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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揭竿而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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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林端坐于虎皮交椅之上,双目如电,冷声发下了斩令。阶下亲兵校尉齐声应和,杀气顿时笼罩了整座大营。秦琼站在一侧,见状心中猛地一沉,暗道一声“不好”,身形微动,已抢步抢出,在那两名校尉动手之前,扬声阻拦道:“王爷且慢!此二人万万杀不得!”

杨林闻言一怔,随即老脸往下一沉,原本微阖的双目霍然睁大,按在腰间宝剑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,声音中透着一股森然寒意:“秦琼,你身为官差,竟敢为响马求情?莫非你与这些贼人之间,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牵连吗?”

秦琼心念电转,脸上却丝毫不露惊惶,反而浮现出一抹坦荡笑意。他向前跨出一步,对着杨林拱了拱手,语声清朗:“王爷英明,您既然问起,卑职不敢隐瞒。卑职与这二人,确实有牵连。”

此言一出,四下里一片哗然。杨林长眉一挑,正要发作,却听秦琼神色自若地接道:“卑职与他们乃是盟兄弟,还是刚在贾家楼焚香跪拜过的。王爷若要杀他们,便请连卑职也一并杀了吧!”

杨林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帅,听得这等荒诞之言,心中疑虑更甚,冷哼一声道:“你这汉子,平日瞧着倒也稳重,怎地今日说起胡话来了?你乃山东捕快,他二人是打家劫舍的响马,如何能拜什么盟兄弟?你这番言语,究竟是何用意?”

秦琼见杨林已入彀中,便故意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:“王爷息怒。卑职斗胆请问,这些响马的巢穴设于何处,您可曾问过?那丢失的皇杠、龙衣贡,究竟藏在何方,您可曾问过?更有甚者,这些贼子在山东境内还有多少党羽,谁是主谋,谁是帮凶,您可曾一一审明?”

杨林每听秦琼问出一句,神色便凝重一分,听到最后,不觉有些语塞,低声自语道:“这……本王心急除恶,确实尚未审讯。”

秦琼趁势进言,神情凝重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王爷,若就此将二人问斩,死无对证倒在其次。最要紧的是,王爷过两日便要班师回朝,您前脚一走,那些余党眼见头领丧命,必然会在山东境内掀起地覆天翻的动乱。届时祸及地方,百姓流离,朝廷怪罪下来,这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?”

杨林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,脸上的杀机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之色。他拍了拍椅背,叹道:“依你之见,此案又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?”

秦琼微垂羽睫,掩去眼底那一抹如释重负的神采,恭声答道:“依卑职之见,不如将这两个响马交由历城县严加审讯。务必让他们供出同伙名姓、巢穴所在,并将皇杠赃物悉数追回。如此既能肃清匪患,又能挽回国库损失,岂非一举两得?”

杨林哈哈大笑,阴云尽散,转头看向下首一人,沉声喝道:“徐世芳!”

历城知县徐世芳战战兢兢地出列,跪倒在地:“下官在。”

“将这两个贼子解回你那衙门,连夜严审,有了结果立时报于本王知道。唐璧,你们也各自散了吧。”杨林挥了挥手,神色间已有些倦意。

秦琼混在众人之中退出大帐,冷风一吹,才觉背心微湿。他侧过头,遥遥望向被五花大绑的两个兄弟,心中暗自宽慰:暂解历城县,总算为他们挣得了一线生机。

杨林大帐之外,朔风卷地,残阳如血。程咬金双臂被缚,却仍梗着脖子,声若洪钟地叫骂:“帐里的大王,给个干脆声气!是剐是剁,划下道来,爷爷在这等得好生焦躁!”

话音未落,只见帐帘掀处,一名身着蓝袍、头戴乌纱的小官快步而出,身后紧随几名面带惊色的差役。那官趋至近前,并不着恼,反倒长揖到地,赔笑道:“好汉爷且息雷霆之怒。王爷已有钧旨,案情尚有疑窦,请二位移步历城县署,咱们从长计议。”

程咬金斜睨来人,从鼻孔里冷哼一声:“你又是哪路毛神,敢来支使爷爷?”

那官儿腰杆微欠,恭声答道:“下官乃历城县知县,徐世芳。”

程咬金心念电转,想起秦琼先前入帐时的神色,心中顿时澄明。他仰天打了个哈哈,豪声笑道:“也罢,姓徐的,教爷爷挪窝倒也不难。只是爷爷这双腿金贵得紧,平生不惯走这冤枉路。”

徐世芳见他松了口,如蒙大赦,连忙侧身指着后方早已停妥的两辆篷车,连声应承:“早有预备,早有预备!下官已备下宽敞车仗,请二位好汉上马登车,免受跋涉之苦。”

官兵们如临大敌,个个持刀上弦,紧紧护持在两辆大车左右。车轮辘辘启动之际,程咬金又拍着车板喊道:“慢着!劳烦你,把我们的坐骑和兵刃都拴在车后头。我这案子自己心里有数,早晚是个死,死后要把那斧子跟我埋一起。至于那马,等我断了气,你们宰了吃肉,也算是我骑着它走了。要是不依,这车今天可就动弹不得!”

徐世芳唯恐生变,连声应承:“依你,都依你。”

夕阳衔山,两辆大车在数百官兵的簇拥下缓缓向北行进。沿途百姓闻讯而至,人潮汹涌,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。程咬金坐在车上,浑不似个囚犯,反而眉飞色舞地对着人群大谈特谈劫皇杠的事迹,神色张狂。在那人山人海的西侧,两个道士装束的人影混迹其中,神情凝重,正是魏征与徐茂功。

原来当时王伯当、谢映登等人早已探得风声,回贾家楼报信。得知秦琼身陷困境、程尤二人被擒的消息后,单雄信等人本欲拼死相救,却被徐茂功止住。徐茂功对众人嘱托道:“诸位暂且宽心在楼上守候,我与魏大哥走这一遭。兄弟的情义,咱们自然要尽,但需先探明虚实,方好施救。”

魏征与徐茂功二人对视一眼,默契于心,当即闪身出了客店,快步向城中走去。此时夕阳余晖已尽,城内十字路口处却仍是人声鼎沸,如沸水投石。两人隐在人群后侧,向旁人打听了几句,方知是那劫皇杠的强徒解到了。正说话间,只见两辆大车辘辘而来,程咬金坐在车上,大嗓门仍是叫嚷不休,浑若无事。

两名道人不动声色,一路尾随大车至历城县衙门口。只见官兵上前,将程咬金、尤俊达二人自车上揪拽下来,推推搡搡地进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,先行押入班房待审。衙门外早已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正等着看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过堂戏。

知县徐世芳急匆匆转入书房,惊魂未定,厉声喝令传唤四大班头。手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禀:“太爷,今日是秦二爷府上拜寿的正日子,四个班头都还没回衙呢。”

“混账东西!没出息的东西!”徐世芳气得一拍桌子,胡须乱颤,却也顾不得许多,只得硬着头皮下令,“传话下去,立即升堂!”

随着“三通”点声惊心动魄地响起,县衙大堂门户大开。三班衙役鱼贯而出,手中的水火棍齐齐拄地,发出一阵阵沉闷的“威武”声,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上。大堂之下,一道绒绳将汹涌的人群拦在外头。魏征与徐茂功仗着身法轻捷,不着痕迹地挤到了最前方,紧贴着绒绳,冷眼观瞧堂上的动静。

徐世芳正襟危坐,强压下心头惶恐,将惊堂木一拍,嘶声道:“带响马!”

片刻工夫,铁链声哗啦作响,程、尤二人被推上堂来。几名差役厉声喝道:“跪下!快跪下!”

程咬金斜着眼一瞟,猛地啐了一口,骂道:“滚你奶奶的蛋!要爷爷下跪?白日做梦!姓徐的,我在老杨林那都没弯过膝盖,凭你也配受我的礼?”

徐世芳心头一震,暗自忖度:这汉子是个浑不畏死的泼皮,硬讨不得好,若能先将他哄得顺了心,或许能诱他吐露实情。想到此处,他强挤出一丝笑脸,挥手道:“既然如此,抬两把椅子来,请二位坐下说话。”

程咬金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靠,拍手笑道: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
徐世芳探过身去,试探着问道:“好汉爷,还有什么吩咐?”

“废话!先把这劳什子绳索解了,再给爷爷沏两碗浓酽的茶汤。喝个痛快了,咱们再叙闲话。”

徐世芳略一沉吟,见堂上堂外官兵皆是刀出鞘、弓上弦,料他也插翅难飞,便命人解了缚。他又指着案几上自己的盖碗茶,吩咐道:“把我这份茶续了水,送给二位好汉。”

程咬金接过茶碗,牛饮了一番,抹了抹嘴,嘿嘿冷笑道:“这口茶喝下去,爷爷心里顺当多了。实话告诉你,这茶我不白喝,待会儿你问什么,我便答什么,绝不含糊!”

堂下观审的百姓无不面面相觑,暗暗惊诧,这等奇诡的官司,当真是生平未见。

茶过三巡,徐世芳欠了欠身,语气中透着几分贪婪:“二位茶也喝了,该谈正经事了。下官最想听的,莫过于那皇杠、龙衣贡现下藏在何处?若能据实相告,万事好商量。”他心中盘算着,只要追回赃物,自己大可借机中饱私囊,捞上一笔。

程咬金闻言哈哈大笑,一拍大腿道:“徐大人,咱们这叫英雄所见略同,我正愁没机会说这个!”

“哦?那便请讲。”徐世芳喜上眉梢。

程咬金神色忽地转为肃穆,紧紧盯着徐世芳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徐大人,你这是树林子里放风筝——绕住啦!你问我东西在哪?你老人家不就是咱们的瓢把子吗?劫来的皇杠、龙衣贡,早就一滴不剩地全交给你,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?”

此言一出,如旱天惊雷,满堂差役与围观百姓尽皆失色。徐世芳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,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惊恐交加地尖叫道:“什么?交给我了?你……你竟敢当堂血口喷人!”

程咬金好整以暇地剔着牙缝,乜斜着眼看他:“那是自然,这桩买卖是你领的头,你现在想把自己摘个干净,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
徐世芳气得浑身乱颤,体似筛糠,疯狂地拍击着惊堂木,震得案上笔架乱跳:“反了!反了!来人,将这疯汉按倒,给我狠狠地打!”

他颤抖着从签筒中抽出四根令牌,劈手掷下,那是四十板子的重刑。

程咬金见状,不惊反喜,竟自己往地上一趴,伸长了腿,将右胳膊垫在左胳膊上,歪着头笑道:“打得好!这两天爷爷身上正发痒呢,你这几板子来得正是时候。行刑的,你可得使足了劲,别跟没吃饭似的!”

掌刑的皂班心中暗骂,轮起大板,“叭叭”着实地打了下去。谁知十几板子打完,程咬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像是受用得很。

行刑人疑惑地俯身察看,顿时泄了气,回身禀道:“启禀太爷,这厮是个惯受刑的肉身,臀上满是厚茧,这一板子下去,竟连个红印都没有,实在是打不动了。”

徐世芳恼羞成怒,猛地立起身来,嘶吼道:“好!既然板子治不了你,来人哪,请大刑!”

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凄厉的吆喝声。两名大汉抬着一副沉重的夹棒走上堂来,往地上一掼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徐世芳面露狰狞之色,咬牙切齿道:“姓程的,本官今日若问不出个水落石出来,这知县也就不当了!你不是皮厚吗?瞧瞧这宝贝,看你受不受得住!”

程咬金扫了一眼那泛着冷光的夹棒,嘴角露出一抹狂傲的笑意:“嘿嘿,这就是夹棒?实话告诉你,爷爷当年贩私盐的时候,官司打过无数,唯独没尝过这夹棒的滋味。今日托你的福,快给爷爷夹上,也让爷爷长长见识!”

徐世芳怒火攻心,右手猛地一挥,案下衙役如饿虎扑食,不由分说便将程咬金掀翻在地,熟练地套上了夹棒。堂下百姓见此酷刑,无不背脊发凉,纷纷皱眉摇头,更有几个胆怯心软的,闭眼长叹一声:“罢了,这等惨状,实是不忍卒睹。”言罢,便拨开人群,步履匆促地家去了。

魏征与徐茂功立于绒绳之侧,掌心已满是汗水。徐茂功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上,心中暗道:“四弟,这夹棒之下,骨碎肉绽,你若挺不过去吐了实情,这一大滩祸水可就真要泼到众人头上了。”

主位之上,徐世芳见大刑已备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抬手喝道:“来呀,先予他八分刑!”

行刑皂隶应声而动,将那木嘎儿精准地嵌入木槽,“叭、叭、叭”三声闷响,夹棒已然收紧。那皂隶气沉丹田,厉声高喝:“八分刑满!”

徐世芳向前探了探身,冷声劝道:“程咬金,何必自讨苦吃?你若此刻招了,本官还能给你个痛快。”

程咬金疼得面皮抽动,却仍咬牙狞笑:“说什么招不招的?爷爷带头帮你劫了皇杠,你倒好,翻脸便拿夹棒来报恩,徐大人,你这官做得可真够地道!”

徐世芳气得太阳穴突突乱跳,几乎咬碎钢牙,猛然起身叫道:“走刑!给我狠狠地走刑!”

四名壮硕的拉绳手当即各就各位。左边两人将皮绳扣死,伏低身子,双足蹬地,没命地往前曳去;右边两人亦是膀子一甩,全身力气都卸在那绳索之上。只听得“格轧轧”一阵令人牙酸的木石摩擦声,程咬金惨叫一声,声震屋瓦,随即头颅沉重地垂下,竟是生生疼得昏死了过去。

“松刑!”徐世芳见状,生怕弄死了人,急忙下令。

木架松动声中,一堂大刑方才歇手。一名皂隶端着铜碗,凑到程咬金鼻翼下,一口浓烈的姜沫子猛地喷出。少顷,只听程咬金鼻翼微动,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。徐世芳心下一喜,暗忖:只要你肯哼哼,这股子横劲就算是泄了。他慢条斯理地问道:“姓程的,这回可想明白了吗?”

程咬金幽幽转醒,眼中仍布满血丝,他死死盯着徐世芳,那股子戾气竟比先前更盛:“徐世芳,你有种就把爷爷夹死在这里,若留一口气,你便是那狗娘养的!”

徐世芳被骂得浑身栗抖,指着程咬金,指尖颤个不停:“好,好!本官今日便是印绶不要了,也要取了你的性命!”

阶下行刑的老手见状,自知这程咬金已是一块敲不碎的顽石,且其踝骨处红肿如桃,骨节怕是已碎了大半,再打下去,定要闹出人命却求不得半句真供。官吏间向来精熟这套推委之术,当即有人上前和稀泥道:“太爷息怒,这厮是被血迷了心窍,与其当堂打死,不如先抬下去,由小的们好生劝导,定让他吐实。太爷先回书房歇息片刻。”

徐世芳寻了个台阶,余怒未消地挥袖道:“看在你们的面子上,且容他一命。退堂!”

惊堂木响,大堂瞬时肃静。有人过来给尤俊达砸上重镣,此时程咬金双腿已废,根本站立不起。差役们抬来一只硕大的笸箩,将他如货物般丢进其中抬出。程咬金伏在笸箩边沿,口中仍是不干不净地大骂徐世芳。徐茂功在人群中遥遥相望,心中暗赞:“好条汉子,受此酷刑还能如此叫阵,当真是横到了底!”

随着看客散去,两名道人随流而出。徐茂功面色凝重,低声道:“大哥,事不宜迟,咱们先去探望秦老太太。”魏征微微颔首,二人便直奔专诸巷。

入得秦府,秦安引路,二人见着了秦母,将大堂之上程咬金宁死不屈、受刑折磨的惨状一一道来。老太太听得红了眼眶,长叹一声,问向徐茂功:“形势危殆,你们有何打算?”

徐茂功压低声线,神色肃然:“我等兄弟已立下盟誓,决意起义造反。待择定良机,便要去劫牢反狱,救出程四弟。”

秦母听罢,并无惧色,反道一声:“好!”随后也将秦琼被逼入杨林大营、随行进京以及伺机报父仇的打算托付给了二人。

辞别秦府,秦安送二人出了西门。待回到贾家楼时,天色已是如墨般漆黑。楼内灯火荧荧,贾润甫、柳周臣正张罗着众好汉用膳,见二人归来,众人齐齐起身相迎:“大哥、三哥,情况如何?”

徐茂功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归座,沉声道:“诸位莫急,先用饭。”

待酒过三巡,徐茂功借着酒力,将大堂审案的始末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讲到程咬金百般辱骂昏官、两堂大刑至死不招时,满楼好汉无不拍案叫绝,齐声喝彩:“程四哥,真是铁骨铮铮的英雄!”

徐茂功环视众人,言语掷地有声:“他宁肯受死,也未曾吐露二哥名姓,未曾供出武南庄半点,更没卖了咱们在座的任何一位。诸位说,这算不算英雄?”

“自然是盖世英雄!”众人应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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