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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肝胆相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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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琼匆匆追上大队,见众人多在前方高谈阔论,唯有魏征与徐茂功落在了最后。他二人见秦琼赶来,徐茂功站定身子,含笑问道:“叔宝,家中寿宴正忙,你何苦又赶往贾家楼?”

秦琼轻叹一声,诚挚应道:“家中有大哥照应,出不了岔子。倒是这些好朋友,为了我母亲的生辰,不远千里来到济南,若不陪他们痛饮一场,秦某这心里实在离不开。”

徐茂功轻轻摇动羽扇,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,低声道:“叔宝,今日这般盛会,天下豪杰毕集,实乃千载难逢。如此大好时机,难道我们就这般白白放过不成?”

秦琼闻言,心头蓦地一颤,脊背竟隐隐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斜睨了徐茂功一眼,暗自惊忖:“这道人向来足智多谋,莫非是在暗指教我趁此豪杰齐聚之机,起兵反了这大隋天下?”转念又想,此节万万不可造次,虽说堂上俱是好汉,可此时此地乃是省城重镇,仅凭这几十条汉子,若无万全之策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

想到此处,秦琼定住心神,低声回道:“兄弟,切莫操之过急,且容哥哥再思量一二。”

徐茂功羽扇微顿,凑近一步,压低嗓门道:“小弟心中确有一计。趁着老夫人寿诞,天南地北的弟兄们聚首实属不易,莫若咱们趁热打铁,结为生死之交?一旦日后乾坤有变,大家拧成一股绳,总好过人心涣散。”

秦琼与魏征对视一眼,皆觉此言大有深意。秦琼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此计甚妙。只是我身为东道之主,若由我出面倡议,倒显得有些强求。兄弟你向来辩才无碍,这‘头阵’还是由你来闯!我与魏大哥在旁帮衬,大事必成。”

魏征亦在旁捋须笑道:“正是这话,这出大戏,全看兄弟你如何唱彩了。”

众人复又登上了贾家楼。那四位知客掌柜忙不迭地上前张罗座次,齐彪、李豹性子急,嚷嚷道:“让什么让,怪费事的!还照昨日的原位坐下便是!”群雄轰然应允,各自归座。

待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推杯换盏正酣。徐茂功忽地长身而起,手中羽扇一收,朗声喝道:“诸位哥哥,众位兄弟,且请听贫道一言!”

楼内喧嚣骤止,众人皆侧首望向这位神色清隽的道长。

徐茂功环视四周,声若龙吟:“贫道敢请教各位,若非为了秦老夫人的六十正寿,咱们这山南、海北、河东、江西,天下各处的至交,今日可能在这济南府欢聚一堂?”

“那如何能够!”单雄信率先应和道。

“既是如此,这岂非千载难逢的盛事?”徐茂功语声转切,“常言道,千里有缘来相会。想众位兄弟之中,既有宦门贵胄,亦有绿林豪杰,更有公门侠士。我等虽然身份迥异,可论起这忧国忧民、除霸安良的气节,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?况且大家义气相投,何不学那古人‘桃园结义’的雅事,歃血为盟,结为异姓骨肉?往后余生,生死相救,患难相扶!众位意下如何?”

秦琼当即起身,击节赞叹道:“妙极!这正是我日夜萦绕心头的夙愿。单二弟,你意下如何?”

单雄信虎地站起,声如洪钟:“单某求之不得!众位兄弟,可有不愿的么?”

霎时间,楼内叫好声如雷动:“成!成!咱们全凭道长做主!”虽有三两名心思深沉之辈稍显迟疑,可见大势所趋,亦是随声附和了。

徐茂功见人心已齐,当即吩咐茶房撤去残肴,列好香案。须臾间,香烛高燃,供品齐备。徐茂功带头跪在案前,神色肃穆,朗声道:“苍天在上,今有徐茂功……”

众人依次跟进,各自报上名姓。但见徐茂功续道:“……我等四十六人,只因意气相投,今日于山东济南府贾家楼前,歃血为盟,誓结金兰。自此以后,祸福相共,患难相扶,如有异心,天神共鉴!”

四十六位豪杰齐齐叩首,额头碰地之声咚咚作响。随后,徐茂功命人捧过一尊盛满黄酒的铜盆,众豪杰纷纷挽起衣袖,划破手臂,任凭那殷红的鲜血滴入酒中。每人各饮一盅血酒,辛辣之味入喉,竟如烈火燎原,将那江湖义气燃到了极处。

随后,众人各叙年庚,排定齿序:魏征居长,秦琼行二,徐茂功居三,程咬金行四,单雄信行五,王君可、尤俊达、王伯当依次排下……直至末了一位,乃是那英气逼人的罗成。

这四十六友之中,绿林好汉二十有二,北平府将官一十四员,济南公门好手并那太原柴绍、店家掌柜共计十人。秦琼望着那一页页墨迹淋漓、按着血手印的兰谱,心中对徐茂功的巧计感激涕零。

兰谱收毕,各人皆贴身藏好。按照辈分,做弟弟的少不得向哥哥行礼。待轮到罗成时,这位“俏罗成”眼瞧着前面一排排黑压压的兄长,苦着脸笑道:“诸位哥哥,小弟毕竟年幼,若真这一位位磕头拜下去,怕不等拜完,小弟便先磕晕在这贾家楼上了!既然咱们已是亲手足,诸位哥哥便多疼顾小弟些。诸位在上,罗成这一礼便全有了!”

秦琼见礼毕,环视左右,见这些性情各异的豪杰此刻皆成了同气连枝的兄弟,不禁感佩万分,慨然道:“今日咱们在此焚香为誓,往后便是一家人了,这份亲近,当真是求之不得。”

徐茂功羽扇轻摇,眼中带笑,向众人招呼道:“既是生死弟兄,更当痛饮一番。来,弟兄们,咱们今日不醉不归!”

贾家楼上再次杯盏交错,众人各归原座,重整杯盘。酒过数巡,席间气氛愈发热烈。单雄信借着酒劲,侧身向秦琼问道:“二哥,江湖传闻您前些日子‘染面闹登州’,闹得好大声势。究竟其中有何委曲,不知可否说与兄弟们听听,也教大家伙儿长长见识?”

众人闻言,纷纷放下杯盏,齐声道:“二哥,您就说说,也好教我等明白真相。”

秦琼心中咯噔一下,暗自踟蹰。今日虽是结义兄弟,可程咬金、尤俊达二人就在席间,若实言相告,难免将他二人陷入险境。他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道:“诸位贤弟,实不相瞒,闹登州这一出,实则是为那桩皇杠大案而起。五弟在山西,想来对山东的内情尚不尽知。那六十四万皇杠被劫后,老贼杨林震怒,发下急报滚单,限令镇台衙门六十日内必须破案。若逾期无果,济南府历城县上下官员,皆要抵命。”

秦琼顿了口酒,续道:“唐璧将军急火攻心,又将压力卸给历城县。那知县狗急跳墙,硬是将我这赋闲之人拿去顶缸,限期半月人赃并获。我左思右想,横竖是个死,这才行了这冒充响马的拙计。我涂眉染面,独闯望海楼,自号‘程达字尤金’,指名道姓要老贼杨林再送二拨皇杠,这才闹将起来。”

单雄信浓眉一挑,奇道:“二哥,您这般以身试法,究竟存了什么心思?”

“我想着,此案定是绿林中哪位自家兄弟所为。我若能现身销案,引开官府视线,便能全了这份义气。”秦琼说得云淡风淡,众人听得却是心惊肉跳,纷纷感叹:“二哥真乃古之信士,这份舍身成仁的义气,天下少有!”

罗成与柴绍坐在一旁,听得目瞪口呆;程咬金与尤俊达则是相顾失色,心中暗道:“二哥,您这是拿命在护着兄弟!”

单雄信追问道:“那后来又待如何?”

“我生擒了六太保杨明远,终是将杨林激了出来。孰料那老贼武艺骁勇,杀法极其悍勇,我终是不敌,被他生擒活捉进了王府。那一刻,秦某当真是险些丧了性命。”

众人惊呼出声:“啊!那您又是如何脱得虎口的?”

秦琼微微一笑,略带感慨道:“也是命不该绝,席间有一位老友识破了我染面假扮的破绽。我见事已至此,便编了一套说辞,竟将那老贼哄得信了。杨林素有爱将之癖,见我武艺尚可,竟非要收我为那第十三名太保。我岂能认贼作父?只好借口归家禀明慈母,这才骗得脱身。临行前,他赐下龙签、龙票,命我总办皇杠案,叫我捉拿案犯。前几日更有书信催逼,可我秦某人怎能做出陷害兄弟、卖友求荣之事?故而此案至今,仍是悬而未决。”

徐茂功在上首听罢,眉头微蹙,缓声道:“二哥,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您为朋友撒手,可杨林那老贼岂会善罢甘休?”

单雄信拍案而起,怒火中烧:“正是!这祸根早晚要落在二哥头上。二哥甘愿代人受过,可那劫皇杠之人也太不够朋友了!若是有半分血性,此时便该站出来,岂能教二哥一人顶缸?”

他一双虎目直勾勾瞪向尤俊达,尤俊达心虚低头,不敢言语。绿林众豪杰亦是面露愤慨。程咬金性起,正欲蹦起来坦承,却见秦琼霍然起座,声震屋瓦:“弟兄们!咱们方才歃血为盟,难道今日要为杨家的狗屁官事,闹得自家兄弟反目不成?我秦琼纵是肝脑涂地,能为朋友尽一份力,死而无怨!”

说罢,他从怀中猛地掏出那根赤金龙签,高举过头,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,他一抬右腿,两手攥住签子,“喀吧”一声脆响,那象征着生杀大权的龙签竟被他生生撅为两半,随手弃之如敝履。

罗成、柴绍、樊虎等人看得魂飞魄散,这撅了龙签,等同于反了杨林,日后如何交代?秦琼却面不改色,又从怀中摸出那张绘有九条蓝龙、加盖靠山王大印的龙票,在手中猛力一扯,只听“哧哧”连声,那威严无比的官凭瞬间化作漫天碎屑。

秦琼将碎纸往身侧一扬,慨然道:“兄弟们,你们看清楚了!我秦琼宁可这颗脑袋不要,也绝不卖友求荣!”

贾家楼上,刹那间寂静无声,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之声:“好!这才是千金难买的好朋友!真英雄也!”

堂上余温未散,那碎裂的龙票残屑尚在脚边打转,忽听得正南方天际尽头,传来轰、轰、轰连珠炮响,沉闷如夏日惊雷,震得贾家楼的窗棂嗡嗡作响。紧接着,那战鼓之声由远及近,如万马奔腾,杀伐之气破空而来。

众豪杰面面相觑,杯盏停在半空,皆不知何处行军,竟有如此声势。正纳罕间,楼梯一阵乱响,一名秦府家人连滚带爬撞上楼来,满脸惊惶,扑倒在秦琼座前:“二爷,祸事到了!靠山王杨林大军已抵城外,传下口谕,教您即刻带上龙签、龙票,火速前往行营觐见!”

秦琼闻言,心头猛地格攒一下,不由得失声惊呼:“啊?”

席间众人虽皆是胆大包天之辈,此刻也不禁暗自心惊,只觉这老贼来得实非其时。

原来那老杨林自秦琼辞别登州后,左等右等不见回音,心中那份收徒之念非但未减,反而愈发焦灼。正值越王杨素遣使致书,邀他进京共商东征边事,杨林索性下令,龙衣贡且慢发,先行点齐十万骁骑,由十二家太保随行,押解第二拨六十四万两皇杠,浩浩荡荡自登州开拔。大军行抵济南城南门外,杨林第一桩要事,便是差遣亲信上官狄入城寻访秦琼。

上官狄进得专诸巷,见秦府张灯结彩、喜棚高筑,问明原委方知今日是秦老太太六旬华诞,当下入内拜寿寒暄。他将杨林催见之意告知老太太,老太太不敢怠慢,只推说秦琼出外会友,一面张罗送客,一面赶忙打发家人备下那匹黄骠马,飞奔贾家楼传讯。

秦琼立在原处,望着那一地被自己亲手扯碎的蓝龙残纸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适才撅签碎票,本存了一副决绝心思:一来是教尤、程二位贤弟宽心,二来是想激起席间这四十余位豪杰的血性,趁此良机同反大隋。孰料徐、魏二公尚未及排兵布阵,杨林的十万虎狼之师竟已兵临城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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