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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群贤毕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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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成当即兴起,应道:“好极,咱们这便走。”

兄弟二人向老太太辞行后,联袂出了专诸巷。方往西转过街角,忽见对面一匹火红骏马疾驰而来,马上乘客神采奕奕。罗成打远一瞧,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。

待那人行至近前,翻身下马,罗成定睛细看:只见此人平顶身高八尺开外,生得细腰阔膀,双肩雄健。头上戴一顶鹦哥绿扎巾,二龙斗宝的抹额熠熠生辉,三枝朝天软翅上缀着紫绒球,随着脚步突突乱颤,煞是威风。他身着紫缎跨马服,内衬绿箭袖,足蹬厚底皂靴,好一副雄姿英发的打扮。再观其面貌,竟是面如重枣,两道浓眉直插入鬓,一双朗目顾盼生威,三绺墨髯在胸前飘洒,当真是威仪万端。

罗成拉住秦琼的衣袖,低声赞道:“表哥,此人长得好生魁梧方正!若说关云长复生,只怕天下人都要信了。”

秦琼哈哈一笑,眼底尽是得意之色:“兄弟好眼力。此人与我交情最笃,不是外人。”

“哦?”罗成奇道,“就凭他这身气派,少说也得是个统领千军的总兵官。表哥定要为我引见,我兄弟二人得好好亲近亲近。”

秦琼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打趣道:“兄弟,你只当当官的才有威武气,这回你可当真看走眼了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这位大哥,”秦琼压低声音,促狭一笑,“专劫当官的!”

罗成大吃一惊,喃喃道:“嘿,响马贼里头,竟也有这等英雄人物!”

说话间,那红脸大汉已瞧见了秦琼,当即大喜,紧跑几步抢上前去,推金山、倒玉柱般跪倒便拜:“二哥在上,小弟给您见礼了!”

秦琼忙伸手搀扶,热络道:“贤弟快快请起!这一路可还顺遂?”

那人站起身来,还未及寒暄,先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,急切问道:“二哥,那位单二主儿可到了?”

秦琼一见那手势,便知他问的是单雄信,点头笑道:“到了,他正领着众人在贾柳店歇脚呢,咱们正要过去寻他。”

罗成在一旁看着心痒,悄悄拽了拽秦琼的衣角,咬着耳朵促请:“表哥,快给我引见引见。”

秦琼这才回过神,侧过身子,对那大汉介绍道:“贤弟,咱们光顾叙旧了。这位是我的表弟,北平王府的小王爷罗成。”又转头对罗成道:“表弟,这位是我的至交,姓王名宣,字君可,江湖人称‘绿袍帅’、‘美髯公’。你们二人往后多亲近。”

罗成早已被王君可的气度折服,此刻哪还有半分小王爷的架子?抢步上前就要行大礼:“哥哥在上,小弟罗成有礼了。”

王君可吓了一跳,忙伸手托住,连声道:“罗公爷大礼,王某如何担待得起!”

罗成正色道:“哥哥此言差矣。既然肩膀齐为弟兄,借着我表哥的光,咱们便是自家手足,何必见外?”

秦琼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,心想:我这表弟性子倒也古怪,见着漂亮的英雄人物,他便比谁都好相处。

三人结伴往西门走去,王君可牵着那匹赤炭火龙驹在侧。将出西门,迎面又见一骑白马翩翩而来。秦琼指着马上那人,对罗成笑道:“表弟你看,马上这位将军,若说与你是亲兄弟,怕是无人不信吧?”

罗成抬眼望去,只见那人一身银装素裹,白马白袍,生得相貌清秀,神采照人,周身透着股清雅贵气。两人正说着,那白马将军已瞥见秦琼,急忙勒马驻足,翻身下马,拱手一礼:“二哥,别来无恙?”

秦琼抢先一步扶住,不让他行大礼,关切问道:“兄弟免礼。李侯爷一向可好?”

那人温言答道:“岳父大人托您的福,身体康健。本想亲自登门给老太太祝寿,奈何岳父留守太原,职责所在,不敢擅离职守,故此特命小弟前来,代他尽这一份孝心。”

秦琼紧紧攥住那白马将军的手,感叹道:“兄弟,快莫要如此多礼。自前番长安观灯一别,为兄总觉相聚太短,时常挂念。如今借着家母寿诞,总算把你盼来了,咱们定要好好盘桓几日。”

说着,秦琼先引他与王君可见了礼,随即转身将罗成唤至身前,打量着两人的身段,失笑道:“你们瞧瞧,这二位的神采气度,倒真像是一胞双生的亲兄弟一般。表弟,这位是太原侯李渊公的大令婿,姓柴名绍,字嗣昌。你便唤他一声柴大哥。柴贤弟,这便是北平王府的小王爷罗成,是我嫡亲的表弟。往后你们兄弟二人可要多亲多近。”

罗成见柴绍丰神俊朗,举止间自带一股将门清贵之气,心中甚是喜爱,忙敛了傲气上前施礼:“柴大哥在上,小弟罗成有礼。”

柴绍受宠若惊,忙伸手相搀,温言道:“贤弟快请免礼,久闻燕山公英名,今日得见,足慰平生。”

秦琼拍手笑道:“好极!咱们这便去贾柳店,待明日正寿,再请诸位贤弟到府上为家母祝寿。”

众人联袂出城,方过吊桥,忽见对面走来两名行脚道人。当头一人面色紫红,猿臂蜂腰,甚是魁梧;后随一人则是白净脸膛,面如冠玉,身形细挑。二人背着斗笠,唱着道情,神态悠然自得。那白脸道人抬眼瞧见秦琼,眼睛一亮,抢步上前躬身作揖:“二哥,经年不见,小弟徐积这厢有礼了。”

秦琼定睛一看,不禁抚掌大笑:“原来是茂功贤弟!那一位想必便是魏元昌魏大哥了?”他赶忙转向那紫脸道人,躬身致意:“魏大哥,秦琼给您请安。”

魏征微微颔首,含笑道:“二弟,别来无恙。”

徐茂功羽扇轻摇,笑道:“我等云游四方,闻得二哥为伯母办寿的风声,便紧赶慢赶而来,不知可曾错过了吉时?”

秦琼连声道:“不晚,不晚!单二弟先前还念叨,说你们远在潞州,不意今日竟在此相逢。”

徐茂功解释道:“我兄弟二人这些日子东游西逛,正住在东边天灵寺道宽老和尚那里。偶然听闻二哥喜事,自然要来讨杯寿酒。单二哥他……可是也到了?”说着,他也伸出两根手指,对着秦琼暗暗一比。

秦琼会意,点头道:“都到了,就在西门外贾柳店候着呢。咱们这便一同过去。”

当下众人又是一番引见。罗成在一旁看着,心中暗暗纳罕:表哥这交友之广,当真是海纳百川,怎地连这出家修道之人也是至交?

正行间,秦琼忽地驻足,笑道:“得,又来了两位老相识。”

对面匆匆赶来两人,一见秦琼便跪倒磕头:“二哥!兄弟们给老太太祝寿来了!”

来者正是潞州府的两个班头金甲、童环。秦琼忙将二人扶起,众人合拢一处,浩浩荡荡杀向贾柳店。

待到了店门口,柳周臣早已候在阶下,一边命伙计接马卸驮,一边引着众人沿木梯拾级而上。柳周臣立在转角处,对着楼上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:“秦二哥领着诸位大英雄到!”

话音刚落,楼上便抢下四个人来,齐声道:“二哥,兄弟们等候多时了!”

秦琼凝神一看,却是历城县的四位老同僚:樊虎、连明、铁魁、任忠。他诧异道:“你们四位怎地此时过来了?”

樊虎嘿嘿一笑,抱拳道:“二哥家里贵客盈门,咱们哥儿四个若不来充当知客、帮着张罗,哪能显出咱们历城兄弟的情分?”

“好,好,那便偏劳四位贤弟了。”秦琼心中感激,领着众人上了二楼。

此时楼上已是座无虚席,各路豪杰见秦琼现身,纷纷起身相迎,一时间“二哥”之声此起彼伏。秦琼满面堆欢,执手还礼,团团作了个罗圈揖:“众位兄弟,秦某来迟,恕罪恕罪!”

趁此酒酣气盛之际,秦琼将四位知客引至众前,从容作揖,一一通名。虽未点破孰为绿林豪杰,孰属公门差役,然觥筹交错之间,彼此眉目传意,四位班头皆是久历风尘之人,早已心照不宣。

楼上灯烛辉煌,笑语喧阗。或抱拳叙旧,或引手荐贤,你称某兄,我荐某友,江湖义气与官门礼数相参相错,鼎沸之声,几欲掀梁。

正叙谈间,忽闻楼下蹄声骤至,随即有人高声传呼:“有客至——”

木梯震响,步履纷然。秦琼趋步下迎,只见单雄信麾下两员健者并肩而上,正是袁天虎、李成龙。二人抱拳肃立,朗声致礼。秦琼含笑答拜,叹道:“区区家母寿辰,竟劳诸贤远道,秦某何以当此厚意!”

众人复又厮见寒暄,依次通名。须臾之间,天边残霞尽敛,暮色沉沉。贾柳楼中烛影摇红,照得满座英风侠骨,神采飞扬。

秦琼环视周遭,略一抬手,示意众人噤声。他神色肃穆,语声虽不高,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:“诸位兄长、诸位贤弟,远道跋涉,翻山越岭而来,只为给家母祝寿,秦某何德何能,实是汗颜无地。”众人纷纷逊谢。秦琼又道:“今日诸位既然到了此地,饮食起居若有半分不周,千万莫要见外。这贾柳店与贾柳楼,皆是内弟贾润甫所设,权当自家一般便是。”

当下秦琼吩咐樊虎等四位知客排定席位。贾柳楼二层原是十二间贯通的长廊,隔扇早已尽数撤去,显得轩敞阔大。席位依雁翅排开,足有四十余座,每桌仅供一人独坐,以尽尊崇。四位知客立于东首上位,正欲请人落座,众豪杰却面面相觑,皆谦让不肯僭越。

秦琼见僵持不下,遂含笑提议:“既是各位兄弟不愿居首,依秦某之见,便请魏、徐二位道长上座,以叙长幼。”魏征与徐茂功百般推辞,终是抵不过众人盛情,方才在上首左右落座。秦琼又指着右侧首位对单雄信道:“单二弟,这一席你须得坐了。”单雄信推让再三,见秦琼言辞恳切,方才爽快入座。

樊虎引着罗成坐了左侧首位,柴绍紧随其后。自单雄信往下,那一排尽是绿林中名震一方的豪强;而罗成之下,则多是官家子弟与衙门中的干练差人。秦琼见座次已定,便不再等候迟误之人,吩咐酒保传菜。

少顷,案上各摆一盘四拼八凑的精细攒盘。秦琼亲执酒壶,自上首起,一桌桌依次斟满,语带至诚:“诸位风尘劳苦,秦某这一巡酒,权作谢席。”众人纷纷起坐相敬,劝他保重身体。待斟至末席,秦琼方自落座,举杯邀饮。席间杯盏交错,众人皆言秦老太太福泽深厚,寿酒醇香,气氛渐趋热烈。

单雄信自斟自饮,目光掠过席间,正撞见对面的罗成。他心头暗梗,暗忖怎地又与这傲慢少年狭路相逢。罗成此时已微醺,借着酒劲,一边自顾摇晃身姿,一边冲着单雄信撇嘴冷笑,心中暗道:你这绿脸汉子,平生最厌我看轻于你,今日小爷偏要撇出个样子,教你见识见识。

正当席间暗流涌动之机,楼下复又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。脚步声急促踏阶而上,显是又有贵客登临。秦琼举目望去,不由得面露喜色,抚掌道:“我这两位贤弟终是赶到了。”

来人一前一后,当先一人英气勃发,乃是“勇三郎”王伯当;后随一人背负箭囊,神色坚毅,正是“神射将”谢映登。二人抢步上前,对秦琼行了大礼。单雄信等绿林同道纷纷起身致意,柴绍见状亦含笑颔首。罗成见二人仪表堂堂,气派不凡,且与官私两路皆有交情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。

秦琼安置二人入席补酒,席间言笑晏晏,欢声雷动。正值众人酒酣耳热、意兴遄飞之时,楼下忽而又响起一阵喧哗声,伴随着伙计的高声报传。

席间正热闹处,忽听木梯板噔噔作响,伴着个尖细刻薄的嗓音自楼口传上来:“楼上的诸位朋友!把那些正经好汉刨开,唯有单老二喝酒最是性急。你要是敢不等我,可别怪我把你那颗绿大脑袋当成冬瓜给熬了汤!”

单雄信闻言心头猛地一震,暗忖:何人竟敢如此放肆?席间众人也齐齐向楼口望去。只见上来那人身量短小,不满六尺,生得骨瘦如柴,倒像个害了久病的。他头上歪戴一顶牛尾透风巾,青缎缠头,鬓边那朵白绒球随着脚步乱颤。身上披着件青缎英雄氅,绣着团花,内衬葱心绿的里子,行走间露出一袭紧身快衣。再看那张脸,削骨如柴,窄额嘬腮,一双眼珠子却转得滴溜溜乱响,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。

紧随其后又上来一人,身量略高些许,装束打扮与前人如出一辙,头上戴的是马尾透风巾,倒像扣了个蛐蛐罩子。

秦琼定睛一看,心头大定,原来是绿林中以轻功身法闻名的两名奇人。头前那个姓侯名春,字君集,江湖人称“神偷赛白猿”;后头那个姓尚名智,字怀忠,绰号“地里飞星”。

单雄信见是这两个诙谐鬼,失笑道:“我当是谁,除了这两个浑人,谁敢开这等促狭玩笑?”

罗成在一旁掩鼻轻笑,凑近柴绍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柴大哥,您瞧这两位的打扮,活脱脱是两个随时准备翻墙入室的梁上飞贼。”

柴绍微一颔首,小声叮嘱道:“罗贤弟言之有理,只是咱们今日只管喝酒,少开尊口为妙。”

秦琼此时已迎上前去,埋怨中带笑:“竟连这两位兄弟也惊动了,实在教秦某过意不去。”

候、尚二人忙不迭地作揖磕头,嘴里嚷着:“二哥,咱们是快马加鞭赶来的,可曾误了吉时?”

“不晚不晚,明日才是正日子。”秦琼引着二人入内。

侯君集走到单雄信席前,斜着眼揶揄道:“单老二,你喝酒怎地不等我?”

单雄信没好气地拨开他:“你这惫赖性子,往后少开这等玩笑可好?”

秦琼见状,忙止住二人,引着向罗成、柴绍等官家子弟这一排引荐。众人彼此抱拳致意。侯君集转头瞧见魏征与徐茂功,怪叫一声:“你们这两个牛鼻子道士也在此处冒充圣贤?”

徐茂功羽扇一顿,笑骂道:“行了,莫要拿贫道开心,那边尚有空席,快坐下喝酒吧。”

二人大模大样入座,酒菜方才摆齐,忽听得楼下马蹄声又起,伙计那破锣嗓子又是一声高喊:“秦二爷,贵客到——”

这一次,木梯被踩得震天响,人未到声先至,那嗓音如平地惊雷,震得楼板乱颤:“冒唔!老子来也!谁敢喝酒不等我,老子拿大斧子掏了他!”

单雄信听着这熟悉又粗鲁的嗓门,心头微微一跳。众人注目处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上楼来,正是混世魔王程咬金与尤俊达。

秦琼心中一喜:这“程达尤金”总算是露面了。

一旁的徐茂功初见程咬金,见此人一身鹦哥绿,生得虎头虎脑,靛脸朱眉,一双大眼突在眶外,腮边根根红钢髯如针乱炸,威风中透着股憨蛮。他不由得压低声音对魏征道:“大哥,您且瞧,这人生得好生古怪,定是个有趣的人物。”

魏征亦是看呆了,捻须沉吟,暗暗称奇。

此时的贾柳楼上,灯火通明,酒香四溢。随着这二人的到来,北平的小王爷、太原的柴公子、绿林的单盟主、以及那些藏龙卧虎的班头道士,整整四十六位英雄好汉,终于在这一夜齐聚于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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