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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各行其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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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天庆见气氛僵硬,忙岔开话头问起情由。单雄信愤愤不平地将方才罗成叫阵骂街之事说了一遍,咬牙道:“二位贤弟且评评理,这场恶斗究竟怪谁?”

“罢了罢了,总归是一场虚惊。”丁天庆打圆场道,“单二哥,您便看在秦二哥面上,让着这位小兄弟些。殿下,您也过来给单二哥见个礼。”

罗成眉尖一挑,神情间尽是疏狂,漫不经心道:“好罢,既然二位哥哥开了口,纵有天大的委屈,我也认了。单二哥,得罪了。”

说罢,他笑嘻嘻地向单雄信拱了拱手。他那架势,虚晃晃像是要折腰下拜磕头,实则足下分毫未动,心底里想的却是:小爷这抱拳礼,已是给足了你这绿脑袋面子。

单雄信见他这般作态,真以为他要下跪赔罪,心中虽有气,却也大咧咧地伸手虚搀,口中道:“罢了,兄弟,你不必……”

谁知他这“不必磕头”的“头”字还没出口,双手猛地搀了个空。罗成早已收了势,立在那里似笑非笑。单雄信这一搀,身子晃了晃,一张绿脸顿时臊得如同紫熟的茄子,又是难堪又是恼火。

他强压怒气,冷哼一声,对丁、盛二人讥讽道:“哼!二位贤弟,往后若要引见朋友,且寻些懂规矩、知进退的。似这等不分尊卑的,往后便莫要带到单某面前。”

罗成哪是肯吃亏的主,当即反唇相讥:“二位哥哥,往后引见朋友,也请寻些敢作敢当、名震天下的豪杰。似那等来路不明、藏头露尾,连名姓都不敢自报的‘黑人’,还是不见为妙。”

丁、盛二人见这两位祖宗又要掐起来,吓得几乎要跪在当场,苦苦哀求道:“二位!算我们哥俩求你们了,就此揭过,谁也不许再言语了。殿下,您此行所为何来?”

罗成昂首道:“自然是为我舅母上寿。”

丁天庆忙道:“既然都是去贺寿,那便先后动身罢。殿下先请,咱们济南府贾柳店再会。”

罗成心中暗忖:我也骂了他,也扎了他,且气得他三魂出窍,今日便宜已占尽,不如借这台阶走了罢。遂道:“也罢,瞧在二位哥哥份上,我不与他计较。走了!”

单雄信哪肯轻易罢休,厉喝一声:“罗成,你站住!”

罗成勒马回首,眼中寒芒暴涨:“小爷我是瞧在朋友面上不愿纠缠,并非怕了你。你若当真不服,咱们历城县再见分晓!”说罢,他向众家将一招手,百龙驹长嘶一声,绝尘而去,只留下满地烟尘。

单雄信立在原处,气得胸口起伏不定,几乎咬碎钢牙。他转头看向丁、盛二人,嘶声道:“二位贤弟,你们自去瞧瞧,这小畜生狂成什么样子!这笔账,究竟该算在谁头上?”

盛彦师立在马旁,见单雄信气得面色发紫,忙劝解道:“单二哥,他终究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,您何必与他一般见识?江湖上谁不知道单二哥是大仁大义的豪杰,犯不上跟这等骄纵世子计较。”

丁天庆也陪笑道:“若是心里实在不痛快,待咱们见到了秦二哥,请他老人家亲自出面评评这个理。这表弟纵然狂傲,难道还能不听表哥的话么?”

单雄信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胸中恶气,点头道:“这倒是实话。罢了,咱们先上山。”

众人重回大羊山寨,单雄信脱去甲胄,见胯骨上被枪尖挑破了一层皮肉,虽是红肿渗血,好在并未伤及筋骨。他敷上金疮药,用白绸扎裹停当,这才转头询问丁、盛二人:“可见着秦二哥了?”

二人随即将秦琼在济南府贾柳店预备行辕的安排细说了一遍。单雄信掐指一算,沉吟道:“寿诞之期已近,咱们也该动身了。”

他将带来的五百喽兵暂且安置在大羊山,自与齐彪、李豹等十一员将领,押着那二十余个黑漆驮子,率领从人下山而去。

此行本该往东直奔济南,单雄信却存了一番心思,竟命人马南下曹州边界,绕了个大圈,折而向东北,直取小孤山长叶林的大道。他心中盘算得明白:那劫皇杠的大盗若在此处尝过甜头,定然会在此守候第二拨。自己这二十个驮子远远望去与皇杠无异,若能在三更时分引出那厮,定要瞧瞧是哪路神仙敢在绿林祖宗头上动土。

这日三更将近,荒野寂寂,唯闻风过林梢。单雄信一行由西南而来,遥遥望见小孤山的黑影如巨兽横卧。驮子走在正中,前方有气死风灯开路,后方灯球火把攒动,亮油松的火光将林间照得如同白昼。

单雄信手按槊杆,目光如电,低声道:“兄弟们留神,看谁敢来 ‘太岁头上动土’。”

丁天庆在一旁笑道:“二哥,依我看是白费工夫。那程达尤金若真是劫了第一拨皇杠,早已远走高飞,哪有守株待兔在这等第二回的道理?”

盛彦师却摇头道:“不然。世间贪财忘命之徒比比皆生,保不齐就有人财迷心窍,想再捞一把呢。”

单雄信纵声大笑:“贤弟所言极是!若是撞见,正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一名随从飞马报来,语气惊疑不定:“禀二员外,前头……前头有人劫‘皇杠’了!”

“哦?有多少人马?”单雄信神色一懔。

随从伸出一个指头,脸上的表情古怪之极:“只有一个。”

“岂有此理!”单雄信大感诧异,众将亦是面面相觑。在这乱世之中,单枪匹马敢截官府车仗,若非疯子,定是绝顶的高手。

单雄信传令驮子后退,众将齐齐催马冲至阵前。火光映照之下,只见路中央横着一人一骑。那人顶着个硕大的“大锛头”,靛青色的老脸长得凶神恶煞,两道朱砂红眉,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,一部络腮红钢髯在风中乱颤。他身上扎着鹤哥绿的箭袖,胯下一匹斑豹铁骅骝,肩上大喇喇地扛着一把八卦开山斧,威风凛凛,又透着几分滑稽。

众人一见这相貌,尽皆心惊。单雄信倒吸一口冷气,暗道:这长相倒似个混世的魔王。

来者非是旁人,正是程咬金。自当日送走秦琼后,程咬金心想:秦二哥为了杀杨林报仇,敢涂脸入登州,我程咬金又岂能落后?他听闻杨林预备了第二拨皇杠,便起了独吞的心思。这回他连尤俊达也没知会,每日里昼伏夜出,白日睡得昏天黑地,入夜便提斧巡逻。

尤俊达见他行径怪异,心中存疑,这一夜便悄悄尾随其后。只见程咬金在长叶林边坐定,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到三更。

忽见西南方灯火连成一线,宛如火龙游走,人声渐近。程咬金精神大振,一跃上马,摩挲着开山斧嘿嘿笑道:“奶奶的,等了这些日子,总算叫老子撞上了!这买卖合该是我老程的!”

他一磕马镫,也不管对方有多少人马,大吼一声,如平地一声雷,直奔那火龙撞了过去。

尤俊达隐在老树背后,原本只想暗中回护,待看清那灯火辉煌处的旗号与单雄信那张熟悉的面孔,心头登时一沉,暗叫不妙:“苦也!这呆子当真是奔着第二拨皇杠来的。单二哥这是演的一出戏,成心设饵钓鱼,我这哥哥却偏生是个咬钩的主!”

他本欲出声唤回程咬金,可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。两边此时已是刀剑相向,此刻现身反倒尴尬。尤俊达眼珠一转,心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念头:“单雄信呐单雄信,你平日里最爱自夸武艺超群、绿林无敌,今日且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程大哥的手段。待你被他掏了、抹了,折了威风,我再出去收场,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在兄弟们面前大放厥词。”

路口中央,程咬金横斧立马,声若洪钟,在那大喇喇地吼道:“呔!识相的就把皇杠给爷爷留下,如若不然,管教你们见识见识爷爷这口大斧的滋味!”

单雄信见此人相貌魁伟奇特,心中倒生出几分喜爱,对齐彪等将道:“此人倒有些草莽气,且待我去盘盘他的底。若是个可造之才,收归麾下倒也不错。”

他催动紫骝马,大槊斜指。二人对镫停步,单雄信打了个江湖手势,低声问:“朋友,可是合字上的?”

程咬金哪懂这些江湖黑话,心下一紧,暗忖:坏了,这是撞上同行了。但他是个输人不输阵的性子,强撑着道:“少废话!我这是海字的。”

单雄信一愣:“为何是海字?”

程咬金眉毛一扬,讥笑道:“你这小子绕住了不是?海不是比河大吗!”

单雄信知他是个外行,忍笑再问:“莫非是线上的?”

“我是连儿绳上的!”程咬金大声嚷道。

“这又是何理?”

“连绳比你那线儿粗得不知凡几,你懂个屁!”

单雄信听得纵声大笑:“哈哈!朋友,你连这江湖坎都不通,分明是个新上跳板、乍入芦苇的雏鸟。我问你,你今日截的可真是皇杠?”

程咬金眼珠一瞪:“是呀,只要是皇杠,老子截的就是你!”言未毕,马已撞至近前,一招“点”字诀,搬斧头、献斧纂,直取单雄信。

单雄信合槊斜挂,尚未回招,程咬金那斧头已如崩山裂石般劈向脑门。单雄信横槊一架,不料程咬金手腕一翻,大斧顺着槊杆一路削下。单雄信两手如避蜂蜇,左右躲闪。只听程咬金大喝一声:“掏耳朵!”

那一斧如疾风过境,贴着单雄信的额角嗡的一声劈过。单雄信惊得低头避让,二马错镫之际,程咬金使出一招极其刁钻的“海底捞月”,口中喝道:“抹!”
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那快斧竟生生切进了单雄信胯下紫马的脖颈。那马长嘶半声,硕大的头颅滚落尘埃。死马颓然倒地,单雄信躲闪不及,登时被掀下马背,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。

齐彪众人见当家的落难,吓得魂飞魄散。程咬金却不依不饶,一扬大斧便要趁势剁将下来。正值千钧一发之际,东北树林中冲出一人,疾声大喊:“斧下留情!大水冲了龙王庙,程大哥快住手!”

程咬金闻声一愣,侧首看去,只见尤俊达连滚带爬地跑将过来。借着这片刻延宕,单雄信在地上飞快打了两个滚,狼狈爬起。

“俊达,你怎的在这儿?”程咬金拄着大斧,一脸诧异。

尤俊达擦了把冷汗,叫苦连天:“哥哥,我要是不出来,今日可就要出大乱子了!单二哥,您老人家受惊了,小弟这厢赔罪。”

程咬金听他唤对方为“单二哥”,后脊梁骨不由得冒出一股凉气,惊道:“他……他莫非就是单雄信?”

单雄信铁青着脸,顾不得拍落身上的尘土,死死盯着尤俊达,沉声问道:“兄弟,这又是哪位?”

尤俊达忙引着程咬金道:“哥哥,快快挂斧。二哥,这便是我先前与您提过的挚友,姓程名咬金,字知节。江湖人送绰号‘神斧将’。二位英雄惜英雄,往后可要多加亲近。”

程咬金虽心下忐忑,听了这名号倒也受用,暗想:神斧将?这名字倒也威风。二人各怀心思,草草抱拳行了礼。

单雄信毕竟是绿林领袖,缓过神来,目光如炬地盯着二人:“俊达,既然你我都在此地,有些话便不必兜圈子了。今日你们劫的是假皇杠,那么头一拨真的,定然也是你们下的手了。你已然金盆洗手,却又违背绿林规条再次剪径。若我将此事通传江湖,按规矩可是要乱刃分尸的。看在多年情分上,你且实说了罢,我也好为你遮掩。”

尤俊达站在冷风中,面上红白交替,只觉这林间的秋意,竟比方才的斧锋还要冷上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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