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天翻地覆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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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前香烟缭绕,徐茂功端坐上首,案上横陈一束洗净的竹筷。他面色沉静,双指拈起其中一根,目光在众兄弟面上缓缓扫过,指尖所向,威仪自生。
“齐彪、李豹听令。”徐茂功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尔等各领五十精锐,易服潜行,明日破晓前潜伏于济南西门左右。待得城中信起,依计而行,不得有误。”齐、李二人对视一眼,错步上前,神色肃然地接过筷子,躬身领命,将那竹筷珍重藏入怀中。
徐茂功神色不动,右手复又拈起一根长箸:“屈突星、屈突盖,尔等同样各带五十人乔装出动,守定济南东门。时机一到,即刻发难。”兄弟二人齐声应诺,趋前接令,退向一侧。
紧接着,鲁明星、鲁明月与金成、牛盖四将亦分别领了筷子令,各率部众分守南、北二门,各自领命退下。堂内气氛愈发凝重,唯见徐茂功羽扇纶巾,调度有方。
“袁天虎、李成龙何在?”徐茂功目光如电。
两人应声而出:“属下在。”
“尔等领三百兄弟,扮作挑夫走卒,白昼间分批混入城内。以定更鼓响为号,直趋鼓楼放火。此火一燃,便是各路人马接应之期,万千谨慎,莫要误了大事。”袁、李二人领了令箭,神情坚毅,已知此去乃是舍命的勾当。
徐茂功转过头,看向坐在末席的贾润甫与柳周臣,语气转为温和:“二位贤弟本是本地士绅,地形纯熟。尔等各带百人,按原定之策引众出北门,咱们于大羊山聚首。”贾、柳二人深知故土难离,此刻却也只能慨然应允。
随即,徐茂功面色一肃,沉声道:“单雄信听令!你率五百铁骑,伏兵于预定之处,专为接应程咬金、尤俊达二人。如何冲杀,皆由你临机决断。”单雄信虎目圆睁,接令入怀,一言不发地退归原位,周身杀气已隐隐而动。
派过单雄信,徐茂功又唤过王君可,将余下半数人马拨归其麾下,叮嘱其在城南伏击并随机应变。及至王伯当与谢映登上前,徐茂功正色道:“两位贤弟速往武南庄,起出龙衣贡皇杠,护送两位老夫人直奔大羊山。诸位家眷性命,全在尔等掌中。”二人接过长箸,也不多言,向众兄弟抱拳一礼,当即便转身出了庙门,踏着夜色远去。
此时案头仅余一枝筷子。徐茂功看向丁天庆、盛彦师二人,和言道:“丁、盛两位兄弟,明日尔等押解庙中余金及众人行李物件,先行退往大羊山。到山后,务必急派快马追赶杨林大军,致意秦二哥,教他务必设法脱身,不可恋战。此节关乎秦二哥生死,我就不给你们令箭了,全凭袍泽之情。”丁、盛二人领命,面色凝重地应下。
齐彪见案上尚有一筷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三哥,还剩一枝令,却要派给哪位英雄?”
徐茂功微微一笑,指间轻捻那最后一根竹箸,悠然道:“这最后一枝令,便留给我自己。”
李豹奇道:“三哥身系全军之重,不知自领的是何等差事?也教弟兄们省得。”
徐茂功收敛笑意,望着门外深邃的夜色道:“我与魏大哥同金、童二位贤弟,先去秦二哥府上,接应秦家老小退往大羊山。安置妥当后,我与魏大哥将亲赴县衙,向徐世芳献上盟单。”
王君可闻言,点头道:“接应家小固是正理,只是这盟单……”
席间有人迟疑道:“三哥,咱们既已举事,为何还要将这盟单亲手送给徐世芳?岂非自投罗网?”
徐茂功长叹一声,语气中隐有风雷之势:“诸位兄弟,当初立此盟单之时,我便曾言明,此物终须闹到那昏君杨广的金殿之上,教他看看天下豪杰之志!若连献单这点胆气也无,还谈什么聚义反隋?尔等可是怕了那杨广?”
此言一出,堂内众汉子无不怒目圆睁,齐声喝道:“我等既已反了,还怕那昏君不成?三哥只管去献!”
徐茂功环视众人,沉声喝道:“将已派定,明日各司其职,各负其责。若无军号,任何人不得擅动!”
次日清晨,众豪杰分批撤离,原本热闹的古庙渐趋寂寥。老和尚道宽立在门首,望着那远去的尘烟,低诵一声佛号,心中暗道:这些个杀星总算走净了。
徐茂功带好盟单,与魏征、金甲、童环三人在专诸巷前翻身下马。秦安见状忙迎了出来,将四人引入内堂。徐茂功四人向上首的秦母行礼毕,茶香微吐。秦母放下茶盏,眉间隐有忧色,缓声问道:“四位贤侄,听闻杨林大军已拔营而去,我那痴顽的咬金儿他们,如今又在何处?你们作何打算?”
徐茂功将手中残茶稳稳放于几案,方才欠身言道:“伯母,此番冒昧登门,实是为送一桩要紧骨节的信。我等已在天灵寺歃血举义,今夜便要劫牢反狱,救出程、尤二位兄弟。”
秦母闻言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透出一抹亮色,抚掌道:“好,你们这番筹谋,老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。”
“伯母宽心固是应当,然则今日登门,亦是要接您离了这是非之地。”徐茂功语声转低,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,“待此间事了,我便要亲赴县衙献上盟单。届时济南城内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恶战,玉石俱焚亦未可知。故而请伯母吩咐秦安大哥与二嫂,速速收拾细软。金甲、童环二位兄弟已候在门外,定会护送阖家上下潜往大羊山暂避,万不可留在此处受惊。”
秦母听罢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沉吟半晌不语。一旁的秦安急声劝道:“娘,徐道爷言之有理,咱们还是早走为妙。”
秦母长叹一声,缓缓摇头:“贤侄美意,老身安能不知?只是我这一家老小随军奔波,既是众位英雄的累赘,又恐累及叔宝。他如今在杨林帐下,前途未卜,咱们若是一走,岂非坐实了他的罪名?莫如教他们去,老身拚了这条残命,在家里等叔宝的消息便是。”
徐茂功温言宽慰道:“伯母多虑了。二哥那边,我已派精干弟兄报信,教他见机脱身。大羊山地势险要,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,万无一失。您若是不去,二哥在前方又如何能安心应变?”
话至此处,秦母终是点头应允。秦家上下登时忙乱起来,散了浮财给一众仆从教其各自逃生,秦安则扶着老夫人,连夜随金甲、童环出城而去。
待送走秦家老小,魏征与徐茂功并肩而行,踏着残阳余晖直奔县衙。待赶到衙门口,天色已近黄昏,暮霭沉沉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守门的衙役见是两个道士,横杖相拦,斜眼问道:“哪来的方外之人,到此何干?”
徐茂功打了个稽首,从容答道:“烦劳通禀县太爷,就说东昌府三清观魏征、徐茂功求见。为的是那桩皇杠、龙衣贡的大案,有桩‘好心’要献与太爷。”
那差役本有些不耐,待听清“皇杠”二字,又见徐茂功气度不凡,心下一凛,忙换了副笑脸:“原来是二位首领。自家人还通报什么,里边请便是!”
徐茂功含笑拱手:“礼不可废,还是请大哥进去传个话,我兄弟在班房候着便是。”
那差役应声而入,直奔书房。此时知县徐世芳正为那迟迟未破的皇杠案急得抓耳挠腮,忽听有人投书献宝,忙唤来樊虎、连明、铁魁、任忠四位班头。
“外头那两个道士,你们可知底细?”徐世芳压低声音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樊虎四人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一脸茫然:“小的不知,太爷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?”
徐世芳嘿嘿冷笑两声,神色间尽是志得意满之态:“你们糊涂!这响马盗了皇杠,准是窝在他们观里。这两人怕受连累,这是上赶着出首来了。待会儿问明了下落,尔等点齐人马将那庙宇围个水泄不通。若抄出十件皇杠,咱们截下五件,上交五件,这案子一结,本县便辞官归里,买田置地。你们四位跟着我也没少受累,这次定教大家都发一笔横财,如何?”
樊虎等人口中称谢,心中却暗骂这狗官死到临头尚在做梦。徐世芳摆足了威风,正襟危坐,喝令道:“唤他们进来!”
不多时,徐茂功与魏征大步跨入书房,朝着案后的徐世芳略一打稽首,语声平淡却似冰炭相扣:“贫道稽首了。太爷在上,别来无恙?”
徐世芳虚扶一把,皮笑肉不笑道:“二位道长免礼。不知所言的那桩‘好心’,究竟为何物啊?”
徐茂功与魏征气定神闲地落了座。徐茂功轻摇羽扇,面带笑意,那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徐世芳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“贫道徐茂功,这位是魏征。明人不登暗室,实不相瞒,那牢里的程咬金、尤俊达,皆是我等的结义兄弟。如今靠山王大军已发,这济南城便是你做主。我二人此番前来,是想请太爷通个情面,将我那两位兄弟放出来交予我们带走。这叫‘瞒上不瞒下’,彼此落个清静,太爷以为如何?”
徐世芳闻言,惊得险些从官座上翻下来,一张胖脸涨得通红,指着二人喝道:“咄!满口胡言!尔等身为道徒,竟敢公然要挟朝廷命官,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!”
“嘿嘿……”徐茂功一阵冷笑,声如冰珠落盘,教人不寒而栗,“徐大人,贫道劝你放人,那是给你留条生路。你若执迷不悟,说不得,便请太爷亲眼瞧瞧这件宝贝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探出一轴绢布,抬手一扬,“啪”地一声,盟单已稳稳落在那红木公案之上。
徐世芳狐疑地抓过盟单,只扫了一眼,顿时如见厉鬼,惊得魂飞魄散,拍案狂吼:“反了!反了!四位班头,快!快把这两个妖道给本县拿下,即刻绳捆索绑!”
官厅内死寂一片,唯有灯花噼啪作响。
徐世芳连催数遍,却见樊虎、连明、铁魁、任忠四人如泥塑木雕一般,抄着手立在原处,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而徐茂功二人依旧含笑对坐,浑似看戏一般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聋了吗!”徐世芳歇斯底里地叫道,“本县叫你们拿人!”
樊虎冷笑一声,慢悠悠地踱步上前,斜睨着徐世芳道:“太爷,您这算盘打岔了。这位白脸的道爷,乃是咱们英雄会的首领。您教咱们兄弟捆自家首领,怕是失心疯了?”
“你说什么?”徐世芳脑中嗡的一响。
樊虎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盟单,语带嘲弄:“太爷您瞧仔细了,咱们哥儿四个的名字,不也在那单子上写着吗?”
徐世芳颤抖着双手把盟单凑到眼前,逐行望去,果见樊、连、铁、任四个名字赫然在目。他只觉天旋地转,颤声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竟也是会中之人?何时入的伙?”
樊虎嘿嘿一笑,面色一沉:“事到如今,也不怕告诉你。这衙门里头,除了你跟内宅那几个亲眷,合署上下早都入了英雄会了!咱们现在归徐首领调遣,早不听你那官腔了!”言罢,四人齐齐向徐茂功躬身下拜:“首领,有何差遣,请尽管吩咐!”
徐世芳此时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,体似筛糠,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。
徐茂功羽扇一收,淡淡道:“四位兄弟免礼。先委屈太爷,请他‘享享福’吧。”
“得令!”四人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。樊虎、连明反剪了徐世芳的胳膊,铁魁、任忠早已寻来粗如指头的麻绳,三下五除二将这位知县大老爷捆成了一枚大粽子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徐世芳刚喊出半声,樊虎便扯下一块乌黑油腻的抹布,死死堵住了他的嘴。四人合力将他抬起,脸朝下往桌上一掼,铁魁又从院里搬来一块百十来斤的虎皮大石,“砰”地压在徐世芳后腰上。
“太爷,您平日净瞧别人挨捆,今日也请自便。”铁魁拍了拍手,回头道,“三哥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去大牢。”徐茂功长身而起。
一行人穿廊过院,直奔西院禁牢。此时的监狱早已变了天,库房大开,兵刃横陈,空气中满是醇厚的酒肉香。进了狱神庙一看,这场面当真壮阔:二十余桌酒席排开,数十名蓬头垢面的犯人正吆五喝六,吃得不亦乐乎。
程咬金坐于正位,尤俊达、侯君集、尚怀忠陪侍左右。见徐茂功进来,程咬金抹了一把嘴上的油,大笑道:“徐二哥!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俺这颗大脑袋!”
徐茂功拍了拍他的肩膀,慨然道:“咬金兄弟,受苦了。你是个真汉子,我等岂能不救?”
侯君集起身喝道:“众位弟兄,先见过咱们英雄会的徐首领!若无首领妙计,大家怕是都要屈死在这方寸之地了!”
众犯人纷纷离座而起,齐声呐喊:“拜见首领!咱们反了这贼官府,往后全凭首领做主!”
“众位请坐,且吃饱喝足。”徐茂功压了压手,眼中精芒闪烁,“单等那定更天响,咱们便杀出城去!”
此时的县衙内,灯火摇曳,杀气如潮,众人静待那一声惊动山河的更鼓。而与此同时,济南西门之外,暮色渐深,守城兵卒开始扯着嗓子大喊:
“关城——关城——”
晚霭沉沉,济南西门外的古道上,官军正扯起沉重的铁链,城门牙子嘎吱作响,眼见便要合缝。
便在此时,西首荒径上烟尘大起,数十名汉子挑着沉甸甸的鱼挑子,赤着精膊,发髻边汗水如雨下,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,边跑边急声变了调地喊叫:“老爷们,缓一缓!手下留情,先别关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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