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自投罗网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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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雄信见程咬金如此担当,胸中块垒尽消,由衷道:“四弟,单某服你了!去罢!”
程咬金哈哈一笑,猛地一拍尤俊达肩膀:“俊达,走!”
尤俊达心惊肉跳,缩着脖子问:“去……去哪?”
“劫皇杠去!”程咬金大喝一声。
“这……您去便是,我可不去了。”尤俊达连连摆手,面露惧色。
“什么话!”程咬金眉头一拧,伸手揪住他的衣领,如提稚童,“头一回劫杠,世人皆知是‘程达尤金’。如今你若不去,那还叫什么名号?事到如今,你还想打退堂鼓?咱们如今便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,你飞不了,我也蹦不掉。成也好,败也罢,大不了舍了这颗脑袋。走!”
楼上众兄弟亦是齐声起哄:“四哥说得透彻,尤五哥,走罢!”
尤俊达环顾四周,见众人目光如炬,情知今番已是骑虎难下,若是不去,从此便在绿林中绝了名头。他牙关一咬,把心一横,跺脚道:“也罢!走便走,谁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!”
楼上众兄弟见尤俊达终于挺身而出,无不齐声喝彩:“五哥,这便对了!名震绿林的英雄,哪有贪生怕死之理!”
程咬金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,对着众人一抱拳:“好,诸位贤弟在此静候佳音,老程去也!”言罢,他大手一扯尤俊达,两人龙行虎步,径直下楼去了。
眼见两人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徐茂功原本带笑的脸色微微一沉,目光如炬,环视席间,沉声道:“诸位,程四弟与尤五弟此去是以命相搏。从此刻起,无论发生何事,咱们这楼里的人一个也不准私自离开,必须在此等候回音。”
众人皆是热血上男儿,纷纷应和:“那是自然!二哥与四哥都在前头拼命,谁若此时偷溜,便是禽兽不如,坏了咱们兄弟的义气!”
徐茂功却轻轻摇了摇羽扇,语带机锋地说道:“人心难测。万一咱们这席间出了个不顾信义的,趁大家不留神,悄悄下楼去官府报了信,走漏了风声,岂非要断送了二哥与四哥的性命,连累满楼兄弟陷于死地?”
此言一出,席间气氛陡然冷峻。众人面面相觑,齐声问道:“三哥,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周全?”
徐茂功并不答话,转头看向齐彪、李豹二位,问道:“二位贤弟,身上家伙可曾带齐?”
齐、李二人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钢刀片刻不离身!”
“好!”徐茂功羽扇一指楼口,厉声道,“请二位贤弟守住楼梯口。从现在起,谁若敢擅自挪步下楼,不必废话,直接砍下他的人头,让他的魂魄自己飘下去便是!”
齐、李二人也不含糊,齐齐喝了声:“领命!”随即将身上大氅猛地一甩,只听“嚓啷啷”两声龙吟,两柄明晃晃、冷森森的腰刀已然撤出鞘来。二人分立楼口左右,刀尖指地,宛如两尊杀神。
坐在一旁的历城县四名班头——樊虎、连明、铁魁、任忠,原本心里正打着小算盘,想趁乱溜之大吉,躲开这泼天大祸。此刻见这阵仗,四人惊得面色如土,后背发凉,心知这番话虽未点名,却是句句冲着他们来的。走是不敢走了,四人缩了缩脖子,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原处,如坐针毡地忍着。
徐茂功部署已定,又看向王伯当与谢映登:“二位贤弟轻功了得,烦请火速跟上去。若程、尤二人有个万一,无论是被擒还是丧命,务必立刻回报。”
“三哥放心,我等去去就来!”王伯当与谢映登抱拳作别,身形一晃,已然追下楼去。
程咬金与尤俊达出了贾柳店,翻身上马,一路烟尘滚滚向南疾驰,直抵靠山王杨林的大营门前。
营门守军见两骑突至,正欲上前喝问,却见那蓝脸的程咬金勒马驻足,如平地惊雷般断喝一声:“呔!守营的狗才听真了!你家程爷爷程咬金在此,旁边这位便是尤俊达。小孤山劫夺皇杠的,正是我们兄弟二人!快滚进去转告杨林老贼,就说太爷又来讨要这第二拨皇杠了!当初那是你们耳朵塞了驴毛,把‘程咬金尤俊达’听成了什么‘程达尤金’,今日特来给你们正正名号!”
守营官兵听得目瞪口呆,心说这世上竟有如此自投罗网的悍匪,当下哪敢怠慢,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通报。
此时帐内,杨林正对着山东都司唐璧及地方知府、知县大发雷霆:“尔等口口声声说治下海晏河清,为何竟出了劫皇杠的强徒?”
唐璧等人冷汗直冒,跪地颤声道:“本地治理虽不敢称完美,却也确无匪患,求王爷明察,定是外乡流寇流窜至此……”
正分说间,兵丁飞奔入帐,跪地禀报:“报——启禀王爷!大营外有两人自称程咬金与尤俊达,说是劫夺第一拨皇杠的正主,如今正堵着门,要王爷交出第二拨皇杠!”
杨林闻言,虎目圆睁,须发皆张,猛地一拍帅案,指着唐璧骂道: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地面安靖’?强匪都堵到老夫帅位前来了!”
唐璧三人吓得魂飞魄散,伏地不起,语无伦次:“这……这可说呢,这……”
杨林强压怒火,沉声问道:“响马带了多少人马?可有伏兵?”
兵丁低头道:“回王爷,就只有他们两个。他们还说,当初是咱们听岔了,他们不叫程达尤金,正主乃是程咬金与尤俊达。”
“岂有此理——气煞我也!”杨林气极反笑,眼中杀机暴涨,“唐璧,你们且起来,随老夫出营看看,到底是何等样人敢如此狂悖!”
随着一声号炮轰鸣,战鼓雷动,辕门大开。杨林率领十二家太保,并上官狄、唐璧、来护儿等一众将领,金甲映日,铁骑突出,列成“二龙出水”阵势。
只见对面阵前,程咬金正策马逡巡,嗓门洪亮如破锣:“那个杨林老贼缩在哪儿呢?你家程爷爷在此,这位是尤太爷!识相的赶紧把皇杠拉出来给太爷尝鲜,太爷便饶你一命。若敢说个‘不’字,太爷这宣花大斧一摆,杀进营去,叫你这大营鸡犬不留!”
杨林端坐马上,见那蓝脸汉子生得如瘟神转世、猛赛太岁,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,怒喝道:“大太保徐芳,二太保徐元亮!”
“孩儿在!”
“你们瞧真了,当日小孤山劫杠的,可是此人?”
徐芳打量一眼,不禁打了个冷噤,忙拱手道:“回爹爹,正是此人!那身形装束错不了。”
杨林冷哼一声:“好贼子!待老夫出阵生擒了这孽障!”
徐芳却惊恐地拦道:“爹爹万万不可轻敌!这贼子的斧法路数诡异莫测,孩儿当日……险些便死在他的斧下!”
杨林环视左右,声如沉雷,厉喝道:“尔等谁敢告奋勇,出阵生擒此贼?”
帐前一众将官、太保,方才听徐芳将那贼人的斧法传得神乎其神,心中皆存了几分忌惮,一时间竟是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此时,唯有铁枪将来护儿心头火起,暗自忖道:方才王爷责难我家将军治理无方,这份丢掉的颜面,合该由我来找补回来。
想到此处,来护儿挺身而出,慨然道:“王爷莫忧,待卑职出阵擒下这狂徒!”
杨林微微点头,神色凝重道:“此贼路数诡异,你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不劳王爷费心,且看末将立功!”来护儿虎吼一声,拱裆催马,如一道疾风卷出辕门。
两人马头对马头,各自扣镫停驻。来护儿长枪一横,斜睨对方,冷笑道:“好响马,竟敢自投罗网找王爷索要皇杠,尔等当真是不要命了!”
程咬金大剌剌地一笑,声若破锣:“小子,若是胆小,你程爷爷便不来了!你是哪根葱?报上名来,爷爷斧下不斩无名之鬼!”
“休要撒野!你家将军乃铁枪将来护儿!”
“好!撒马过来罢!”
程咬金怪叫一声,率先发难,双腿猛夹马腹,宣花斧一抡,口中喊着:“点!”那斧头搬起,斧纂直戳来护儿面门。来护儿心中一惊,忙举枪横扇。程咬金不等招式用老,顺势变招,斧头由高而下,势若奔雷,厉声喝道:“劈脑袋!”
来护儿见招拆招,长枪一合欲架。程咬金却又变了路数,那大斧顺着枪杆呲呲作响,直削来护儿十指。来护儿骇得赶忙缩手,这一躲之间,程咬金的大斧已横扫而至,正对着他的太阳穴,吼道:“掏耳朵!”
来护儿狼狈低头,终究慢了半分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来护儿头盔上的金顶竟被生生削去,发箍崩断,一头黑发顿时披散下来,显得好不凄凉。两马交错之际,程咬金得势不饶人,抡起大斧,一记海底捞月直奔马蹄,喊道:“抹!”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血光迸现。来护儿胯下战马的马首竟被齐颈抹下,那死马颓然扑倒,将来护儿重重摔落在地。
满场将士无不倒吸一口冷气。来护儿满面羞红,弃了长枪,连滚带爬地逃回阵中。程咬金立于阵前,马打盘旋,越发狂妄起来,点名道姓地叫骂,直教杨林出来受死。
杨林坐在马上,心中暗自盘算:这贼子斧招虽怪,看其身手其实平庸,若我亲自出马,胜他自然不难。可万一这厮又使出那招“抹马腿”,损了我的坐骑,岂非坏了本王名头?莫如仗着人多势众,一拥而上。
想到此处,杨林令旗一挥,喝令道:“儿郎们!将响马团团围住,莫教走了正主!”
只听得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呐喊,两侧校刀手、弓箭手如两翼张开,二龙出水般将退路封死,把程、尤二人困在垓心。杨林复又传令:“十二家太保,一齐上前,替为父活擒贼人!”
“得令!”十二位太保各持兵刃,十二骑快马如旋风般卷入阵中。程咬金纵有通天怪招,也难敌这四面八方的夹攻,一时间手忙脚乱,再难施展。
另一边,尤俊达与六太保杨明远交马不过三合,便被杨明远寻了个破绽,在马背上生擒活捉。程咬金见同伴被擒,心神剧震,一个疏忽被大太保徐元亮一枪扎在腿肚子上。程咬金疼得大叫一声,翻身跌下马去。
杨林在马上看得真切,抚须冷笑:“捆了!”
众校尉一拥而上,如狼似虎地将二人摩肩搭背、捆扎停当。杨林这才志得意满地传令收兵,起驾回帐。
正当此时,秦琼风尘仆仆赶回大营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程、尤二人已被五花大绑,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,虽不知其中变故,却是暗暗焦急,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碍于众目睽睽,他只得强压心悸,下马步入帅帐。
帐内,杨林高坐虎皮交椅,气势凌人。秦琼低头上前见礼:“卑职参见王爷。”
“罢了。进京一事,可曾向老母辞行?”
“业已禀明。”
“好,且立一旁。”杨林指向案下,“随本王审审这自投罗网的响马。”
秦琼故作镇定,拱手问道:“卑职斗胆一问,这是哪里的响马?”
“嘿,正是那劫皇杠的正主!”杨林面带得色,“今日自己撞了上来。如今贼子落网,你那桩登州的差事,也算是有个交代了。”
“是。”秦琼低声应道,手心已满是汗水。
杨林猛地一拍惊堂,喝道:“带响马!”
校尉推搡着两人入帐。程咬金走在头里,即便成了阶下囚,依旧摇晃着肩膀,一脸天不怕地步怕的混劲。他斜眼瞧着案上的杨林,骂骂咧咧道:“叫唤什么?见个杨林老贼罢了,太爷又不是没见过!我这腿虽受了点轻伤,却也用不着你们这些孙子搀扶,太爷自己能走!”
他迈着大叉步,噔噔噔踏入帐中。众兵丁齐声断喝:“跪下!跪下!给王爷下跪!”
程咬金闻言,那双豹眼猛地一翻,胸中一股悍气登时发作。他身子横里一晃,双臂虽被缚,那条受了伤的腿却使得甚是迅疾,猛地起一脚踢出,正中身边兵丁的小腹。那校尉连惨叫都变了调,大叫一声倒栽出去,直如滚地葫芦一般。
“杨林老贼!”程咬金立定身子,对着帅位上的靠山王昂首冷笑,语带轻蔑,“你这老物实在不甚地道!堂堂王爷,不讲究江湖规矩单打独斗,却只会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。今日这般把爷爷擒下马来,算得哪门子英雄好汉?嘿嘿,你这老小子今日没敢亲自出阵,算你积了阴德。你若当真敢出来,爷爷这柄宣花斧,轻则抹了你的马首,重则掏了你的心肝!”
杨林自出山以来,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?直气得胸膛起伏,口中乱叫,白髯乱颤。
程咬金兀自不肯收声,依旧声若雷霆:“如今爷爷既然落在你手里,那是时运不济。只是想教我给你这老贼下跪,那是痴人说梦!杀剐存留,由你姓杨的便是。老程若是皱一皱眉,怕了一个‘死’字,便不是响当当的绿林汉子!”
杨林虎目含威,怒极而笑:“好孽障!死到临头,竟敢在孤家面前如此狂悖撒野!来人,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响马推出去,候令开刀问斩!”
程咬金大笑三声,肩膀一耸:“好!这便干脆利落了!”
他回转过头,忍着腿上伤痛,蹬蹬蹬大步向帐外走去。两旁随侍的十二家太保、各路将官,见他这般身陷囹圄却浑若无事的豪气,心头皆是暗暗一凛,私下里无不赞叹这响马当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。
此时的秦琼站在侧首,面色惨白,那一双藏在袖中的手已是搓得骨节发白,心中惊涛骇浪:这两个痴兄弟,如何这般不管不顾便来寻死?眼见程、尤二人被推出辕门,那如山的斩令便在杨林指缝之间,他却如芒在背,半句回护的话也寻不出由头。
辕门外,风声凛冽。两名校尉高声传唱:“差事,两股——!”
两排刽子手闻令而动,个个怀抱冷森森的鬼头刀,分立左右,只等那一道红头斩令传出,便要血溅沙场。
程咬金斜眼乜斜着那寒光闪烁的钢刀,又瞧了瞧满目杀气的刽子手,竟还有心思开怀调笑:“诸位大哥,待会辛苦些。老程没别的交待,只求那一刀使得准、落得狠,给个痛快。可千万莫像老太婆锯木头似的穷锯扯,若坏了爷爷这副皮囊,那死得可就忒冤枉了。”
众人见此情形,心下无不暗惊:这世间竟有视死如归至此之人!
帅帐之内,靠山王杨林面若寒霜,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抹,已是攥住了那枚令旗,猛然掷出,声如断冰:“来人!传令下去,即刻开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