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揭竿而起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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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是自家骨肉兄弟,又是如此英雄,咱们岂能坐视他陷身囹圄?”徐茂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眼中精芒暴涨,“这牢狱,咱们非劫不可!”
众好汉齐声雷动:“那是自然!”
徐茂功长身而起,环视四周,目光如两道寒星,掠过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。他按了按桌角,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沉稳:“且慢。救人的事,咱们定要办得干净利落。但在动手之前,我得跟众位算一算杨家这天下的旧账。自文帝杨坚宠信宇文化及、杨素这等奸佞以来,横征暴敛,忠臣蒙难。那贪官污吏如蝗虫过境,逼得百姓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有人占山落草,那是被官府逼上了绝路!我与魏大哥并非无才,若要求取功名,自是易如反掌。可我们宁愿陪单大哥做这绿林的买卖,也不屑在那腐朽的朝堂上苟合。如今那杨广弑父夺位,荒淫无道,登基以来搜罗天下美女、勒索四方珍宝,大兴土木,民怨沸腾!更有那老贼杨林,在山东境内加捐加派,名为皇杠,实则敲骨吸髓。试问,若有有志之士登高一呼,这摇摇欲坠的杨家天下,难道还能坐得稳吗?”
此言如巨石投水,激起千层浪。众人激昂应道:“三哥说得极是!这昏君早就该反了!”
徐茂功猛地一拍桌子,断喝道:“既然此路可行,我徐茂功头一个便要造反!救程四弟、救秦二哥不过是顺手而为,救天下苍生于水火,方是咱们英雄的本色。诸位,咱们何不趁此良辰美景,揭竿而起?”
楼上众人闻言,神色各异。侠义心重者摩拳擦掌,亦有胆小者缩了缩脖子,心中暗惊:这下可闹大了,真要成了反贼。
徐茂功不动声色,又道:“既然众位应了,咱们总得有个名号。魏大哥,你看叫什么好?”
魏征手抚长须,沉吟道:“既是天下豪杰聚首,便叫‘英雄会’如何?”
一旁的齐彪大声叫好:“妙极!这楼上的都是英雄,谁不敢反,谁就是软蛋狗熊!”
“好,既然英雄会名号已定,咱们须立下一张盟单,以此为证,生死不弃!”徐茂功环顾四周,目光定定。
此时,年岁最轻的罗成竟越众而出,一拍胸脯道:“三哥,算我一个!您先把我写上去!”
徐茂功先是一怔,随即纵声大笑,眼中满是赞许:“好兄弟!你贵为燕山王府世子,隋朝的燕山公,竟有如此胆识做这领头之人!真是好样的!柳贤弟,磨墨铺纸!”
柳周臣应声而动,腾出一张干净的八仙桌,将纸笔砚墨摆放整齐。徐茂功提笔在手,饱蘸浓墨,先在纸头写下了一段杀气腾腾的文字,随后朗声读给众人听:
“兹因昏君无道,官吏横行,残害忠良,民不聊生。山东英雄会众好汉,为吊民伐罪,拯救天下,于大业二年九月九日,在山东济南府历城县贾家楼,揭竿起义。四方有志之士请列名姓,共襄义举。”
读罢,徐茂功停笔看向众人:“诸位,这字句可还名正言顺?”
柴绍率先点头:“师出有名,言正词严,当得如此!”
“好!我这便开始点名。应者,便是英雄会的一员,我即刻落笔。”徐茂功目光如炬,扬声道,“第一名,魏征!”
魏征声如洪钟:“有!”
“这一声够脆!”徐茂功龙飞凤舞落了名,又道,“第二名秦叔宝,承秦老太太之志,我也替他写上了。三名徐茂功,四名程咬金,五名尤俊达。单雄信!”
“哈哈,三哥快写,单某等这天已经等得太久了!”单雄信豪迈一笑,声震梁尘。
“王君可!”
“有!造反这事,我在梦里都做了千百回了!”
“王伯当!”
“有!早就想把这昏君掀下位了!”
“谢映登!”
“有!就候着三哥这一声令下!”
接下来,徐茂功笔走龙蛇,齐彪、李豹、屈突二兄弟、鲁氏贤亲、金成、牛盖、侯君集、尚怀忠、袁天虎、李成龙、丁天庆、盛彦师……名单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每点一名,堂下便是一声如雷的应和。
老徐停下笔,看向罗成身后的那一班张公瑾等北平府将官,笑问道:“众位贤弟,你们家殿下都写了,你们意下如何?”
张公瑾等对视一眼,慨然道:“殿下既然舍得这燕山公的爵位,我们岂能落后?若不写名,岂非负了这结义的情义!三哥,全给我们写上!”
杜差、史大奈亦是齐声附和。
徐茂功笔锋不停,接连写下:张公瑾、白显道、尚时山、夏石珊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毛公遂、李功旦、唐国仁、唐国义、党世杰、史大奈、杜差、罗成。
名单将尽,尚未等徐茂功问到,柴绍便大步跨出,朗声道:“徐三哥,你也莫问我。头两年我在长安城就反过一回了,这盟单之上,岂能少了我柴某人的名姓!”
徐茂功爽朗大笑,笔锋一转,在那盟单之上又添了端端正正的“柴绍”二字,口中称赞道:“当真是我的好兄弟,这股豪气天下少有!”
收笔之后,他目光扫向一隅,落在金甲、童环二人身上,半开玩笑地问道:“金、童二位贤弟,你们意下如何?”
金甲面露难色,支支吾吾地搓着手:“三哥,这……我们兄弟二人怕是差了那么一丁点。”
徐茂功剑眉微蹙,佯装不解:“众兄弟同生共死,如何到了你们这儿,就差了这一丁点?”
“好哥哥!”童环叫苦不迭,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公服,“咱们这是官身不自由!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次是为了给老太太贺寿,承蒙二哥看得起发了请帖,我们是来走人情的。谁能料到这寿酒喝着喝着,竟喝成了起义?再者说,我们是天堂县的班头,若是上了这盟单,那是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您老人家大笔一挥倒也痛快,若是能饶了咱们,还是别写的好。”
“好个糊涂的傻兄弟!”徐茂功摇头轻笑,语声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是英雄聚义,讲的是个义薄云天。既然进了这贾家楼,便是生死契阔的骨肉。把名字写上,这官身不就自由了吗?”
金、童二人对视一眼,见满楼好汉皆盯着自己,知道今日是避不过去了,只得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,那模样倒教在场众人哄笑起来。徐茂功随即看向樊虎四人,眼中含笑:“你们兄弟四个又打算如何?”
樊虎素来是个机灵剔透的人,他见风使舵,向前跨了一步,爽利说道:“三哥,我们兄弟几个本是给二哥请来当知客、应酬宾客的。谁曾想这宾客没迎多少,倒教三哥您全给‘知’反了!我们也想通了,这年头造反是为了活命,不造反也是个死。好,您也别费口舌了,直接把名字添上便是!”
“这便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徐茂功笑着落笔,加上了樊虎、连明、铁魁、任忠四人的名姓。
最后,他转过头,看向缩在柜台后的贾润甫与柳周臣,调侃道:“两位贤弟,如今这楼上的名姓可就差你们兄弟二人了。这笔墨还润着,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”
贾润甫苦着一张脸,摊开双手道:“三哥,您瞧我们这模样。我是开店卖酒的,他是写账算账的。若是说起反山东、劫牢狱,我们这两个生意人能顶什么用?求三哥手下留情,莫要写我们了。”
“兄弟,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。”徐茂功肃然道,“咱们起兵大举,最缺的便是精通文墨、调度粮草的人才。别说你们两个,便是再有几百个也不嫌多。况且你姐丈秦叔宝已经名列其中,你若置身事外,朝廷追究下来,你难道逃得脱这牵连?”
贾润甫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作揖:“咱们是好朋友,旁的事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,唯独这盟单名姓,千万写不得!”
徐茂功呵呵一笑,眼中闪过一抹狡黠:“兄弟,你这是作茧自缚了。你瞧这盟单开头写的是什么?这义旗是在你贾家楼立起来的。等将来这名单闹到了杨广的金銮殿上,你这开店的东家还能脱得了干系?你还想踏踏实实在这开店做生意?”
贾润甫长叹一声,只觉双膝一软,重重跌坐在椅上,右手在那肥厚的断股处狠命一拍,直震得案上杯盏叮当作响。他面色惨白如纸,唇角微微打颤,眼中尽是无可奈何之色,凄然叹道:“我的亲哥哥,你这一席话,当真是将小弟推到了悬崖边上!既是这贾家楼已成了祸乱之源,我贾某人便是浑身长嘴,也洗不清这通贼的干系了。写吧,写吧!事已至此,身不由己,我认栽便是!”
徐茂功挥毫泼墨,将贾、柳二人的名字列入末尾,又在下款处重重写下“山东英雄会”五个大字。他放下笔,正色道:“这张盟单绝非儿戏。名姓一落,便无反悔余地。诸位,请过来画押!”
众好汉纷拥而上,在各自名姓下郑重地画了个十字。
单雄信望着那张墨迹淋漓的盟单,沉声问道:“三哥,盟单已立,英雄会已成。常言道人无头不走,咱们这支义军,总得有个领军的人物。大家说,推举谁好?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此刻军情火急,不必推举了,便请三哥暂掌帅印,调度三军!”
徐茂功也不推辞,当即应承道:“既蒙诸位错爱,我便暂且发号施令。单五弟,你此番带了多少人马?”
“回三哥,我只带了五百亲信,现下在大羊山扎营。”
“反山东这等大事,几百人马无异于杯水车薪。”徐茂功眉头微锁,陷入沉思。
单雄信一拍大腿,懊恼道:“我也是为了给老太太祝寿,不曾多想。早知如此,定会调动各处寨子的弟兄。我现在发令箭调兵,三哥看如何?”
“远水难救近火。待你大军赶到,恐怕历城县的黄花菜都凉了。”徐茂功摆了摆手,随即目光投向南方,“离此地二十五里处有座天灵寺,方丈道宽法师与我是至交。咱们可以重修寺院为名,在附近招募工匠。只需略施小计,便能招募几千壮丁。再加上大羊山的五百精兵,眼下便足够支应了。与此同时,各处山寨的调令也速速发出去,两不耽误。”
罗成在一旁听得真切,不禁击节赞叹:“三哥此计神妙,虚实结合,当真妥当!”
柴绍微微皱眉,神色间掠过一抹忧虑,沉声说道:“老杨林虽是勇猛无匹,单打独斗咱们倒也不惧。只是他麾下坐拥十万精锐,甲胄森严。咱们这点兵马与其相比,不过是沧海一粟,若要正面硬撼这山东兵马,只怕胜算渺茫。”
徐茂功听罢,不仅不忧,反而朗声大笑,眼中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精芒。他按住几案,气定神闲地说道:“贤弟所虑极是,若是力敌,咱们自然难讨公道。可带兵打仗,讲的是奇正相生,咱们不会力敌,难道还不会智取么?我视那十万大军直如草芥一般,待到举事之时,你自然知晓其中奥妙。”
柴绍见他胸有成竹,心中大定,拱手道:“既然三哥自有神算,小弟遵命便是。”
众好汉见主帅定计,无不热血沸腾,齐声喝道:“全凭三哥调度!”
徐茂功敛了笑意,当即分拨令箭,沉声道:“王伯当、谢映登二位贤弟听令!”
二人长身而起,抱拳应命:“在!”
“你二人即刻启程赶往武南庄,面见程、尤二位伯母。须将此间原委细细说明,好教两位老人家宽心,莫要受了惊吓。随后,由后院地窖中起出存金五万两,押运至天灵寺,作为招兵买马的资粮。顺便知会尤贤弟麾下的伙计,命他们悉数往天灵寺集结,咱们在那里会合。”
二人领了将令,辞别众人,趁着夜色匆匆奔武南庄而去。
徐茂功转头看向魏征,神色温和了些,说道:“魏大哥,程四弟那双腿在夹棒下受了重创,须得良方调治。请大哥劳神开个方子,务必写清医理与用法。”
魏征也不推辞,当即提笔研墨,笔尖走龙蛇,顷刻间便将那专治金疮骨伤的药方并治法写得清清楚楚。
徐茂功接过药方,对樊虎等四人招了招手:“樊贤弟,你们四位过来。”
樊虎四人趋前一步,恭声问道:“三哥有何吩咐?”
“你四人带着这张药方回县衙复命,务必设法为程四弟医治断腿。至于咱们义旗将举之事,在知县徐世芳面前该如何遮掩,想来不必我多言了。”
樊虎嘿嘿一笑,拍着胸脯道:“三哥放心,这点轻重咱们还是省得的。”
徐茂功面色一肃,语声转厉:“还有一事,除却徐世芳的亲信死党,凡县衙里的差役皂隶,你们须暗中联络,劝他们顺应天时,一并归附英雄会。待到大家劫牢反狱的那一日,咱们内外夹攻,方能万无一失。”
樊虎四人领命而去。徐茂功望着他们的背影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厉,低声道:“侯君集、尚怀忠二位贤弟,请随在他们身后。若发现他们存了异心,欲要卖友求荣,便取了他们的人头回来见我。”
侯君集微微一笑,笑意中透着几分江湖客的狠辣:“三哥当真细心入微,这差事交给我们便是。”二人随之闪身下楼,如同两道幽灵般追蹑而去。
当下,徐茂功又与贾润甫、柳周臣密议了良久。次日清晨,朝露未曦,贾、柳二人便忙碌起来,先是寻个由头将店内住客尽数劝离,声称店东不和,需清理账目。随后又将饭馆与旅店中的一干伙计唤来,结清了工钱,甚至连长支的旧账也一笔勾销,又额外赠了赏钱,教他们归家歇息,待日后重张再聚。
不过半日功夫,诺大一座贾家楼已是人去楼空。贾润甫与柳周臣更是不敢怠慢,将家小尽数迁往他处避祸,金银细软悉数带走,只留下些笨重家什。贾润甫自掏腰包,备下五驮白银铜钱,以资义军开销。
待一切收拾停当,两处大门重重扣上,落了铁锁,又贴上“本号清理账目,择吉开市”的红纸招贴。众英雄纷纷翻身上马,马蹄声碎,押着辎重,浩浩荡荡直奔正南方的天灵寺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