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琳琅满目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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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前喧嚣渐起,程咬金与尤俊达两人跨步入楼,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射过去,无不面露惊异。那程咬金生得一副奇崛相貌,一颗头颅骨骼峥嵘,灯影下瞧去,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凶戾之气。罗成坐在席间,斜睨一眼,嘴角冷冷撇下,心中暗自忖道:“单凭这副草莽嘴脸,若说不是响马出身,谁能信得?”
秦琼抢步上前,神色间掠过一丝宽慰,低声问道:“二位贤弟来啦?”
程、尤二人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二哥,兄弟们紧赶慢赶,没来迟吧?”
“不晚,正到时候。”秦琼侧过身,向席间众人环一揖,引荐道,“诸位,这两位是我的至交,程贤弟与尤贤弟。”
众人纷纷抱拳还礼,寒暄声中,秦琼张罗着为二人安了座。茶房穿梭其间,撤下残席,重整酒浆。秦琼虽在席间往来酬酢,眼观六路,心中却始终坠着一块铅。他目光扫向单雄信与罗成那一桌,只见单雄信按膝而坐,眉头深锁,眼中似有怒火欲喷;对面的罗成却眯着眼,指尖把玩着酒盅,满脸轻蔑之色。秦琼暗暗叫苦:“这两人水火不容,虽有我从中周旋,竟还是这般剑拔弩张。”
暮色四合,厅堂内光影昏沉。茶房蹬着高凳,将梁上悬着的四楞八角吊灯逐一引燃。昏黄的灯火摇曳而起,映照着满屋豪杰的脸庞。单雄信忽地推案而起,长袖一拂,沉声喝道:“诸位,且请停杯慢饮,单某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席间笑语顿息,众人皆放下杯盏,齐声道:“单二哥有话尽管直言。”
秦琼心头一紧,暗忖此言必有蹊跷。再看那罗成,英挺的剑眉已然竖起,眸子里冷光闪烁。单雄信环视一圈,声若洪钟:“今日到场的,皆是秦二哥的生死交情。有些江湖隐秘,出了这道门,断不可外传。单某丑话说在头里,今日之言,若有不在行里的朋友听了,还望莫要见怪。诸位当知,那靠山王杨林有一拨皇杠,金银六十四万两,更有价值连城的龙衣贡……”
秦琼听得分明,心知要糟,却已拦阻不及。只听单雄信续道:“皇杠动身之初,单某便派了五路探马远赴登州。待得行程既定,我又伏下十三路人马在山东省界外候着。单某平生最重义气,念及秦二哥在山东公门当差,若在界内动手,岂非坏了兄长的前程?孰料这皇杠竟在山东境内被人劫了!传闻那是六月二十四深夜,杨林麾下两名太保押运至小孤山长叶林,突遇响马伏击。那贼首猖狂至极,竟自号‘程达字尤金’。单某混迹江湖多年,竟教旁人抄了买卖,这不仅是扫了我的颜面,更是给秦二哥惹下塌天大祸!”
言及此处,单雄信目光如电,声色俱厉:“今日席上,我只问三声:‘哪位劫了皇杠?’若没做这事的,自然不必多心;若真是哪位好汉下的手,便请英雄气概些,当众承揽了,单某还敬你是个人物。若是做了却缩头不出,莫怪单某翻脸无情!这是第一声——哪一位劫了皇杠?”
程咬金闻言,额上青筋暴起,撑案便欲立起。身侧的尤俊达眼疾手快,死死拽住他的衣角,附耳低声呵斥:“忍着!千万不可言语!”
程咬金咬牙低吼:“忍着?听他在这儿指桑骂槐,我老程受不了这鸟气!”
尤俊达压低声音,目光炯炯盯着他:“哥哥,你是真要斗,还是假要斗?”
“不斗是狗熊!”程咬金怒目圆睁。
“若是真斗,二哥寿礼之后总要回转吧?在那大道口候着,方是真本事。”尤俊达语重心长,压着他的手腕,“今日是为二哥庆寿,万不可搅了局。由他骂去,暂且避这一口气。”
程咬金重重哼了一声,虽仍气结,却也稳住了身形,闷声道:“好,顾及二哥情面,我忍了!”
单雄信见无人应答,跨前半步,再次厉声喝问道:“哪一位劫了皇杠?”
罗成终忍无可忍,猛地起身,冷笑一声,厉声喝道:“姓单的!你先别吆喝,我有话问你!”
单雄信侧首一瞧,见是罗成,立刻挺胸而立,神色傲然,道:“罗少保,这桩买卖,你怕是搭不上碴。”
罗成面色寒霜,一股森然之气笼罩全身,冷冷开口:“今日这碴,我偏要搭上一搭!当着众位好汉的面,我有两句话要问你,且看你会说不会听。”
单雄信双目微眯,冷冷回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罗成挺身而起,目光如隼,逼视着单雄信道:“姓单的,我且问你,你今日登楼,是诚心为我表哥全了朋友之义,替我舅母贺寿而来的?还是存心借这寿宴之机,在此盘查皇杠私货,想发你的横财来了?”
单雄信勃然大怒,一张脸涨成了紫红,厉声喝道:“岂有此理!小罗成,单某行事,还轮不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后辈来管!”
“你若答不上来,这事我便管定了!”罗成语声冰冷,右手顺势抄起案上一只盛满樱桃肉的海碗。
“你敢管,便是不成!”单雄信目眦欲裂。
罗成冷哼一声:“何谓不成?”话音方落,猿臂一舒,那只海碗呼啸而出,挂着一股劲风,直取单雄信面门。单雄信反应极快,撤步侧身,那碗肉擦着鼻尖掠过,登时汁水四溅。单雄信反手一摸,也操起一碗红烧肘子,怒吼道:“小辈,招家伙!”
只见他撤手一甩,那重逾斤余的瓷碗如流星般砸向罗成。罗成身形微晃,避过锋芒,只听“叭”的一声脆响,瓷碗撞在粉墙上,摔得粉碎,油腻残肉溅了一地。
单雄信顾不得许多,绕过桌案,大步流星冲到跟前,喝道:“你过来!”
罗成亦是毫无惧色,迎头而上,斜挑嘴角道:“过来了,你待怎地?”
单雄信左手如虎爪般探出,一把攥住罗成前胸衣襟;罗成反应亦是不慢,左手反扣,死死抓住了单雄信的心口。单雄信抡起右掌,声如雷霆:“着打!”罗成同样扬起右手,针锋相对:“着打!”
两人右掌在半空狠狠相撞,随即如钩锁连环,死死绞在一处。四目相对,皆是狠戾之色。两人脚下更是暗自较劲,左脚抵住左脚,后腿如铁桩般戗住地面。此乃内家真气之争,两人屏息凝神,双臂微颤,皆欲发力将对方的手掌拧压下去。
席间众人见势不妙,轰然起身,整座贾家楼登时乱作一团。秦琼见两人如此僵持,心中焦苦万分,拨开人群冲到近前,凄然道:“诸位兄弟,难道这过节竟是没完没了么?你们都且散开!一边是我的至亲,一边是我的挚友,万没想到二位今日竟是这般为我‘捧场’。既然谁也不肯撒手,成!错的全是我秦某一人。来,你们打我吧!”
说罢,秦琼猛地低下头,将天灵盖顶在两人绞合的双掌之下,颤声道:“二位兄弟,若是气还不消,便请往这打!”
单、罗二人听了这番自责之语,心头俱是一震,如遭冷水泼头。两人暗自惭愧:若真在寿筵上闹出人命官司,岂非陷秦二哥于不义?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收力,悻悻然撒了手。
秦琼尤自不放心,环顾二人道:“二位贤弟,当真完了么?若还没完,我给二位磕头谢罪!”
单雄信抹了一把额上冷汗,闷声道:“单某不说了,就此揭过。”
罗成也低下头,整了整衣冠,低声道:“表哥,是小弟鲁促,这就完了。”
旁观众人见两人罢手,纷纷上前打圆场:“秦二哥放宽心,两头都说开了,没事了!”
秦琼长叹一声:“这就对了,既是同席饮酒,理当亲近才是。”
众人重整杯盘,添菜换酒。罗成虽坐回席间,心中余怒未平,仍不时对着单雄信撇嘴,心道:“有我在这守着,量你也不敢再提皇杠半个字。”
席间,齐彪与李豹两兄弟并排而坐,将罗成的神态瞧得真切。李豹凑到齐彪耳畔,低声嘀咕:“哥哥,这小白脸实在狂傲得紧。我有条妙计,咱们替单大哥找回这个场面,非气得他发昏不可。瞧他那张嘴,还撇不撇得动!”
齐彪点头称是,随即故作豪迈地扬声道:“秦二哥!”
秦琼正忙着张罗,忙回身道:“齐贤弟,有何吩咐?”
“这楼里的灯火也忒暗了些,若是不留神,怕是要把筷子捅进鼻眼里去!”齐彪怪声怪气地说道。
秦琼虽觉诧异,却也不疑有他,只当他是豪饮后的玩笑,忙对茶房吩咐:“兄弟嫌暗,再加两盏灯便是。”
待茶房新挂起两盏灯火,秦琼赔笑道:“兄弟,现下可亮堂了?”
齐彪仰天大笑:“灯挂得再多,终究还是不亮!哈哈,二哥,咱们不绕弯子了。我与李豹兄弟今日也给老夫人备了一份微薄寿礼。”
秦琼忙拱手道:“二位贤弟太客气了,不知给家母带了什么宝物?”
齐彪斜睨了罗成一眼,大声道:“李豹,还不快拿出来教大家伙开开眼!茶房,劳烦点两支通宵红烛!”
李豹从怀中解下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包袱,层层揭开。随着他伸手向上轻轻一提,满屋豪杰齐齐惊呼出声。只见那是一盏尺许高的玲珑宝塔灯,通体由纯净圆润的珍珠攒成,金丝软缠勾勒出塔身,其间镶嵌着翡翠宝石,莹润生光。
李豹将点燃的通宵烛置入塔心,喝道:“茶房,挂在我这桌头前!”
紧接着,他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盏一模一样的珍珠宝塔灯,如法炮制:“这盏挂在对过那桌!”
霎时间,两盏宝珠灯交相辉映,五光十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楼内荡漾。那珍珠宝石的光泽在烛火映衬下四散射散,将原本昏暗的贾家楼照耀得亮如白昼。众绿林好汉无不看得目瞪口呆,私下揣度:这齐、李二人平日不显山露水,从何处夺来这般稀世奇珍?这珠光宝气之盛,竟已无法用金银之数估量。
柴绍抬眼望去,心中猛地一格攒,暗道:“奇了!这两盏珍珠灯瞧着好生眼熟,可不正是当初在长安逛花灯、大闹丞相府救下王婉娘时,这两个夯货顺手牵羊从大厅里顺出来的么?”
只听齐彪犹在席间显摆,对着秦琼大声道:“二哥,这是我们兄弟专程给老太太备下的寿礼,也请众位英雄沾沾老太太的光,就在这挂着,大家权当是开了眼界!”
秦琼忙拱手称谢:“贤弟这份心意,秦某替家母领了。”
李豹撇了撇嘴,斜睨着眼道:“二哥,自家人不必言谢。咱们这是全一份孝心。你想老太太往后若是想看个书、缝个补,有这两盏宝贝灯照着,还能把针扎进手里去不成?”
秦琼苦笑道:“好宝贝,这等明亮,怕是连发丝都清晰可辨。”
李豹昂首扫向罗成那桌,目光凌厉,阴阳怪气道:“诸位,这灯乃实打实之宝物,大家只管细看便是,休得生气,也莫对我二人撇嘴。若有哪位豪杰心中不服,照此样式,也拎出一对来,与我二人较量一番!哥哥,你道理是如此不?”
齐彪呵呵一笑,凑前附和:“正是此理!若无本事,休要逞英雄!”
单雄信见状,只觉胸中恶气稍解,挺直了腰杆,暗赞这两个属下骂得痛快。罗成却是气得指尖微颤,压低声音对柴绍道:“柴大哥,你听听,这两小子分明是在指名道姓地折辱我!”
柴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轻声劝道:“兄弟,忍一时之气。人家话说明了,不服便再挂出一对比试,你手头可有这等奇珍?”
罗成神色一滞,闷声道:“这……自然是没有。”
“既然挂不出来,便权当没听见。”柴绍劝解道。
罗成咬了咬牙,暗自忖道:“且容我舅妈寿日过去,待离了这济南城,在大道边上候着,看这几个草寇还有没有这般张狂!”
他两人正自低语,却不知这番卖弄早已惹恼了另一位豪杰。侯君集坐在一旁,虽不知这两兄弟是在挤兑罗成,却最看不惯这种卖乖卖俏的飞扬跋扈张。他悄声对尚怀忠道:“兄弟,瞧那两个草包,在绿林里本是末流的人物,今日竟凭着两盏灯在此吹气冒泡,实在教人气闷。”
尚怀忠冷笑道:“哥哥,咱们逗逗这两个小子?设法将那灯摸过来,教训教训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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