑木雕一般。来护儿长叹一声:“将军,这回咱们吃的亏,当真不小!”

“岂有此理!”唐璧猛地一拍大腿,悔恨交加,“这分明是‘唤虎出洞’之计!我自诩老成,竟中了这帮响马的圈套!”

来护儿沉吟道:“将军,事已至此,懊恼无益。为今之计,只有追下去。”

“追?”唐璧惨然一笑,抚着伤臂道,“追上了,咱们也不是那‘瓜皮脸’的对手,岂非自寻死路?”

“纵然不敌,也需摸清这伙响马的落脚处。”来护儿目光幽深,“否则,日后靠山王问罪下来,你我如何交代?”

唐璧闻言,觉得在理,正欲勉力传令整军,忽听得身后喊声震天,山坡转角处杀出一彪人马,旌旗招展,气势不凡。为首一将,面如重枣,绿袍银铠,掌中一口青龙大刀,威风凛凛,正是“绿面判官”王君可。

只听王君可纵马厉喝,声如洪钟:“唐璧哪里走!王某在此等候多时了!”

唐璧、来护儿此刻早已吓破了胆,哪还有半分还手之力?两人对视一眼,魂飞天外,急急如丧家之犬,夺路便往济南城方向奔逃。王君可也不深追,只率众在后虚张声势地呐喊一阵,直看着那官军缩进城门,方才收兵回刃,朗声大笑着拨转马头,径往大羊山而去。

这一场大闹济南,英雄会威震山东,反旗已然立起。可怜那靠山王杨林,此刻正领着大军缓缓而行,犹在梦中,浑不知后路已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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