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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群贤毕至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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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茫暮色笼罩着荒原,单雄信勒住缰绳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眼前的尤俊达。他语声沉郁,隐隐透着绿林盟主的威严,再次追问那桩惊天动地的劫皇杠大案。尤俊达心中大震,面上却强自镇定,脑海中念头电转,深知此案牵连朝廷法度与江湖规矩,万万认不得。他躬身施了一礼,苦笑道:“单二哥,您这话从何说起?小弟久已洗手不干,闭门谢客。莫说区区六十四万两,便是六百四十万两放在眼前,小弟也断不敢生觊觎之心。我这咬金哥哥性子憨直,我兄弟二人实在是受了莫大的冤屈。不知是哪路胆大包天的英雄,冒了‘程达尤金’的名号行事,这分明是存心栽赃,要陷我等于死地!”

单雄信浓眉一轩,冷冷地道:“果真如此?世间竟有这等巧事。”

尤俊达见他语带讥诮,忙挺起胸膛,决然道:“千真万确。二哥若是不信,只管去江湖上打听。但凡有一丝实据落在小弟头上,我情愿领受绿林中最严苛的刑罚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单雄信横过马鞭,指向两人,沉声道:“以单某看来,那案子非你们莫属。事已至此,再怎么抵赖也是徒劳。依我说,若是痛痛快快承认为好,免得大家面上难看。”

任凭单雄信如何逼问,尤俊达只是咬定牙关,死不松口。两人言语交锋,便如钢刀劈在顽石之上,竟是没个转圜的余地。程咬金在一旁听得焦躁,一把将尤俊达推开,大步跨到单雄信马前,虎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姓单的!你一门心思揪着不放,非要问个明白不可么?好,我就让你明白明白!”

尤俊达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一哆嗦,正要阻拦,却听程咬金大嗓门嚷道:“那皇杠本不是我们劫的。可你若是这般没完没了,定要问个究竟,那就算是我老程劫的好了!你待怎地?”

单雄信闻言一怔,未料到对方竟使出这等惫赖手段,一时间语塞。

尤俊达唯恐程咬金再说出惊人之语,赶忙抢过话头,自圆其说道:“二哥莫怪,我这哥哥是动了真气。您想,我兄弟若真得了那六十四万两皇杠,早该在家中纳福,何苦再出来劫这第二拨?实是因为那栽赃的小人太过可恶,我哥哥心中愤懑,才日夜出巡,想寻出那伙真凶。不想今日误冲了二哥的虎威,这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。”

单雄信沉吟片刻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缓缓点头道:“你这话倒也勉强说得通。罢,我且问你,秦二哥母亲寿诞在即,你可去得?”

尤俊达忙应道:“秦大哥的事,小弟焉能不到?定当备下薄礼,准时登门。”

单雄信调转马头,淡淡地道:“也好。这皇杠究竟花落谁家,到了济南府,自然能对出个水落石出。”他看了看天色,回绝了尤俊达的入庄邀请,吩咐随从:“换马,赶路!”

齐彪等人也纷纷叮嘱尤俊达莫要误了日期。尤俊达连声答应,立在道旁,目送单雄信一行人马踏尘嚣,往东北方向的济南大道疾驰而去。

待那马蹄声渐远,尤俊达转过头,心有余悸地看着程咬金,低声埋怨道:“我的好哥哥,您天天夜里出来,究竟是图个什么?”

程咬金心中早有计较,暗想自己单挑靠山王杨林的大计绝不可泄露,便打了个哈哈,随口胡诌道:“俊达,整日窝在庄里吃肉长膘,实在闷得慌。咱们既然搭伙过日子,我总想着出来寻点进项,万一撞见个散财童子,不也给家里添点零碎花销么?”

尤俊达摇头叹息:“好哥哥!您要劫财也得分个对象,怎地偏偏劫到单二哥头上?今晚若非我及时赶到,这乱子可就捅破天了。”

程咬金却梗着脖子,一脸惋惜地道:“你还好意思说!你不来,这些财宝驮子全是我的了,偏你这一搅和,把我的财路都断了。”

尤俊达见他这副模样,不由得气极反笑:“成,成!小弟是彻底服了。这一趟您也不算白跑,好歹还剩下一匹死马。咱们回去剐了马肉喝酒便是。”

两人命庄丁抬了马尸,相随回庄。

单雄信一路北上,心中虽仍存疑窦,却也只能暂且压下。数日后,他风尘仆仆赶到济南城西门外,直寻贾柳店落脚。店主贾润甫、柳周臣闻讯抢步出门,恭恭敬敬地将这位绿林魁首迎入后院。那是一处清幽的四合院落,并无杂客。单雄信被安置在后院最深处的三间花厅内,随行众弟兄则分居东西厢房。

单雄信解下斗篷,换上一身青布便服,在厅中与贾润甫寒暄几句,便立起身来,推开窗牖望着城内的方向,沉声道:“明日便是秦母大寿的正日子。今日我先去专诸巷探望二哥,给老太太请个安。”

言罢,他辞别众人,只身出了客店。此时斜阳残照,城门处的黑影拉得极长,他孑然一身,径投专诸巷而去。

北平王府的小王爷罗成,自大羊山下一别,率领一众从人驮轿,迤逦向南而行。这一日红日高悬,映照得济南府西门城郭一片肃穆,罗成勒马远眺,见城关已近,心中自是生出一丝少年人的飞扬意气。

一行人马入了西门,转过几条长街,眼见前方巷口立着块石标,上书“专诸巷”三个大字。秦琼治家极严,料定这两日必有各路英雄登门,早早遣了两个机灵的家人在巷口轮值。那家人见西边尘土起处,十几匹骏马簇拥着数十口沉甸甸的驮子压将过来,当头一名少年将军,生得唇红齿白,甲胄鲜明,英气逼人,忙不迭地迎了上去。

那家人躬身按礼数问道:“敢问贵客,可是往秦爷府上行礼的?”

罗成在马上微微点头,神色傲然:“正是。”

“既如此,请爷下马,小人有几句私房话交待。”那家人执礼甚恭。

罗成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之极。那家人趋前一步,压低嗓门道:“还请爷低一低头,把耳朵递过来,小人好问个明白。”

罗成虽觉诧异,倒也耐着性子垂首侧耳。那家人神秘兮兮地附耳问道:“请教这位爷,您是打哪座山、哪条寨下来的?小人也好进去给主子回禀个名号。”

罗成一听这话,登时火撞脑门。他乃堂堂北平王世子,将门虎子,平生最恨便是与草莽贼寇并论,当即冷笑一声,依样画葫芦道:“好极,你也把耳朵递过来,本小王慢慢告诉你。”

那家人也是个实诚心思,不疑有他,当真凑了上去。罗成右手早已按捺不住,口中吐露四个字:“我是可鸪山、可鸪寨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正扇在那家人脸上。那家人被打得原地打了个圈,捂着半边红肿的脸,又惊又恼:“岂有此理,你这人怎地下狠手打人?你等着,待我去回了二爷!”说罢,忙不迭地往巷子里奔逃而去。

此时秦府上房内,秦琼正陪着老母闲话家常。忽见那家人一头撞进房来,指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,哀告道:“二爷,您可得替小人做主!小人被人给打了!”

秦琼眉头一攒,沉声道:“何人如此大胆?在专诸巷口动武?”

“小人在巷口迎客,见西边来了好些驮子,打头的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。小人不过按规矩问他是哪座山寨的,他倒好,先诓小人凑过去,说是‘可鸪山可鸪寨’的,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。您瞧,这脸都快裂了。”

秦琼听罢,不仅不怒,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苦笑,追问道:“那人可是面如冠玉,穿一身素罗袍,坐骑旁还挂着杆银枪?”

那家人连连点头:“正是,正是!您说得一丝不差。”

秦琼转头对秦老太太道:“母亲,儿早先便叮嘱过他们,姑爹虽不能亲往,定会派表弟前来。我这表弟自幼在王府娇生惯养,平生最厌绿林名号,他们却去问他哪山哪寨,他那性子,不打人才怪了。”

那家人恍然大悟,自责道:“小人这猪脑子,竟把二爷的交待给忘了。”

秦母面露喜色,忙催促道:“定是成儿到了,快快出去迎接。”

秦琼趋步赶出大门,正撞见罗成已到了阶下。罗成一见表哥,先前的傲气化作满面春风,抢前一步跪倒便拜:“表哥,别来无恙?”

随行的张公瑾、杜差等人也纷纷上前施礼,口称“二哥”。秦琼一一扶起,感叹道:“诸位兄弟远涉风尘,秦某感激不尽。”

正说话间,管家秦安也迎了出来。秦琼引见道:“表弟,这位便是随儿侍奉母亲多年的秦安大哥。”

罗成神色一肃,上前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响头,诚恳道:“大哥在上,受小弟一拜。这些年你在我舅妈府上操劳,实是不易。”

秦安受宠若惊,忙道:“小王爷折煞老奴了。王爷与王妃可都安好?”

“双亲均是康健。”罗成答罢,秦琼便安排张公瑾等人先往贾柳店安置,自领着罗成入了后宅。

待进得房内,秦琼朗声道:“母亲,表弟成儿给您磕头来了。”

罗成抢步上前,跪在老太太膝下,语声清脆:“舅妈,成儿给您拜寿,祝您老人家福寿绵长。”

秦老太太低头细瞧,见罗成生得神采飞扬,心中爱极,伸手抚其鬓发,喜不自胜:“好孩子,快起来!咱们这还是头一遭见面,瞧这模样俊的,真叫老婆子打心眼里高兴。”

当下贾氏夫人及合家上下人等依次相见。寒暄毕,落座奉茶。秦母拉着罗成的手问道:“你爹爹跟我那老姐姐,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
罗成笑道:“都好着呢。此次临行,爹娘特意叮嘱,定要成儿代他们向您问安。爹爹说,派我来拜寿,也是想让舅妈亲自瞧瞧自家的外甥。”

秦母听了,眼圈微红,长叹道:“自你舅父阵亡,两家音讯隔绝,若非你表哥遭逢变故发配北平,咱们还不知此生能否相认。”

说话间,秦府已摆下丰盛接风酒席。

如是过了数日,秦琼正陪着罗成在老太太膝下承欢解闷,忽见家人步履匆匆而入,叉手禀道:“二爷,单二员外已到了门外。”

秦琼闻听家人报信,当即面露喜色,转头对罗成温言嘱咐道:“表弟,单雄信单二哥到了。此公的名头,我在北平府时曾对你细细讲过,你可还记得?”

罗成眉尖微挑,淡淡应了一声:“自然记得。”

“我再教你知晓,”秦琼神色肃穆,语声低沉,“自北平归乡后,我方知如今这所齐整宅院,皆是单二哥一砖一瓦、倾力为我营建。他对秦某这番义气,当真是天高地厚。待会人进来了,你且随我同去迎接,替表哥多多周旋应酬。”

罗成此时尚未吐露大羊山那场意气之争,闻言只嘴角含笑,漫不经心地答道:“表哥的朋友,便如同小弟的朋友一般,迎接一二,本是理所应当。”

兄弟二人并肩行至二门,恰见单雄信大步流星跨入院内。单雄信一见秦琼,满面堆欢,抢前一步抱拳躬身:“二哥!小弟给您行礼了!”

“兄弟,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见外?”秦琼忙伸手扶住,感叹道,“为了家母这桩喜事,倒教兄弟这一路上受累费心,教秦某如何过意得去?”

单雄信朗声大笑:“二哥说这话,若是被外人听去,岂不笑话你我生分?咱们兄弟之间,哪来的这些客套。”

秦琼亦是开怀,侧身避过,引出身后的罗成,正欲引见。孰料单雄信目光扫处,见那少年将领立在阶上,白袍如雪,正是大羊山下那个骄横无礼的小煞星!单雄信面上的笑容登时凝固,两道浓眉倒竖,钢牙暗咬。

秦琼尚不觉察,仍和言细语地介绍道:“兄弟,我为你们引见一番。这位便是我的表弟,燕山公府的小王爷罗成。表弟,这便是名震江湖的小灵官单雄信。快过来见过你单二哥。”

单雄信心头火起,暗道:小子,今日当着你表哥的面,我且瞧你这颗贵头磕是不磕!

罗成见状,心中冷笑,只把嘴角一撇,双眼微微眯缝起一道寒光。他浑身上下透着股将门王孙的矜傲,竟连腰杆也未弯上一弯,只随手扭头一抱拳,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:“请了。”

单雄信见他如此托大,直气得肺腑生烟,厉喝一声:“好个小罗成!单某不认得你这号人物!”言罢,他虎吼一声,身形如电,举步便要扑将上去厮打。

罗成早有防备,双掌一封门,拉开架式,心中暗忖:你这草莽汉子若敢过来,定教你尝尝小爷的手段。

秦琼见状大惊,猛地横身拦在二人之间,急声道:“兄弟,这是为何?有话好说!”

单雄信指着罗成,气得浑身乱战:“二哥,您且让开!今日我与这小子完不了!”

“究竟是何恩怨,你且原委道来,教我明白明白。”秦琼沉声喝问。

单雄信这才忍着怒气,将大羊山下罗成如何仗势欺人、毁马伤人的误会,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秦琼听罢,沉默不语,缓缓转过身来,脸色已如沉水般铁青。

罗成见表哥面色难看,心中不由得一沉,嗫嚅道:“表哥……”

“表弟,今日你我且不谈私怨,我有几句肺腑之言,你须得听个分明。”秦琼语声清冷,字字如金石掷地,“想当初秦、罗两家,自马鸣关一役后音讯全无。我母子在山东相依为命,姑爹在北平公侯万代,两家亲缘实已断绝数十年之久。你道我秦琼是靠谁活到今日?”

罗成低头不语。

“我在山西困顿潞州,当锏卖马,走投无路之时,是单雄信对我恩重如山。我在皂荚林误伤人命,官司缠身,是他在牢狱中陪我坐了整整两月!若非他散尽家财、多方奔走替我打通关节,我秦琼早成潞州法场的一缕冤魂,哪里还能发配北平与你们重逢?”秦琼声色俱厉,“对我秦琼而言,是先有的救命朋友,后有的血脉亲戚。你贵为燕山公,若觉给个绿林人磕头失了身份,那是你的志气。既如此,你便带着寿礼回你的北平去吧,我秦琼高攀不起这门高亲!”

单雄信在一旁听得真切,心中一阵熨帖:二哥到底是二哥,这番话讲得豪气干云!

罗成虽性子孤傲,却最是个聪明人,眼见表哥动了真怒,心知今日若不转圜,这门亲戚便是彻底断了。他登时换上一副笑脸,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道:“表哥,您这是何苦!我准知道单二哥是这般直爽脾气,不过是故意气他顽耍。单二哥,小弟给您赔罪啦!”

说罢,罗成竟真的撩起袍袖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跪地,连叩了三个响头,口中不住告饶:“这一拜是赔罪,这一拜是撒娇,再饶一个当是亲热。二哥,您老人家大人大量,还不成吗?”

单雄信看着罗成这副模样,又见他眼圈微红,心头的火气竟是再也发不出来,长叹一声,伸手扶起罗成:“罢了,罢了。既然是当着二哥的面,我单某若再记恨,便当真不是人了。既然说开了,往后便是自家兄弟。”

三人相视一笑,这才步入上房。单雄信拜见了秦老太太及合家老小,叙罢家常,方起身作色道:“客店中还有众位弟兄候着,小弟且先回转。待到明日寿辰,再领众人正式登门,为老太太祝寿辞岁。”

秦琼立在门首,望着单雄信远去的背影,回头对罗成温言道:“兄弟,刚才那番话,你可莫要往心里去。单雄信是个火热的心肠,平生最重面子,你方才那般冷落,教他如何下得台来?我若不沉下脸来说那重话,今日这僵局怕是难解。”

罗成虽心气极高,却也懂得深浅,闻言微微一笑,促狭道:“表哥放心,小弟省得。您那是成心给他个台阶下,若不然,他那张老脸往哪搁?只怕连这大门都走不出去。”

秦琼摇了摇头,眼中尽是爱护之意:“兄弟你总是这般促狭。走吧,咱们一同去贾柳店。你在北平府时不是总说要见识见识外面的豪杰么?今日我那些外省的至交好友约莫都到齐了,正好引你见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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